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甲蜥的尾巴才是它最强大的武器,但因为身体结构原因一场战斗中基本上只能使用一次,否则会因为自身的脊椎承受不住巨大的反作用力而错位甚至折断。”
“还有这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动物?”
“人类的自然界中也有许多这样的例子,蜜蜂的针刺,鼓虾的螯 ,都是为了生存而演化出的双刃剑,只不过厚甲蜥的属于杀手锏,能够轻易把体型相当的猎物一击打得粉身碎骨,使用时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这样的话这种攻击力也可以理解了,这一下绝对能把一般的轿车打飞出去。”
“嗯,天依能够活下来,全靠守护者强韧的体魄,和一些运气。”
两人一边聊着,一边进行着治疗,伊芙的指尖轻轻拂过天依淤青的手臂,让他又痛又痒。
“我们一定得这样治疗吗?”
“触诊有利于更好确认受伤的位置。”
“真的吗,以前不都是一挥手就治好了?”
“这次比较复杂。”
“哦~”
在他发出嘘声的同时,伊芙冷不丁地在他骨折的胳臂上按了下去。
“啊,疼疼疼……不疼?”
他疑惑地转了转手臂,活动了几下手指,在自己身子上下摸索了一番,这才注意到身体内的痛感也如同字面意思的通通飞走了。
“这就治好了?”
“嗯。”
无论多少次,创世者的能力,至少是伊芙在他身上施展的这部分,都让他无比惊讶,原本以为身体的康复多少需要一段时间,伊芙却真的“挥手”间的工夫就给他完全治好了。
既然身体上已无大碍,天依便决定第二天就立刻和伊芙转移住所,并给伊芙解释了转移的动机,她对此并没有表达任何异议。
“这里生活的人都像那个小女孩一样,这么小就懂得狩猎和战斗吗?”
简单讲述了森林里偶遇绿发少女和厚甲蜥的遭遇后,他问道。
“是的,部落习俗和艰苦的环境造就了这一点。”
“既然这里环境不好的话,他们为什么还要住在这个地方,而不是泰拉族的城市?”
“这些聚落的居民原本就是夹在两族之间的一些人,从天族联盟叛逃的人,在泰拉组内生活不下去的人,他们迁居聚集于此,想要在两族之间的中间地带谋求生路,然而事实上保持中立意味着会同时被两族针对,才权衡之下不得不和泰拉组建立联系,但是也仅仅是建立联系,泰拉族并不完全信任他们,能够容许聚落居民进入的城市很多,但允许他们居住的寥寥无几。”
“类似于流民么,看来异界社会本质上和人类的也没什么本质区别。”
不过还有一点让他非常在意,就是为什么聚落的人会选择和泰拉族合作,而不是和天族联盟,因为在他的认知里,天族联盟理应更“文明”一些,更好打交道。
但疑问归疑问,既然聚落的人和泰拉族有联系的话,他们就应当尽可能避免和聚落接触,因此他决定找一个距离与那名聚落少女相遇的地点较远的位置。
前一天的探索虽然意外中断了,导致他没能进一步深入泰拉族边界的区域,但中途还是发现了几个不错的落脚点,其中一处可以很好满足他们的需求:靠近泰拉族的地盘,人迹罕至,临近存在一个从开裂的巨石石缝中流出的水源,树木高大茂密,便于藏身。
具体的居住形式还是和之前一样,挑选一棵高大的树木,然后在合适的分支处铺垫地面然后搭建帐篷。
伊芙选中了一棵垂着黄绿色柳条的巨木的头冠,周围几棵树木交错的树枝如木桥般通向此处,这样她也可以方便地上下移动,但是顶部平整处的面积不大,只够勉强展开帐篷,没有剩余的活动空间,煮饭一类的日常活动只能在地面上进行。
搬家消耗的时间比预想的要长一些,虽然在规划物资的时候,就已经考虑过需要频繁搬动这点,准备的帐篷和各种设备大多都是方便移动的类型,但两个人一次能拿的东西有限,需要多次折返,加上沿路需要小心被其他人发现,尽可能不留下搬运东西的痕迹,需要额外花费不少工夫。
“呼,总算在晚上之前搞完了。”
天依将固定好帐篷的最后一颗地钉敲入树干之后,长舒了一口气。虽然萤火森林晚上也有足够的照明,但同时很多危险的动物也会外出活动,没法让人安心工作。
“天依,吃点饼干。”
帮忙扶着支撑杆的伊芙解放了双手,从口袋中摸索出了压缩饼干递给了他。
“谢啦。”
他接过饼干咬了一口,工业产品特有的厚重味道在口腔蔓延开来,但极其干燥的质地有些难以下咽,配合着伊芙递过来的清水才终于吞了下去。
“好想改善一下伙食啊,等联系上山岚一定要让他多送点肉罐头过来。”
“萤火森林很多动物的身上都能获得品质优秀的肉类,比如天依昨天遇到的厚甲蜥。”
“哈?那东西原来能吃吗!”
