白天的大都会B-5区远没有晚上那样“热闹”，薄雾弥漫的街上，来往的行人垂着头，眼睛紧盯着地面匆忙赶路，街角的流浪汉攥紧褴褛的衣衫，用空洞的眼睛打量着每一个路过的行人。除了鞋底和土路的摩擦，街上几乎听不到别的声音。
再加上拥挤丛杂的低矮楼房，和风一吹就四处起舞的垃圾，确实会给第一次来到这里的人一种萧条的感觉。
不过这只是表面上的。
走私者，逃亡者，各个势力的眼线，寻找猎物的打手，无数游离于非法地带的人只是习惯了B-5区的地下规则，白天隐藏自身，用眼睛收集情报，好在晚上的时候趁乱出手。
一高一矮两个身影穿梭于人流之中，他们用衣物遮盖住了外貌特征，说不显眼是不可能的，但是这样的身影在B-5区并不少见，只要不是自己的猎物，人们便不会多余地关注。
“到这里应该就没事了，伊芙，能帮我看下附近有埋伏的敌人吗？”
天依带着伊芙溜进了一条小巷之中，拉着帽檐向街上打量。
“我没有感觉到具有明显敌意的源。”
伊芙回答。
天依松了一口气，把目光放回到身后的少女身上，她和自己一样，戴上了伪装用的鸭舌帽，娇小的肩膀和脸颊则被包裹在了一条和季节不符的深蓝色厚围巾中，只露出深紫色的眼睛，显得有些别扭和可爱。
要是让布伦达知道他把伊芙打扮成这样，大概会非常生气。
不过这些衣物本就不是事先准备好的，而是临时在路边商店选来的，他们也没有精挑细选的空暇，他只能在内心给商店老板道歉，然后随便指了几个看上去有隐蔽效果的，让伊芙模仿着创造出来的。
“藏在这种地方，不怕我找不到你们吗？”
拥有一头青色短发，背着巨大的吉他包的少女出现在他们面前，向他埋怨道。
“刚才那种情况没法约定碰面地点，而且靠你的眼力，应该很轻松就能发现我们吧，凌。”
薇希.凌听完轻轻点了一下头，根据多年相处的经验，他能看出对方紧促的眉梢大概向外侧平移了一毫米。
“谢谢你救了我们，薇希。”
“不用谢，你没事就好，伊芙。”
面对伊芙的道谢，薇希坦率地微笑予以回应。
“喂喂，凌，你对伊芙的态度和对我完全不一样欸。”
“你想让我怎么对你？”
“至少关心一下我的伤势吧，我刚刚可是手无寸铁地跟一群拿自动步枪的人近身战斗。”
“我觉得这对天依来说并不稀奇，而且只要不是被直接击中头部的伤势，都可以被伊芙很快治好，不是吗？”
“怎么每个人都在说这件事，总觉得你们以后会开发出某种策略，让我作为诱饵先上去挨几发子弹。”
“嗯，是个不错的想法。”
“你别一副真的在考虑的样子啊！”
无视天依的抗议，薇希把看起来很重的吉他箱靠在墙上，转而问：
“那些袭击你的人是谁？”
天依耸了耸肩膀。
“我以为你是知道才埋伏在那里的。”
“我只是凑巧来找你。”
“还凑巧带上了狙击枪？”他指了指一旁的吉他箱，据他所知，薇希对枪械的喜爱程度远大于对音乐，而且她也不会弹吉他，那箱子里到底装的什么就不言而喻了，“檀香木味道的香水么，用来掩盖火药的味道还挺不错的。”
“爷爷让我带上的，因为我想找机会试一试，”薇希轻轻抚摸着吉他箱，像是在抚摸心爱的宠物，“源和火药混合动力的大口径步枪，大幅简化枪体结构的同时保证推进力和精确度，是尚在开发的测试型……檀香木味应该是爷爷的香水，他经常在办公室用。”
“在我的认知中大都会的枪械管制还挺严格来着，但我现在有点怀疑自己了，而且我觉得我有必要与猎魔人老爷子谈一谈，就算孙女再可爱，也不能太娇惯。”
薇希的嘴角上扬了些许，但马上回到严肃的表情。
“不过告诉我你们所在的确切位置的，是罗兰司令。”
听到这个名字，天依其实并不太吃惊，因为在认识的人中，能够掌握他的情况和具体位置并告诉薇希的人大概只有罗兰一个。
“是罗兰叔委托你来救我的吗？”
“并不是‘委托’，罗兰司令只是给我说了你们的处境，是我自己决定要来的。”
“这大叔倒是把责任都推到你身上了。”
