萤火森林中的村落位置分散，规模不大，且常常根据季节和气候进行迁移，因此绝大多数建筑和设施都是就地取材，甚至直接建造在巨木之中，材料自然是木头。
防火是建造住处时必须考虑的问题，例如每个居住区域之间都存在的防止火势过度蔓延的空旷地带，而多亏了这些隔离带，袭击引发的火势才没有失控乃至于蔓延到森林中。
但这些隔离带终究只抑制了火灾进一步扩大，已经燃起的火焰本身不会因此而减弱，加上实心木材本身的燃烧时间非常长，其碳化后飘散的火种依然容易引燃附近干燥的树叶，必须主动采取举措，眼前人力物力有限的前提下，最高效的选择只能是破坏燃烧物的根基。
于是在熟悉村庄结构的翠莉薇指挥下，天依挥舞了一晚上巨锤。
直到第二天清晨的阳光从枝叶间洒向废墟，只剩零星的火苗在焦黑的建筑间跳动。
在天依灭火的间隙，翠莉薇和剩余的死里逃生的居民用了一晚上的时间，在残垣断壁间拖出尚能辨别出是躯体的遗骸，进行聚落间独特的祈祷仪式，最后挖坑，掩埋。
这个村落在聚落中也属于较小的，原本就仅有一百多名居民生活在这里。这种小型聚落既生产不了像样的武器也形成不了可观的战斗力，这种以几代人组成的家庭为单位的圈子，长辈担任话事人便能处理内部的争端，连警察这样的警卫力量都不需要。
他们唯一可以依靠武力的只有最近的城市驻军，驻军会定期在聚落之间巡逻，但也只是处理聚落之间无法解决的矛盾，而对于如今遇到外敌的袭击，军队不可能也不会及时赶到。
因为驻军的本职仍旧是保护城市，得知敌袭后的会优先加强城市自身的防御，而不是为了边境上无人问津的村庄分出珍贵的作战力量，所以面对一支天使精锐先锋军的袭击，这种村庄只有轻而易举地被毁灭这一命运。
“伊尔文叔叔，你是最后一个。”
翠莉薇在每一次埋葬的最后一步，都会抓起一把土，洒在埋葬之处，并用力拍几下，让洒下的土壤变得紧实。
“这是他们的习俗，尽可能由关系亲近之人完成埋葬，才能让逝去者的源安然消散，回归大地。”
伊芙一边向在林荫下休息的天依解释，一边抓起一片泥土，在手掌中轻轻揉搓。
“类似于祭奠这样的仪式么，人类社会中倒也不少见，”天依一边擦着汗一边说着，瞥见她手中渐渐成型的泥土，问，“你在做什么？”
“仪式的最终步骤。”
天依似懂非懂地哼了一声，这时翠莉薇小跑过来，双手接过她手中带有名字的方形土块，或者说一座小小的墓碑。
“谢谢你。”
翠莉薇把土制墓碑抵在胸前，低下头表达感谢。
“原来如此，没想到你也会做这种事。”
“在土块上刻字，添加粘合剂，并使其风干这种事对我来说没有难度，唯一可能出现的问题是比起使用成块的石材作为基底，用一般的土壤会大大缩短其存在寿命，如果时间充裕的话……”
“不不，我是指……哈，算了，没什么。”
天依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欲言又止，这可以解释为一晚上的劳作让他想避免开启麻烦的话题，又或者是意识到了她的一些细微的改变，感到好奇，却又害怕刨根问底的行为让这种转变被有意压制下去。天依虽然大多数时候看上去很迟钝，与人交流的时候却也偶尔表现出细腻的一面，
埋葬好最后一位逝者后，其它的居民已经背上了行囊，准备离开这里。这些居民的脸上挂着疲惫和漠然，空洞的眼睛不时打量着天依和她，面对突然出现的两个陌生人，这些居民并没有多问，只是时刻保持着距离，所有的交流都由翠莉薇来作为中介才能进行。
翠莉薇和他们聊了两句，便目送着居民的队伍消失在林木之间。
“你不和他们一起吗？”
天依问。