“嗯,后背甲胄之下被保护的部分肉质非常细嫩,在天族联盟边界城市中是很珍贵的佳肴。”
“但我听说肉食动物的肉都会发酸发硬?”
“厚甲蜥是吃素的。”
“看起来可一点都不像。”
“厚甲蜥的尖爪主要用来防御,锋利的牙齿则是用来啃食长在树皮上的荧光苔藓的。”
“呵,真是‘兽不可貌相’,这么有攻击性的素食动物我还是第一次见。”
“因为生存的环境不同,萤火森林,或者说中立地带的生物无论素食或是肉食,大多都进化出了极具攻击力的特征,以适应激烈的生态竞争。”
天依托着下巴,回忆起自己过去一个月来在森林中遭遇的各种生物,喜欢潜在水中的大型鼠类,翅膀不大但善于在树枝间跳跃的鸟,四五成群活动的喜欢吃发光蘑菇的尖角鹿,能掀翻小汽车的厚甲蜥,等等。
他曾自以为只要动真格的,身为守护者的自己徒手也能抓到这些野生动物——这么想着之前便尝试了一次,以把仅有的长裤弄得全是泥巴为代价,他捉到了一只轮胎一样大小,颜色鲜艳的,会喷出恶臭毒液的乌龟。因为完全不知道应该如何处理,即便有伊芙提供的哪一部分可食用以及解剖学上的参考,缺乏给动物剥皮和开膛破肚经验的他还是把一切弄得一团糟。
“唉,之前抓到的那只乌龟,本来想拿来煲汤,结果一刀下去,毒囊和内脏全都破了,还报废了一件衬衫。”
“因为天依完全不怕血和刀,反而下手太狠。”
“谁知道那只乌龟的毒囊离中间这么近啊。”
“也不会有人第一刀就把彩色龟连壳带骨拦腰斩断。”
“别把人说的和杀人狂似的,还有彩色龟这个名字是不是太随便了点?”
身为创世者应该不至于不认识这个乌龟的品种吧,天依这样想到。
“这个乌龟并没有与品种相匹配的命名。”
“真的吗,泰拉族,或者说聚落里的人总得对这里的动物有个称呼吧?”
“每个聚落都可能用内部的俗语指代一个动物,甚至随着时间还会改变,但是并不存在一个学术上的名词,长久的战乱让泰拉族没有精力发展分类学,而生活在这里的那些人,他们只是生存下去就已经竭尽全力了。”
“……这样啊。”
学院中讲过一些泰拉族的背景知识,在他的映像,或者说是几乎所有守护者的认知里,泰拉族是一个蛮荒,崇尚暴力,内战不断的种族。至于在此之下他们的社会如何运作,他们的生活如何被构建,他并不太清楚,也没有仔细想过。
他的脑海中浮现了不久前偶遇的那位少女的身影,她与一般的人类少女相比看上去更勇敢,更习惯危险,却本质上又并无不同,会因为紧张和害怕而颤抖,也会在度过危险之后忍住眼角的泪水故作坚强。
说来,她似乎也是他一直以来遇到的第一个“泰拉族的普通人”——如果把这里的聚落姑且归类到泰拉族的话。
天依这样一边思考,一边咬了一口干巴巴的饼干,艰难地咀嚼着。
“嗯?”
他疑惑地看了看手中的饼干,烟熏味的压缩饼干应该不常见,那么鼻腔里的刺鼻味道是从哪里来的呢?