“我觉得罗兰司令也有自己的考量，作为大都会守护者的最高指挥，他的发言会被人类联合中的其他派系视为全体守护者的态度，所以没办法以个人的名义站在天依一边。”
“但这也不是把你牵扯到危险之中的理由。”
而薇希轻轻摇了摇头，显得有些不悦。
“如果是来自于罗兰司令的命令，我反倒不能违抗，罗兰司令只是把选择权交到了我手上而已，我是自己选择来帮天依的。”
但罗兰对于薇希会怎么选心知肚明，天依这样想着，没有说出口，这其实是一个对于薇希来说没有其他选项的选择题。
罗兰对他来说是养父和恩人，正因如此，他也非常了解其为人。罗兰并非单纯的坏人，但也绝对称不上善良，或者说天真，顾全大局，操纵人心，权衡得失，如果他不善于这些的话，是没办法在守护者司令这个位置上待太久的。
“嗯，总之，谢谢你，薇希，不过罗兰叔具体怎么说的，我和伊芙被软禁在这里，基本得不到任何外部的信息，现在外边到底是什么情况？”
“稍微有些复杂，在如何对待创世者这件事上，原本就存在把天依你们拱手送给泰拉族或者天族联盟的投降派及拒绝要求的抗争派，而即使是抗争派中，也存在两种不同处理方式的声音，有相当一部分人认为应该消除一切不安定因素，用强制手段控制住创世者，以备研究和利用。”
“倒也可以理解。”
在现在大敌当前的局势下，一切能利用的资源都要利用起来，已经失去了战争的先机，不能再失去之后的主导权，他猜测那位约克将军可能就是这一派的。
“别讲得和你无关似的。”
薇希用力戳了戳天依的额头，不过因为身高原因，她稍微踮起脚尖才能做到，然后继续说：
“而以罗兰司令为中心的另一些人则提出应当采取更为温和谨慎的手段对待创世者，因为存在着太多未知要素，不能确定创世者会对战争趋势产生怎样的影响，尽可能地建立起信任互利的关系才更为明智，罗兰司令正是利用这一点说服大统领的。”
“原来是罗兰叔劝说的振武统领。”
单从职责和他对这位严肃到有些无情的男人的刻板印象上来讲，罗兰理应更同意鹰派的手段，然而罗兰没有这样做。
“或许我对他没有自己想象得那么了解……”
天依低声喃喃道。
“什么？”
“哦，呃，我想问，就算知道人类联合中有些激进派，你是怎么判断真的会有人来抢人的，而且时间还算得那么准？”
听到他的疑问后，薇希望着天空愣了一会儿，又托着下巴歪头思考了几秒。
“喂，该不会你也是来抢人的……”
“我之前之说是来帮你们的，没说是来保护你们的。”
放弃继续找理由的薇希这样回答道。
“你说的帮就是把人劫出去吗！”
“我猜天依在这里呆得应该要无聊死了，所以就来‘带’你们出来透透风，用这个。”
薇希拍了拍吉他箱。
“我现在很庆幸这帮袭击的人比你来得早，风和山岚……他们大概也参与了吧。”
“嗯，他们在筹备逃跑的路线。”
“替我对他们也说声谢谢。”
“收到。”
薇希伸出小小的拳头，和他的轻轻碰了一下。
“那些袭击者，是谁派来的，投降派还是那些激进派？”
“不确定，我只在狙击的时候，在一些人身上看到了这个图案。”
“在那种距离下还能看清楚人身上的图案，该说不愧是你么。”
薇希耸耸肩膀，然后随手捡起一块碎石，在墙壁上画出了三个圆圈三个月牙的图形。
“图案看起来是这样的。”
“啊，这是！”天依故作惊讶地瞪圆了双眼，然后又眯了起来，“……什么来着？”
似乎在哪里见过，应该就在不久前，但就是想不起来，无视薇希有些怜悯和悲伤的眼神，天依一边冥思苦想一边喃喃自语着。
“我们第一次相遇时，追着我的那个猎手，他所属的组织叫做三日月，这是组织的标志。”
最后是伊芙善意的提醒，才让他终于在回忆中捞出了答案。
“没错，就是他们，怪不得这个图案这么眼熟。”
“还好伊芙的记忆力比你好得多，”薇希摸了摸伊芙的头表示称赞，“几个月前，这个组织在大都会短暂出现过，但在当时的简报中，你说过这是个泰拉族的组织对吧？”
“因为我当时遭遇的只是一个泰拉族的猎手，三日月也是在他嘴里听来的。”
