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次收到丹尼斯的“收到”已经是两个星期之前,为了能够再次联系上大都会的战友们,他进行了各种尝试,调整频道频率,用间断的脉冲打出暗语等,但所有他能发出去的消息都石沉大海,得不到任何回答。
无所事事的等待让他无法抑制地胡思乱想,担忧与焦虑逐渐在心中累计,他担心自己会因为这种日积月累的内耗做出不理智的决定,决定转移注意力,至少找点事情做。
他扩大了每天巡视侦察的范围,一方面是为了方便获取各种生存的物资,毕竟断了外部支援的当下,食物和饮用手就真的变成生死攸关的问题了。而另一方面,则是抱着一种“或许能发现些什么”,“或许能做些什么”这样的心理,他并不真的认为能在相隔一个世界的地方碰到与大都会相关的人或物,只是某种侥幸和必须做点什么的心理在不断驱使他去寻找,只是在这片陌生的森林中他究竟想找到什么,能做到什么,他自己也并不清楚。
“今天刚好是第30天。”
天依自言自语着,抽出腰间的短刀,用刀尖在坚硬的树皮上刻下第三十条线,随后熟练地检查短波通讯器的电量并测试通话的通畅,确认伊芙手边的通讯器传出自己的声音后,一个后空翻从树上跃下,喊了一声:
“我出门了!”
伊芙细微的回应声从树上传来,他点点头,按照今天的计划开始了巡视和探索。
今天他准备向着西北方向多走一些距离,也就是更靠近泰拉族的领地的区域,为之后迁移住所做准备。之前考虑到安全性,或者说就是下意识认为相较于泰拉族,天族联盟的威胁性更小一些,他选择的扎营地和活动范围都更靠近天族联盟的边界。然而在几次“林中散步”后他就发现,靠近天族联盟边界的地域经常有天使巡逻队出没,虽然靠着创世者的感知能力,他一直都能顺利躲开轨迹固定的巡逻队,但很难说对方会不会察觉到他在森林中留下的痕迹,或者某一天突发奇想,发动一次地毯式巡逻,而发现他们的藏身处。
与之相对的,在靠近泰拉族的地方却并不存在他们的巡逻队,但几个零散的聚落坐落于这片区域,聚落的住民偶尔会在森林里采摘浆果或者打猎,有几次与他擦肩而过。根据伊芙所说,这些聚落居民理论上算作泰拉族一方,不过从属关系并不明确,更像是一种互惠互利的关系。他并不确定这些居民是否对他们有威胁,但相较于天使巡逻队,这些居民应该更好对付些,因此便决定在接下来的几天转移阵地到邻近聚落的地方,为此需要了解地形和聚落的大致分布状况。
他踏在树木暴露在地面的巨大树根之上,借此快速平稳地朝一个方向前进,或者说跳跃。
对于熟悉的区域和地形,他可以在更高处的树枝间移动,但现在前方的地形未知,他也不是诞生于森林中的人猿泰山,为了避免一脚踏空或者踩到滑溜溜的苔藓滑倒而摔断两根肋骨和一只胳臂,还是脚踏实地更安全一些。
原始丛林下层的代谢非常之快,灌木的形状每天都因为自然或者动物的力量被揉搓成不同的形状,巨大的古树因为隐藏在错综复杂的枝叶之中而无法作为地标,特意做好的标记也会很快被新生的树枝或腐败的落叶给掩盖掉。
只有经验极其丰富的猎人才能在混沌的野生世界中找出规律,根据被埋藏在表面下的痕迹推断出情报。
这些说法天依在书中读到过很多,真正实践起来却格外困难,即使已经有了一个月的生活经验,他还是掌握不到从自然环境的蛛丝马迹中获得信息的技巧,警戒也只是凭借着对源的感知能力,只能感知到源的浓度高的个体。
所以此刻一心前进的他丝毫没有注意到早已出现的不寻常迹象,无论是被踩断的树枝,叶片上的血渍,还是损坏了的自制陷阱。
直到隐约听到了某种声音,他才停下脚步,钻进最近的灌木丛中,屏住呼吸,从心脏的扑通声下试图分辨远处的声音。
某种野兽的低吼声传入耳中,或许只是一只野兽在追自己的猎物,但这些声音中还掺杂着其它非自然的动静。
“金属?铃铛?”
听起来似乎是某种硬物不断摩擦碰撞发出的声响,不是自然能够产生的声响。
他集中精神,搜索着周围所有显眼的源,但一无所获。不同于伊芙,较为弱小的源他压根“看不见”,不过这也说明发出动静的并非天使或者堕天使这样的强者。
(是本地聚落组织的一场狩猎吗?)