一开始,他只觉得这是聚落生火做饭时产生的烟气,从时间上看,确实差不多到了晚饭的时间,如今他们的住所相较于之前的藏身处也更接近聚落,能闻到也是正常。
然而烟雾中呛人的味道变得愈发明显,这不是准备食物的时候应该有的味道,木材和蛋白质的焦糊味混合在一起,稍微吸入一点就让人咳嗽不止。
“伊芙,用这个捂住鼻子。”
天依把用水打湿的毛巾递给伊芙,肉眼可见的烟雾从四面八方扩散过来,因为密集的树木遮挡难以向上散去,聚集在树冠附近,他们的营地恰巧在高处,不一会儿视野可及之处就蒙上了一层灰色。
“抓好我。”
他一只手抱起伊芙,从营地上跳到地面。
“按计划行事?”
伊芙松开环绕在他脖子上双臂,问道。
“计划?”他愣了一下才想起来伊芙指的是什么,“哦对,紧急情况1号方案。”
对于伊芙比自己面对突然状况反应还快一些,他稍微有些羞愧,但因为马上就要和伊芙进行链接了,所以立刻调整呼吸,压制住这种情感。
这个所谓的1号方案,是两人一同讨论的面临紧急情况时行动准则,像是尽可能保持链接,进行联络的间隔和方式,分开之后会合地点的选定原则等。总之是一套经过了长时间商讨的相当完善的方案,不过也因此他们迟迟没有推出二号备选方案。
伊芙象征性地用手指触碰了他的额头,周围源的讯息像是浪潮一般涌向他,异界的源的浓度相对人界高出许多,链接之后对源的敏感度进一步提高反倒成为了一种压力,耳鸣和眩晕感不断袭来,他用了几秒钟的时间才重新适应。
[我上去看看情况,你在地势低的地方躲好,小心烟雾中毒。]
[嗯,天依也是。]
在创世者“专用频道”简单交流之后,他将源集中向下肢,猛地跃起数米,踏着交错的枝干一路向上,最后攀在附近最高的树干上,屏住呼吸顶着浓烟向着树顶攀爬,趁着自己窒息之前扒开覆盖了丛林的树枝穹顶,在茂密的枝叶之间探出身子。
清凉的夜风吹拂到脸上,这里烟雾的浓度稍低一些,他得以稍微喘一口气。
“是森林起火了么。”
漆黑的夜空下,难以分辨黑烟的来源,但整片萤火森林都散发着黄绿色的微光,只有不远处晃动的一片红色则格外显眼。
他集中精神,努力感知火光传来的方向上的源。
“好像有些人在那里,应该是个聚落,然后还有……天使?”
普通人的源和周围的环境混杂在一起,难以清楚分辨,然而天使那独特强大的源他不会认错。
首先能想到的是天使和泰拉族巡逻队的遭遇战。
他试图在杂乱无章的源中找到堕天使或者其它泰拉族战士,但一无所获,能捕捉到的只有聚落居民那种微弱的源,而且正在以极快的速度消失。
“他们,这些天使袭击了一个是手无寸铁的聚落?”
战争中,这样的事并不少见,特别是异族之间的互相倾轧,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思想完全可以淹没朴素的道德感。
身为守护者的他也知道天使只是天族联盟的暴力机构而已,无论表面看上去多么光鲜亮丽,本质上和军队并无区别,所以并不对其抱有天真或正义的幻想。
总而言之,他没有任何理由介入这样一场异族的争端。
夜晚的森林出奇的幽静,只有风吹起枝叶的窸窸窣窣声回荡在夜空下,远处的光亮也只是隐隐闪烁,他看不到刀光剑影下逃窜的人们,也听不见厮杀和哀嚎。
他想到了爱丽丝,西罗,以及翠绿色头发,名字也与绿色相关的奇特少女。
天依重重叹了口气,跳回到地面,附近已经看不到伊芙的身影,但链接并无任何异常,于是他毫不犹豫地迈出脚步,向着火光的方向移动。
夜晚的森林中,几乎没有任何能用来判断方向的参照,他唯一能依靠的是对天使的源的感知。
随着距离靠近,灰色的烟雾逐渐转黑,黄绿色的荧光被笼罩上了一层乌黑的幕布。
浓烟中的荧光虫无力继续扇动翅膀,在林叶间纷纷坠落,象征死亡的“雨滴声”不绝于耳,它们仰倒在地面上,肢体痛苦地缩作一团。火焰燃烧时的轰隆声,烧裂的木头崩开时的噼啪声,还有无数人喊叫声,厮杀声,这些声音被揉搓混杂在一起,变得愈发清晰。