“我还有其他的事。”
“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翠莉薇托着下巴思索了一会儿。
“我要去城里，你不认识路。”
天依看上去很难办地挠了挠头，向她投来求助的目光，于是她对翠莉薇说：
“泰拉族城市不会随意收留聚落居民，比起去城里，你更应该和其它人一起前往别的聚落避难。”
“我知道，我不进城，我只是去找堕天使大人求救，其他的人去警告别的聚落了，但只靠聚落打不过天使，他们也有危险。”
“被袭击的时候你们有求援过吗？”
天依问。
“不知道，本来我们和城市之间有一个很大的通讯水晶的，但是最近坏掉了。”
“最近，这么巧？”
“嗯，森林中还有些小水晶，大水晶需要通过小水晶才能讲话，但是最近森林里的小水晶很多坏掉了，我昨天就是出门修小水晶。”
“也就说中继点被刻意破坏了，是天使做的吗，如果是有预谋的袭击，倒是很正常的操作，但为了一个聚落这么大费周章……算了，先不管这个，翠莉薇，你确定堕天使会来吗？”
“当然，虽然聚落的大家不能随便进城，但堕天使大人们答应过保护我们。”
翠莉薇挺起胸膛，自信满满地回到道。
这个所谓的保护，是这些聚落和泰拉族之间一种约定俗成的协定，分散在中立地带的聚落在与泰拉族进行正常贸易往来的同时，也充当泰拉族的眼线，监视边境上天使的动向，而泰拉族则提供生存上的援助和军事上的庇护。
但是这种默契是基于天使军团不会动真格袭击聚落这一假设上的。
从实际收益的角度讲，天使军团没有必要大动干戈把中立地带的聚落全部拔除，而相对的，泰拉族也没有必要为了保护聚落而投入宝贵的战力，聚落就这样在这种脆弱的平衡中生存了下来。
现在，一方出于某种给原因打破了平衡，泰拉族又会作何回应呢？
“泰拉族的城市离这里有多远？”
天依继续问道。
“如果现在出发，晚上也赶路的话，明天一早就能到。”
“所以说，并不是特别远。”
天依若有所思地低声喃喃道。
“嗯，所以说我自己没问题。”
“你认得路？”
“跟着爷爷走过两趟。”
“你有夜间照明的手段吗？”
“我对森林很熟悉，萤火森林晚上也很亮，不用自己照明。”
“应对野兽的措施呢？”
“只要小心点……我也有弓箭！”
翠莉薇晃了晃背后有一端被火焰熏黑的木弓，和尾羽几乎被烧没的箭矢。
“天使呢？”
“呜，只要小心……”
翠莉薇的声音随着失去信心逐渐低下去。
“唉……”
天依扶着额头重重叹了口气，每当他面临所谓的“麻烦”的事情，又没办法违背内心去忽视其存在时，就会这样表达无奈和愤懑，特别是遇到眼前这个聚落少女后，出现这个情况的频率明显提高了。
叹气的举动是天依针对自己的，但翠莉薇会错了意，鼓起脸颊激动地辩解：
“我从会讲话起就在森林里打猎了，走夜路什么的根本不是问题，之前厚甲蜥只是意外，只是我大意了，只要我认真，才不会输给林子里的野兽，天使也是！”
“不不，再怎么说天使和野兽也没有可比性，不是靠认真就能搞定的。”
“我知道！但我必须去！”
翠莉薇的声音有些颤抖和委屈，少女并非不认同天依说的讲的道理，只是情感和责任感让她别无选择。
天依下意识地向她瞥了一眼，咬了咬牙，刚要开口：
“我们……”
“我们也需要去泰拉族城附近一趟，我可以在很远的距离就感知到天使的存在，一起同行的话，可以有效避免与天使发生正面冲突，我们也不认识去城市的路，刚好需要一位向导。”
天依偶尔会顾虑太多，于是她主动说道，然后转过身对着满脸惊讶的天依，继续问：
“天依，你觉得这样可以吗？”