无论聚落的居民是敌是友,他都没有主动去接触的打算,因为情报总是会以一些意想不到的途径泄露给真正的敌人。
然而或许是出于长时间单调的隐居生活而积累的封闭感,一股单纯的好奇心驱使着他做出了不那么理性的行为。
(只是保持距离看一眼,毕竟不知道还要在这里呆多久,提前了解一下这些本地人的习惯没有坏处。)
他用这样勉强的说辞说服了自己,在分辨清楚声音的方位后,匍匐身躯,小心翼翼地向声源方向移动。
随着声音原来越清晰,他清楚听到了野兽的喘气声和搏斗声,中间还夹杂着人的叫喊,然而听上去只有一个,且有些过于尖锐,或者说稚嫩。
他爬上身旁的一处高坡,在茂密的矮木丛中拨开一块刚好让视线通过的口子,自上而下地观察低处,搜索着发出声音的来源。
视野左侧的边缘,他看到了一头巨大的四足猛兽的轮廓,这个“被狩猎”的对象有着犹如小轿车一般大小的躯体,全身覆盖着绿色的片状甲壳,扁平的头部形似超大号的蜥蜴,布满锯齿状牙齿的嘴向猎物发出低沉的威胁。
天依的视线在猎场上不断搜索着“猎人”,直到角落里一个小小的身影,一个年幼的小女孩映入他的眼帘。
他意识到自己弄反了状况。
“糟糕!”
野兽直立起超过3米的身躯,伸出利爪,如同一座小山般向前压去,而浑身是伤的女孩背后是泥土堆积而成的墙壁,无路可退。
天依顾不上多想,凝聚出短剑便冲了出去,他这才后悔自己出于谨慎而慢吞的行动,以及选择的观察点太过遥远,闪着寒光的尖爪已经逼近女孩的额头,即使已经将下肢的爆发力提高到了极限,即将被猛兽撕裂的少女依旧是那么遥不可及。
利爪落下,少女抓准时机俯下身子,寒光在她的头顶掠过,几根被切断的发丝在空中散落,紧接着向前一跳,小巧的身躯在野兽的腋下钻过,顺势用短刀在没有甲壳包裹的地方划出一道伤口。
少女因为惯性在地上翻滚了几圈,正好停在愣住的天依身边。
两人对视了一秒。
“你好?”
“身后!”
女孩喊出来的话并不是人类的语言,但不知为何他可以明白对方想表达的意思,他立刻抱起少女跳向一旁,野兽的尖牙在耳边呼啸而过,扑了个空。
“在这,不要动,明白?”
天依配合着手语向女孩说道,祈祷多少能传达一点意思,少女盯着他的眼睛没有回应,但大概因为伤痛的原因,她最后无力地向后倒在树上,慢慢滑向地面。
简单确认了少女还有呼吸后,天依转身继续面对不断哈气的野兽,伊芙对于萤火森林几种常见野兽的描述在他脑海中略过,眼前的则应该属于一种叫做厚甲蜥的肉食动物,通常只在领地周围活动,比较安分,但一旦有人闯入其领地,让其感受到威胁,便会表现出极强的攻击性。
厚甲蜥围绕着天依来回踱步,匕首一般长的利爪在地面上抓挠,留下一道道深刻的痕迹,而后它退后了一步,猛然站了起来,张开粗壮的上肢,巨大的阴影几乎遮蔽住半边天空,他必须努力仰着头才能看见那悬在高空中的尖牙利齿。
他面对过数次比自身高大的敌人,自认为应该已经习惯了这种有体型差的战斗,但那些敌人至少都具有理性,会使用武器,就算某些真的可能会咬上来,牙齿也并非其主要攻击方式。而眼前的这只动物,单纯的野性中除了敌意和厮杀的欲望外什么都没有,单单是站在面前的压迫感就足以让人产生喘不上气的感觉,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利齿和尖爪吸引过去,膝盖变得绵软,握住武器的手指不住颤抖,身体出于生物本能地想要逃走。
他瞥了一眼身后的少女,看上去只有十四五岁的样子,脸孔上却没有一丝稚气,右手紧紧握着一把对她来说有些大的猎刀,刀刃上还沾染着一些血迹。
天依这才注意到到野兽身上已有一些细微的伤口,像是右腿上嵌入皮肤的某种陷阱的零件,背部甲壳的侧面几个尖锥状的东西卡在那里,以及其身躯上下数道深浅不一的猎刀所造成的划痕。
他暗自嘲笑了一声自己的胆小,握紧手中的刀刃,而厚甲蜥感受到挑衅,发出更具威胁的低鸣,直视野兽的眼睛,他故意侧身,仿佛要逃跑一样向后撤出半步,而野兽则像是嗅到了猎物的胆怯一般,瞬间向前扑来。