天依隐约觉得一阵阵热浪正在前方不断袭来,空气中除了火焰灼烧的焦味,还掺杂一些更让人反胃的血腥味道。
压抑着心中的不适和不安,他拨开了最后一片遮挡视野的灌木丛。
火焰,最先看到的是深红色的火,然后是从火中窜出的黑烟,原本融于树林之中的木屋坍塌过半,露出裂成两段的房梁,大片的树木被某种巨大的力量拦腰斩断,生长百余年的巨木躺倒在火海之中,土质的路面被毫不留情地刮去几块,留下榴弹坑一般的凹陷。
所有的一切都在熊熊燃烧,所有的一切都被破坏殆尽,失去了原本的面目,包括间杂在泥土与木屑间那些曾经为人的东西。
几个银白色的影子在火光中闪过,他反射性地缩回灌木丛,从树叶的缝隙间看到了盔甲上的标识,他努力回忆着在作战手册中多次出现过的这个标志,一支闪电形状的箭矢……这是天使中的精锐先锋军的标志。
这些背后有着洁白羽翼的天使追逐着一些黑影,散发光芒的长剑轻轻一挥,对方便身首异处,尚有战斗意志的反抗者举起木制的长弓,然而打猎用的箭矢根本伤不了带有护盾的板甲分毫。
他见证过无数战斗,亲历过战场,在尸山血海中与敌人厮杀,但眼下的情况不太一样,倒在地上的人不是战士,而是村民,他们手中的武器简陋,动作笨拙,这算不上一场战斗,只是弱者被单方面无情地屠杀。
一股矛盾的情感在他的心中汹涌翻滚着。
这只是两个异族之间发生的争端,与他这个人类的守护者并无关联,他没有必要为此做什么,甚至这种争端在中立地带或许每天都在发生,只是今天碰巧看到了而已,他无力改变已经发生以及即将发生的事情。
“我只是来侦察,不要多管闲事。”
他喃喃自语道,努力放松不经意间紧握的拳头。
余光中,一个身影停在了离他很近的位置,是一名身材不算高大的天使,他屏住呼吸,放低身姿,保险起见,他静静地把源聚集向手中。
但这名天使并非注意到了他的动静来查看,而只是梦游般游走到了村庄最外围的角落,回头观望着它燃烧的样子。
在天使还在发呆时,其身后突然窜出一个男人,这名隐藏在垮塌的废墟之中幸存者的手持一把锈迹斑斑的短剑,试图从视野的死角处刺向对方。但缺乏战斗经验的男人从踏出第一步时就已被察觉,拼尽全力的偷袭被天使轻松侧身躲开,随后他又不甘放弃地胡乱挥砍,而所有的攻击都被以最小的动作抵挡或避开。
严丝合缝的头盔让天依看不到天使此时的表情,但干练高效的动作中并没有对眼前猎物的嘲弄或者鄙夷,天使只是反射性地消解袭击者的攻击,自身却并不主动出手,或者说,这个天使似乎缺乏主动杀死对方的意志。
随着男人挥动短剑的力量越来越弱,天使最后直接抓住了生锈的剑刃,但男人依旧不愿放弃,试图把剑抽回来,但剑身就像固定在了天使手里一样,无论他如何挣扎都一动不动。
这种僵持的状况持续不了多久,天依紧张地盯着天使手中的刀刃,然后看了看自己手中凝聚而成的剑。
一旦天使失去耐心,眼前的男人转眼间就会身首异处。
能救他的只有自己。
但救了之后该怎么办?
救一个人又能改变什么?
就在他还在犹豫时,弓弦的声音从天使身后传来,一道寒光划破空气,精确瞄准了肩甲连接处的缝隙,然而在接触到天使的身体之前,一层护盾显现,箭头被弹飞到空中,无力地落入到泥土里。
然而刚刚还在消极迎战的天使却像是被惊醒一般,一脚踢开面前的男人,反身向着弓箭射来的方向掷出匕首。
在匕首飞出的方向上,一个娇小的身影站在那里,举着和她身高差不多的长弓。
金属碰撞的声音回荡在树林之中。
源构成的短剑散发着幽幽蓝光,剑身上浮现了一丝裂痕,出乎意料的冲击感让天依的双手有些发麻。
好在听到弓箭声音的一刻,他就冲了出来,所以勉强赶上了,但说实话,他觉得自己做了个说不上明智的决定。
“昨天的怪人!”