“哦，喔，其实我刚想这么说来着，我们要去城里，不对，要去城周围侦察一下，毕竟还要在这里呆很久，多收集些情报没有坏处，嗯，”天依自顾自地点了点头，“所以我们可以一起走一趟。”
他明显不太会说谎，不过翠莉薇因为过于高兴并未注意到。
“真的吗！”
翠莉薇兴奋地抓住她的肩膀一边摇晃一边问道，难得露出了这个年纪的少女应该有的表情。
“嗯。”
“太好了！谢谢……”
她激动得想要抱上来，但似乎在最后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重新装出成年人的模样，退后了两步，郑重地说：
“咳咳，这是互相帮助，不过还是谢谢你们。”
“不客气，在陌生的森林里生活，多个朋友多条路嘛。”
天依笑着回答，想要抚摸翠莉薇的头顶，但被后者灵巧躲开。
“谁和你是朋友。”
少女做了个鬼脸，快速跑开了，这应该是少女掩饰真实情绪的一种方法，不过天依看上去并不明白这点，显得有些失落。
“表现出冷淡可以保留对话语权把控，避免在相处关系中处于弱势，是一种自尊保护机制。”
“什么？”
“用丹尼斯的话来说，这是傲娇。”
“你冷不丁地在说些什么啊，”天依不明所以地挠了挠头，“不过刚刚谢谢啦。”
“因为这是天依原本就打算做的事情。”
“读心？”
“为了节省能量，我们四个小时前就断开链接了。”
他尴尬地轻笑了两声。
“哈哈，这么明显么？”
她摇摇头。
“是从以往的经历判断的，天依放不下需要帮助的女孩子。”
“这跟男女无关吧！”
“从统计上来讲，天依帮助女孩子的概率和效率都更高一些。”
“我的形象已经这么糟糕了么……”
“并不能称之为糟糕，因为除了布姐以外，所有人都对此抱有正面的评价。”
“不对不对，我也帮过布伦达不少忙吧，她为什么反而有怨言？”
“因为……”她说了一半，突然闭上了嘴，眼神偏向了一侧，“你需要亲自问布姐。”
“真的吗？我怎么有一种直接问的话会挨揍的感觉。”
“嗯，因为布姐有和翠莉薇类似的防御机制。”
天依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他拍了拍膝盖，起身说着要去搞定最后的收尾工作，临走前笑意仍未褪去，嘱咐了一句：
“这件事你最好不要告诉布伦达。”
布伦达自己是知道的，所以不需要别人来告诉，她这样想到，但没说出口。
因为她不想打破两人之间微妙的平衡，导致他们之间的关系发生改变。
这种改变会对现状产生不可预测的影响，而她享受着现状。
享受？
她仔细琢磨着这个词，这意味着自己对周围的事物产生了情感，试图在其他人，更确切地说在天依身上探寻或者求索些什么。
然而这些似乎有没有明确的意义，她继续想到。
身为创世者，她总被叮嘱谨言慎行，创世者的力量太过强大，太过颠覆，他们一个小小的举动，一个偶然浮现的念头，就足以让整个世界震动，让无数生灵涂炭，或者招致自身的毁灭。
所以她曾经只是观察者，自暴自弃地流浪于尘世之外，原地踏步，不做选择，放任自流。
她不喜欢这个世界，也更厌恶自己。
不过如今有一些东西已经发生了改变，有一些因她而起，有一些让她不安，有一些则是她所期盼的。
湿热的风从树木之间吹来，萤火森林古老的光影不断摇曳，腐朽的断枝落叶的气息之间掺杂了某种她从未见过的源，这对创世者来说极为罕见。
这或许是一种预兆，催促，又抑或是对自己事到如今才采取行动的惩罚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