天族联盟和泰拉族是死敌，他也想不到任何人类加入泰拉族组织的理由，所以就自然地认为三日月是泰拉族的一个内部组织。
“等等，你不会是想说……”
“人类内部存在和泰拉族勾连的叛徒，而且可能出在人类联合的高层之中，因为泰拉族对人类发动的攻击实在太过准确了，几乎可以确定存在情报的泄露，大都会内部最近也开始频繁出现零星的破坏活动，罗兰司令和爷爷正在暗中调查，三日月是挖掘出的情报中最经常被提及的。”
“这事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大概因为天依你之前一直在外边执行任务，回来又被立刻关了起来吧，而且现在无法确定叛徒的具体名单，为了避免打草惊蛇，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这件事。”
薇希解释道。
“我还是有些没法理解，怎么会有人和泰拉族联手？这有什么意义？”
在天依看来，人类和泰拉族是无法共存的两个种族，只有一方完全消灭另一方这一个选项，背叛自己种族的人就算能获利一时，最终在废墟上也什么都得不到，也不可能在异族之内生存下去。
“理解叛徒的想法本身就没有意义，比起理由，现在更需要的是能找到这些叛徒的线索。”
薇希把目光投向伊芙。
“伊芙，你对三日月有什么了解吗？”
但伊芙轻轻摇了摇头。
“我没有机会和他们交流。”
“毕竟那群猎手不是在干坏事之前先说明计划的类型，我也只是和他们交手过……话说当时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猎户座肯定能拍到些什么，不如让罗兰调查一下？”
天依建议到。
“猎户座，是那个名为猎户座卫星网的全域监视系统吗？”
“是的，伊芙，你注意到什么了吗？”
薇希问。
“丹尼斯给我讲过这个系统的运作原理，它不是一个单纯的监视器，而一套具备实时侦察和警报的军用情报系统，原本的目的是在三战时为守护者在局部区域发生的巷战提供战场情报，所以能够轻易识别和跟踪单独的个体。”
天依托着下巴边听边思考着。
“训练课上是提到过，改进后的卫星网可以无死角覆盖大都会整片区域，虽然不会记录所有人的一举一动，但是会通过人工智能识别重要目标，特别是泰拉族——所以理论上来说，猎手不可能不触发警报出现在大都会内部？”
“但这确实发生了。”薇希接着他的话说着，“我听说泰拉族有装备能达到隐身的效果，会不会是通过这个潜入城市的？”
“这种装备是为军团准备的，单独的个体没办法携带。”
伊芙说明到。
“这说明是有权限的人对猎户座进行了篡改，是吧，谁有这种权限？”
“非常，非常少的几人，因为猎户座是关乎整个大都会安全的系统。”
要么是系统被渗透，要么是能够控制系统的高层被渗透。
“呵，事情似乎比想象的还要严重。”
“这是个非常严重的指控，不能仅凭这一点轻易下结论。”
“至少我们有了个调查的方向，让风和山岚别忙活什么逃跑路线了，我们找个地方集合分配下任务，然后……”
“你忘了现在自己是什么状况了吗？”
“没问题，我都习惯了，我能照顾好自己。”
“那伊芙呢？这次被盯上的是‘创世者’这个身份，伊芙现在才是最危险的那个。”
天依望向身旁的银发少女，对方只是无言地低着眼睛看向地面，不对这番话发表看法。
他焦躁地用力抓了抓头发。
“那现在怎么办，总不能换一个地方自己关自己禁闭吧。”
而且如果状况真的如他想象的那样糟糕，那么整个大都会或许都没几个能相信的人，也不存在真正安全的地方。
“我们给天依和伊芙找了一个敌人绝对想不到的安全据点，所以风和山岚才需要很多时间准备。”
看到薇希神秘地一笑，一股不祥的预感爬上天依的脊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