“昨天?”
听到这个词,他才看清楚刚刚救下的是一名拥有一头翠绿色的长发的少女,正用着初次见面时差不多的震惊与疑惑混杂的眼神看着他。
“我才不是怪人!”他指了指和伊芙约定集合的方向,“翠莉薇,想活命的话就往那边跑!”
少女只是愣了一秒,便转身跑进了森林之中。
翠莉薇的脚步声逐渐远离,天依则全神贯注地盯着眼前天使的一举一动,但如他料想的一样,这个天使没有马上追过去,因为他对战斗的态度非常消极,不太可能会对一个没有威胁的小女孩穷追不舍。
“姑且问一问吧,你们这些天使大人袭击这么个小村庄是要做什么。”
他向天使质问,一方面是他确实好奇对方的意图,另一方面则是争取时间,把源集中向手中的短剑,修复匕首造成的裂痕,并进一步加固剑身。
“这是战争。”
天使并没有直接回答问题,只是自言自语一般沉吟道。
对方的紧绷的身段看上去并没有解除战斗的姿态,然而他的剑尖无力地垂向地面,没有任何主动进攻上来的意思。
(而且,这个声音……)
不是“他”,而应该是“她”。
头盔下传来的是冷酷的女性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和沙哑,虽然自己的记性说不上特别好,但天依姑且还是能记住并肩作战过的人的声音。
他试图通过密不透风的甲胄看出些对方的态度,但毫无意义。
只能赌一把。
将力量集中在脚底,天依把剑尖直指眼前的天使,对方犹豫了半秒,同样举起剑,准备迎战。
两人几乎同一时间猛踏地面,向前冲刺,蓝色的剑刃如一道笔直的闪电直逼天使的胸口,与银白色的剑刃猛烈相撞,发出清脆的金属颤鸣,霎那间火星四溅。
僵持中天使突然向右侧收力,让天依因为惯性偏向一侧,然后使用空出的左手,一记势大力沉的拳头直袭对方腹部,但被早有防备的天依躲开,一个轻巧的后跳拉开距离。
天使冷哼一声,毫不犹豫地追上前来,银白色的剑刃划出一道道凌厉的弧线,天依一边用剑抵挡,一边继续后撤。天使的剑技迅捷而多变,兼具速度与力量,每次攻击都让他担心是否应该多给手中的短剑赋予些“坚固”的源。
不过在熟悉,或者说回想起眼前这个天使的攻击方式后,他的应对变得熟练,步伐也轻快起来,仿佛在舞蹈般游走,而天使则也“配合着”步步紧逼。
火光与热浪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森林自身的荧光,战场的喧嚣已然听不见,浓密的树林之下只剩金属的交错声。
天使的攻势看上去并未减弱,但他感觉到剑柄上传来的力道没有一开始的时候那么强,每一次挥砍也没那么有压迫感。最后他抓住一次与对方剑刃僵持的机会,借着反作用力向后退了几步,然后顺势将剑插入地面,蓝色的剑身闪烁了几下,融入到了地面的荧光中。
“这样可以了吗?”天依沉声道,抬起空无一物的双手,一边祈祷对方的收力不是自己的错觉,一边展示自身的诚意,“我只想和你谈谈。”
见状,天使停下了脚步,而银白色的剑刃依然握在手中,她注视着天依的动作,仿佛在评估他的意图,几秒后才将剑收回剑鞘,缓慢地摘下头盔。
“索特,果然是你啊。”
索特,隶属于天使长米迦勒直属部队,天启部队,在切多沃时两人曾短暂合作过,其认真负责的个性可以说和他截然相反,在他的印象里,两人互相很不对付,至少他觉得索特是单方面讨厌他的,而自己则只是应付不来这位恪尽职守,以至于有点死板的天使。
而此时被呼唤到名字的天使抬起头,与记忆中不符的神态却让他心头一颤:原本干练的灰色短发被汗水浸湿,披散在脖颈上,索特的脸色宛如大病一场一般苍白,沾满血污和泥土,浑浊的瞳孔不住地颤抖,空洞的目光仿佛穿过了眼前的人,注视着别的什么地方。
“你是,怎么知道的?”
索特喉咙中发出疲惫的呢喃,微弱到让他险些没有听清。
“知道什么?”