厚甲蜥嘶吼着挥舞巨大的利爪,砸向猎物的头颅,以其魁梧的体格而言,这个速度算得上相当之快,但在天依以往面对过的对手中来算不上一流。
他微微附身躲开攻击,顺势钻入厚甲蜥的怀中,旋转刀柄对准脖颈,全力刺向对方。然而剑尖传来的是刺入石头的手感,只有剑的前端嵌入到厚甲蜥的甲壳之中,几滴鲜血滴下,远不足以致命。
感受到的疼痛的厚甲蜥剧烈地扭动身体,来不及拔出的短剑就这样被折成了两截,连带着把他整个人甩向一边,险些扭伤他的手腕。发狂的厚甲蜥立马又扑上来,接连撕咬,挥舞利爪,用身体冲撞,来不及凝聚出新的武器的天依只能靠着地形不断闪躲,厚甲蜥庞大的身躯像是风暴一样席卷了十几平方内的区域,灌木被夷为平地,大树被拦腰打断,还好他把厚甲蜥引向了远离少女的区域,才没有伤及到她,不过驱动这巨大的躯体必然要消耗对应的能量,这一番折腾下来,厚甲蜥精疲力竭地喘着粗气停了下来,他也趁机来开距离。
躯干巨大,四肢较短,爆发力惊人,耐力一般,牙齿,前爪,身体都可以作为武器,坚硬的甲胄几乎覆盖全身,攻防兼备,这是初步交手后他的感受。
(不愧是本地的顶级掠食者,但并非不可击败。)
天依甩了甩隐隐作痛的手腕,双手合掌,重新凝聚出短剑,而缓过气来的厚甲蜥俯下身子,四肢着地,环绕着他慢慢爬行,似乎在观察他的行动。
他开始如同表演杂技一般旋转剑柄,晃动剑尖,寒光在厚甲蜥的眼球上来回闪烁,并伴随着厚甲蜥的节奏迈出脚步,不紧不慢地与其缩短距离。厚甲蜥的瞳孔微微收缩,喉咙深处发出低吼,剑尖的晃动仿佛带着某种不可抗拒的诱惑,让厚甲蜥的目光无法离开,不由自主地跟随着剑尖的运动晃起脑袋,四肢的移动变得愈发缓慢。
突然,他向前一跃刺出一剑,直指厚甲蜥的眉心,本在愣神的巨蜥条件反射地甩头,用肩部坚硬的甲壳挡下了这一击,剑刃和甲胄的碰撞发出金属般的清脆响声。
从朦胧中醒过神的厚甲蜥同样嘶吼着挥出一爪,天依迅速撤步,同时扭动手腕,让剑刃在巨蜥伸出的前肢一侧划出一道弧线,在厚甲蜥粗糙的表皮上留下一道浅浅的伤痕。
受伤的巨蜥想要后退,而他并不打算给对方这个机会,挥剑追击,佯装劈向厚甲蜥的脖颈,却在对方缩首防御的时候改变角度,刺向护甲薄弱的腋下,面对其愤怒的反咬,依旧是灵巧后撤,反手在其脸上留下一道伤口。
野兽具备天然的战斗本能,但过于依靠身体和直觉,因此他要做的就是在战斗中使用人类的优势:狡诈。
接下来的战斗,只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重复舞蹈,天依以刁钻的角度不断切入厚甲蜥的防御,虚实结合,攻其薄弱之处,而厚甲蜥每一次狂怒的反扑都被他以最小的动作闪避开,撤步之时不紧不慢地在巨蜥身上刻下血痕。
巨蜥的咆哮声逐渐变得急躁,身上的伤口大多很浅,却积攒得越来越多,鲜血顺着皮肤上交错的伤痕淌下,所过之处洇开暗红的痕迹。
野兽的呼吸声逐渐变得沉重,终于像是要发起最后的决死冲锋一般,猛地直起身,张开双爪朝他扑来,但累计的伤势,疲惫,都让其动作远没有之前那样迅捷,天依也不再闪躲,向前一个跨步,将手中的短剑直刺向厚甲蜥的喉部。
厚甲蜥果然扭动头部,用后部的厚甲迎接剑刃,金属与甲壳的摩擦声刺耳,短剑被牢牢卡在皮肉之间,无法动弹。
他迅速松开武器,身体如同游鱼一般向侧方滑开,避开巨蜥正面而来的血盆大口,同时右手轻轻一翻,一柄新的长匕首已然成形,笔直的刀刃如闪电般刺向厚甲蜥脆弱的身侧,贯穿鳞片和血肉,让巨蜥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得手了,天依在心中暗自想到。