“是我。”
索特大概在问自己怎么看出盔甲之下的她的身份的,天依便回答:
“一开始的时候是听声音,但真正确定是在交手之后,你的战斗方式在我认识的人里还算蛮有特点的。”
索特对他地回答没有反应,只是愣愣地呆滞了一会儿,然后抬起蒙上一层灰色的眼睛,继续说:
“你知道的吧,天族联盟,泰拉族,都在找你。”
“当然。”
“为什么,要出现在我面前?”
“只是偶然撞见而已,况且你这个状态,不可能抓的住我。”
天依耸耸肩膀回答。
“我可以向军团报告这件事。”
“到那时我早就不在这里了,倒是你们这群天使,跑到这么偏远的地方来做什么?”
“任务……”
索特从嗓子中挤出这个词。
“什么任务?”
“与敌人作战。”
“敌人么,那些聚落的住民,他们可不属于泰拉族。”
“这些人主动脱离了天族联盟,如果能加入泰拉族,他们早就加入了,现在只不过是被两边都抛弃的流放者。”
“所以只要不是天族联盟的一员,就都是你的敌人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在我看来,这些人连战士都不是,没什么像样的武器,我不知道他们要怎样与你为敌。”
“我们只是接到命令,拔除泰拉族的补给节点,但实际情况和情报有出入,我们遭到了埋伏,损失惨重,然后陷入了乱战……”
“你在说什么胡话,这些剑都拿不稳的居民能伤到你们这些全副武装的天使?”
“当然不会,所以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索特焦躁地抓着头发,试图把毫无目标的愤怒发泄在自己身上。
即便是像他这般迟钝的人,也能够注意到索特身上的异常,对这种状态的索特一味追问并不能获得像样的答复。
于是他叹了一口气,想要劝索特冷静下来,而这时天使的头盔上传来了沙沙声。
两人沉默地对视了一秒,索特重新戴上头盔。
“阿尔法收到,我没事,立刻终止行动,我们需要重新确认情报,按照预定在撤离点集合。”
说完后,她深呼吸一口气,把剑收回鞘中,再次摘下头盔,露出了天依记忆里的那位坚韧的战士的面孔。
“你看上去冷静下来了。”
“这是身为队长的职责。”
索特甩甩头发,用手背擦拭脸上的污垢,然而只是把血液与泥浆的混合物涂抹得更加均匀了。
“你不是天启部队的成员吗?”
“战争开始之后,军团内部进行了大面积重构,以应对广阔的战线。”
“你一直在说战争战争的,但天族联盟和泰拉族已经打了数千年,从没消停过不是吗?”
“这次不一样,天族联盟已经有数座边境城市沦陷,大片的土地被泰拉族掠取,数以万计的市民流离失所,作为天使,我们必须……”
索特停顿了一下,看着天依的眼神变得犀利起来。
“战争动员已经是半个月之前的事了,人类那边应该也收到了消息,你为什么不知道这件事?”
“哈哈,不瞒你说,现在找我的不止有泰拉族和你们,其实我老家的朋友们也在找我,我是来这里避难的,所以消息没有这么灵通。”
“……你说得太多了。”
“你不也是把天使军团内部的情况全都抖了给我。”
天使的眉毛不悦地挤在了一起,天依甚至不由自主地摆出了迎战的姿势,生怕对方一怒之下以“被”泄露军情为由把他拿下。
然而索特只是转过身去。
“我会当作没有看见你,但仅限今天这一次。”
“哦,你不是说天族联盟也在找我吗,米迦勒没有命令你们见到我就捉回去?”
“军团长没下过这样的命令,我也不认为你一人能对战争产生多大的影响,现在没功夫管你,当务之急是调查情报错误的来源,弄清伏击我们的敌人,以及……”索特紧握的手因为过于用力而微微颤抖,“清算我的罪行。”
没等天依回话,她的身影便消失在森林的荧光和远处的火光之中。
他站在原地,森林深处响起复数金属盔甲的摩擦声,然后随着长靴踏在在泥土上的沉重脚步声渐行渐远。
“哎,捡回了一条命。”
他长舒了一口气,想着如果这里遇见的不是索特而是其他的天使,麻烦就大了。
他不由得感叹自己的好运气,不是由于索特与他相识,而是因为他遇见的是这个状态的索特。身为天启部队一员的她,对自身的要求向来非常严格,而这种自我的约束来自于对天使军团“大义”的无条件信任,暂且不论其正确与否,至少她相信天使军团在保护人民,在与邪恶的泰拉族对抗,在做正确的事,这是她信仰的支柱,也是她骄傲的来源——直到面对截然相反的现实。
这种情况下越是像她这样优秀的人越容易钻牛角尖,责任感变成重担压在身上,与在心底生根发芽的怀疑不断碰撞,但她仍旧会强迫着自己做下去,直到她的精神被自己亲手摧毁。
“相信米迦勒会帮她一把吧。”
但如果米迦勒真的能帮助她的话,还会放任索特变成这副模样吗?又或者是米迦勒自身现在也处于差不多的境地?
最重要的,如果天使军团内部真的发生了某些预料之外的变化,艾利和爱丽丝会受到的影响吗?
“哈。”
天依自嘲地轻笑了一声,原本他以为逃离大都会,置身事外之后烦心事能少许多,然而真的断绝了与外界的联系之后,需要操心的事情反而更多了,还没办法随意行动。
“只能说是自作自受吧。”
[自作自受?]
[伊芙小姐,请不要窃听。]
[是天依的声音太大了。]
伊芙抱怨的大概是自己的内心产生了动摇,毕竟创世者之间的感应不需要真的发出声音。
[先说正事,伊芙,帮我看一下天使部队在向哪移动,以及周围是否还有其他的天使。]
脑海中的声音停顿了几秒。
[向南方移动了,周围感觉不到天使的源。]
月球天,也就是天族联盟的边界领土,就在萤火森林的南面,所以索特确实如她所讲的那样直接离开了。
[刚刚我和索特的对话你都听到了?]
[正确地说,是感受到了天依从对话中获取的信息和回应。]
[索特提到米迦勒似乎对创世者没有兴趣,这和当初振武统领那里听到的不一样,你怎么看?是索特单纯地在撒谎吗?]
[天族联盟想要夺取创世者,不代表天使长也是这么想的。]
[但米迦勒代表的是天使军团吧,难道天族联盟内部也存在分歧?]
[并不能说是分歧,与人类的情况不同,天族联盟是由天使军团和圣议会共同管理的,它们是并行运行的两个组织,因为其各自的构成和运行方式不同,自然会存在不同的行为模式,但决定性的方针通常是由圣议会制定的,天使军团没有违抗的可能。]
如果是这样的话,或许米迦勒也和索特类似,只是并没有把得到创世者放在第一优先级,而是先解决眼下与泰拉族之间的战争问题。
但无论如何,现阶段接触天族联盟依旧是冒险的,就算与米迦勒关系紧密的索特对创世者没什么兴趣,也不代表其他天使就不会对他们出手,继续隐藏起来的方针不会改变。
离开村落后,天依在一棵树冠好似菌伞,垂下的细长枝条散发着淡蓝色荧光的低矮树木下找到了伊芙和泰拉族小女孩,她们各自侧身蜷坐着,互相之间隔了两个人身的距离。
聚落少女身上没有明显的伤痕,她一只手抓在另一只的手腕上,过于用力以至于把皮肤压得煞白,不时用余光十分戒备地打量着他们两人,仿佛一感觉到有危险就会起身逃跑。
被警戒是理所当然的,刚刚经历了那种地狱,还能保持像样的理智,以外表的年龄来讲十分令人佩服。
“你们是谁?”
仿佛是忍耐不了安静的氛围,少女率先发话问道。
“我好歹救过你两次命了,这就把我忘了呀,呜呜,我好伤心。”
天依假惺惺地抹着并不存在的眼泪。
“我……我记得你!但是你又没告诉我你的名字,这个人也不说话。”
翠莉薇气鼓鼓地指着一旁的伊芙说道,后者则歪了歪头。
“在天依出现之前,你并没有表现出进行对话的意愿。”
“你怎么知道?”
“我感受到你是这么想的。”
“你可以读心吗?”
“嗯,我是可以读心的种族。”
“我才不信!”
“我是噬心魔。”
实际上是天依嘱咐过伊芙安抚翠莉薇的情绪,但不要讲有关身份的话,从结果上来讲她确实以一种别扭的方式实现了这两个目的。
“不过噬心魔什么的也太离……”
“别骗我,最后一个噬心魔一百年前就死了!”