然而视野死角处,这个被他不小心忽略,或者说厚甲蜥可以隐藏的秘密兵器,比人还粗的尾巴如巨大的鞭子一样横扫而来,如伴随着失重感,他的视野在空中旋转了几圈,直到后背撞上树干,搅动五脏六腑的剧痛从身体内部传来。
“啊,感觉胳膊断了。”
天依硬撑着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即使被击中的前一刻进行了受身,巨大的冲击力还是差点让他的骨头散架。单就招数套路上来说,厚甲蜥比堕天使或者猎手都要单纯得多,只要盯住对方的眼睛就不难读出其攻击的路径,然而体型和力量差异依然摆在那里,一个小小的失误就可能让自己丢掉性命。
厚甲蜥趴在地上挣扎晃动着头部,身体向着被刺伤的右侧躯体倾斜,用前爪不安地抓挠着伤口附近,失去主人的匕首闪烁了几下便消失了,开放的伤口开始流出大量的血液。
巨蜥朝少女的方向撇了一眼,又看了看眼前的他,瞳孔中的敌意变成了谨慎和畏惧。
他强忍身体发出的悲鸣,活动了几下臂膀,然后再次凝聚出一把长剑,竖在身前摆出迎战的姿态。
受伤的野兽向着他发出了几声虚弱的低吼,砸了咂嘴,最终别过头去,拖着不断流血的身躯钻入到旁边的灌木丛中,伴随着细细簌簌的声音离开了。
“呼。”
天依把剑往地面一插,仰天长叹了一口气,接着无力地笑了两声,虽然战斗胜利了,但想到好不容易从大人物的眼皮底下跑出来,瞒天过海骗过严格的边境检查,在丛林里东躲西藏这么久,结果差点被野兽干掉,便觉得太过引人发笑。
他解除了手中的长剑,拖着几乎失去直觉的半截身子回到女孩面前,不知何时少女已经苏醒过来,扶着树木支撑起身体,的眼睛以警觉的目光打量着眼前的陌生人。
少女看上去十三四岁的模样,紧促的眉宇间却透露着一种成熟坚毅的气质。翠绿色的长发自然地披散着肩膀后,几缕发丝被编成细辫,整齐地环绕在她的头顶,辫子上还夹杂着几枚木质的小珠,随着她轻微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的穿着颇具部落的原始野性风格,暗绿色的短裙边缘不规则地翻卷,裙摆上点缀着简洁的植物纹样,腰间系着一条深棕色的宽皮带,挂着多个小口袋,其中装着狩猎用的工具,四肢裸露在外,修长却充满力量感,手腕和脚踝上缠绕着一层淡绿色的布带,右手的猎刀刀柄上包裹着简朴的布条,磨损的痕迹能看出是经年累月的随身武器。
从少女露出的几块肌肤上,可以看到几片淡绿色的鳞片隐约泛着微光,鳞片沿着她的颈部延伸到肩膀,又在手臂上形成零星的点缀,表明着她的族群身份。
“伤势还好吗?”
天依问道,但又想到对方或许听不懂人类的语言,正思考着怎么表达自己的意思时,少女却回答:
“没事。”
少女拍打了几下身上的灰尘,镇定地回答,至少表面看上去是这样。她的身上只有些擦伤,确实没有明显的重伤,但由于刚刚搏命的缠斗,她的双腿和指尖有些微微颤抖。
不过在天依看来,这个年龄的孩子能在面对凶猛的野兽时保持清醒,甚至拿起武器反击,其心灵已经是强悍到匪夷所思的地步了。
(还是说这里生活的人都是这样的吗?)
“你是谁,我为什么能听懂你的话?”
因为一直被沉默不语地盯着,少女不快地问道,天依这才意识到对方正愈发警戒,握着猎刀的手指也更加用力。
他并不后悔自己采取了行动,只是当下有些懊恼自己没有提前进行准备或者伪装,如果在身上披一层兽皮再在脸上画一些斑纹的话,说不定还能假装是其它聚落的猎人蒙混过关,而如今他不知道该如何收场。
眼看少女眼神中的怀疑和攻击性快要溢出来,他决定放弃思考,一言不发地举起双手,展示自己人畜无害,结果少女更加警戒起来,他赶紧后退,在对方把猎刀刺过来或者丢过来之前,一个转身钻入林子里,逃之夭夭。
“翠莉薇。”
他听到背后的少女这样喊了一声,没有多想也没有停下,他现在只想赶紧回去,让伊芙把他感觉不到的手臂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