“原来真的存在吗!”
看着不由自主吐槽出来的天依,翠莉薇露出了警惕中还包含点失落的神情。
“我就说不可能是嘛,”她撅着嘴喃喃自语着,然后再次问他们,“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天依沉默了少顷,翠莉薇则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似乎不说出名字的话,她就不会罢休。
[伊芙,她身上有什么可疑的地方吗?]
[从源上来看,她只是普通的本地居民,绿鳞族和长爪族的混血,14岁。]
她当然不是所谓的噬心魔,但天生的创世者仍然能从源上获取更多更深的信息,不单单是种族,连具体年龄都可以判断。
[长爪族?]
[四肢相较于其它种族更为修长的种族,通常指甲也会较长和锋利。]
天依注意到翠莉薇的指甲形状确实更尖一些,不过视线落在她手上同时,他也看到了少女的指尖仍然不安地颤抖着。
天依叹了一口气,祈祷自己的顾虑是多余的。
“我叫天依。”
他说出自己的名字,停顿了一会儿,等待着对方的反应。
翠莉薇轻轻颔首,然后歪了歪头,仿佛在疑问他为什么不继续说。
看到对方没有对这个名字表现出任何额外的反应,天依便指了指身后的少女继续说:
“她是伊芙。”
“天依,伊芙,我记住了,奇怪的名字,”她仔细打量着两人,像试图在他们身上寻找什么东西一样,“你们……不是噬心魔,也没有种族的特征,你们和天使战斗,所以不是天使,你们是单独行动的堕天使大人吗?”
“不是,我们是人类。”
天依回答道。
“嗯……我知道人类,原来人类是这样子的,在外表上和天使还有堕天使大人们一样。”
“你看上去并不惊讶,你以前见到过其他人类?”
少女摇了摇头。
“我的确第一次见到人类。”
“你不害怕我们?”
泰拉族和人类是明确的敌对关系,不过他并不了解这些聚落的居民是怎么想的,所以问道。
“你救过我两次,我为什么要害怕你?不过,你们得告诉我,你们在萤火森林做什么。”
“被迫流浪到这里罢了。”
“你们也是被流放的人吗?”
“一定程度上算是吧。”
“一定程度上?”
“很复杂的。”
翠莉薇怀疑地蹙眉打量了他几秒,然后望向隐约还能看到火光的方向。
“你把天使们打跑了吗?”
“嗯,他们已经离开了。”
虽然比起“打”,更多地使用“说”就是了。
少女似乎认为提问已经足够了,没有再继续追问,她的目光始终向着曾是村落的方向,最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突然站了起来。
“你要去哪里?”
“村子。”
“那里……你有什么要取的东西吗,我可以帮你去拿。”
翠莉薇用力摇了摇头。
“我得回去,让大家回归大地,这样灵魂的源才能再次融入循环中。”
说完,翠莉薇头也不回地向村庄的方向走去。
“回归大地,也就是说为死去的人们土葬么,她真的只有14岁?”
望着少女娇小模糊的背影,天依问道。
“按照人类对年龄的定义,是这样的,但是心灵的成熟程度与所经历的时间并无绝对的关联,而与经历的事物有关。”
“我听说过天族联盟领土之外地域的生活环境相当恶劣,所以泰拉族才有尚武的习俗,没想到连聚落的小孩子都这么早熟。”
在看到翠莉薇一个人在外面面对野兽的时候,他已经多少感觉到了一点,在聚落中,即使是孩童,也必须要早日自立才能生存下去。
天依又重重叹了一口气,起身向着翠莉薇离开的方向走去,伊芙则默默跟在后面。
“为什么要告诉她真名?”
“只是小孩的话没关系吧。”
“她有可能意外地把两个陌生人的名字讲给其他人。”
“我不排除这个可能性,不过,我还是想要试探一下聚落,或者说泰拉族对创世者的真实态度,之前都只是从振武那里听到的,他的话太笼统,或者说太片面了,就像天族联盟那边一样,泰拉族里说不定也有不同的声音。”
“如果有,会对天依产生什么影响吗?”
“嗯……这么说的话,大概不会有任何影响吧,毕竟敌人还是敌人,战争还是战争,对方不会因为我多知道了一点他们的内情就放过我,我也不会由于这迈出不到半步的理解而心慈手软,不过,了解总归不是一件坏事,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