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以地球的标准对森林进行划分，萤火森林的生态大概介于于热带和亚热带之间。森林中的树木高大，枝叶茂密，从地面很难看见天空的颜色，但也还到不了不用砍刀开路就寸步难行那样的地步，温度和湿度也适中，果类和可使用的菌子种类丰富。充沛的自然资源养育了体型巨大，领地意识强烈的野兽，而与它们共处百余年的本地人也有一套双方和平共处的理论：互相尊重，保持距离。
“你看这里，这是火焰熊磨爪时的抓痕，它们经常两三只一起，很危险，特别是它们睡觉的时候。”
翠莉薇指着树干上比她高一头的位置，不规则的划痕早已被时间洗的褪色，在天依看来和周围树皮的自然龟裂没什么区别。
“火焰熊会喷火吗？”
翠莉薇用力甩了甩头。
“不会，它们的头顶有一撮红色的毛，所以才叫火焰熊。”
“感觉还蛮可爱的。”
“它们体型很大，动作还很快，很危险！”
翠莉薇竭尽全力在空中比划着火焰熊的体型，可惜她伸直的胳臂以肩膀为圆心能画出的圆的大小并不能让天依感到危机感。
“比厚甲蜥还危险吗？”
“这……倒没有，但我们还是要绕开，不要打扰它们，它们也不会来打扰我们。”
天依对此当然没有反对意见，他并不想要找一只熊主动打一架来锻炼自己，只是实在没法把火焰熊这个游戏中才会出现的名字和危险联系起来。
“你们对于动物的命名确实太随意了。”
他轻轻一跃，站在了古树约莫一人高的树根上，然后向下伸出手。
“能和其它的动物分辨不就行了。”
翠莉薇没有理会面前的手，灵巧地踩着树根表面的凸起蹦了上来。
“常被本地人称为火焰熊的实际上是三种不同的熊类，其中一种只有幼年期的头部毛发会呈现红色。”
伊芙抓住天依的手被拉上来的同时解释道。
“长大后会变成其他颜色吗？”
天依问。
“不，会脱落。“
“成年之后就会脱发，难道熊也有中年压力么，这种熊不会叫做秃头熊吧？”
翠莉薇抱着双臂认真在脑海中搜寻了一会儿。
“没有这种熊，我在森林里也没见过头顶光秃秃的熊。”
“由于头部毛发稀疏，这种熊类会把厚苔藓抹在头上，本地人称其为……”
“啊，是绿毛熊！”
“这个听上去还要更随意一些。”
天依望着已经自顾自跑远的翠莉薇，自言自语地感叹道。
“她动作还真快，这段路不太好走，抓紧我咯。”
虽然他们一路上一直在聊些有的没的，但并没有影响翠莉薇赶路，她步伐快得连天依这样的守护者也需要大步流星才能勉强跟上，更不用说伊芙。
“嗯。”
伊芙熟练地环住他的肩膀，放低重心，把双腿自然地摆到了他的胳臂上。
这种移动方式在最近这段时间已经是屡见不鲜了，所以他的内心现在毫无波动，无论是贴在胸前的温度，还是不知为何完全没有用过香氛却散发莫名芬芳的长发，他都没有任何特殊的感触，他一边附身抱起少女，一边这样在心中对自己默念道。
天依调整双臂，直到能够稳定拖住伊芙的身体，而又不止于发生过多接触的位置，缓缓起身。伊芙确实算得上身材娇小，但手臂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他只能认为是创世者的作弊能力，让重力也给她开了小灶。
他踮起脚尖，刚跃过一颗树，就看到翠莉薇在头顶的树枝上等着。
“她累了吗？”
翠莉薇指着他怀中的伊芙问。
“没，这样更容易赶路而已。”
“嗯，那你们跟紧了。”
少女并未对此发表什么意见，大概是觉得只要能赶路就无所谓。她说完，便跃起抓住一根横在半空中的树根，娇小的身材轻轻一荡跨过泥潭，敏捷得像是一阵风，在木与石的缝隙间迅速而轻巧地掠过，转眼间就跑到了离他们数十米远的地方。
“她长大了说不定可以去应聘堕天使。”
“堕天使是通过决斗来选定的。”
“只是个比喻啦。”
从聚落出发已经过了几个小时，平日并不缺乏训练的天依不觉得有多累，只是现在需要盯着身披保护色，几乎和森林融为一体的翠莉薇来以免跟丢，还要时刻注意脚下，毕竟现在不是一个人在森林里横冲直撞的时候了，他可不想两个人一起撞在树上——总之即便肌肉还未开始酸痛，精神上已经产生了些许疲惫。
而且没办法自由使用双手之后，他也意识到了它们在平时自己一个人在森林里赶路时的作用。
没办法抓住任何树枝或蔓藤，他每次跳跃的距离和选择都被大大限制。平衡感也和往常大不相同，即使伊芙的重量完全可以忽略不计，上半身维持一个固定的姿势跳上跳下，一旦落脚的时候没把握好平衡，就很难调整回来。
他稍微考虑过换个姿势，不过他实在不想把伊芙像是行李一样扛在肩上或者夹在腋下，即使对方大概不会有怨言，他的神经也没有大条到这种地步。至于让少女骑在肩上，他几乎可以想象到某次高跳之后伊芙的额头撞上枝干的闷响。
最后，天依耗费了十几分钟来让自己适应这种移动方式，中途有几次差点跟丢翠莉薇，但每次只要往前走几步，就可以看见她在远处招呼的身影。
于是翠绿色的影子在前面跃动，银白色的则在后面追赶。
他们越过了散发着难闻味道的棕色沼泽区，沿着一条蔚蓝的溪流一路前进，随着轰隆隆的声音逐渐逼近，出现在面前的是一座几百米宽，十余米深的洞穴瀑布，天坑之下的水潭望不见底，成吨的流水灌入其中，再自地下通道流往不知何处。
瀑布周边的树木没有之前那么高大，动物则出奇地多了起来。
他们悄悄地从正在缠斗的两只绿毛熊头顶跨过，在厚甲蜥划定的栖息地夹缝中小心穿行，结果意外被卷入狂奔的黑色水牛群中偏离了方向，为了节省时间，不得不横穿阴暗灰白，布满蛛网的八脚怪出没区域。
终于，在拨开最后一片灌木后，温暖的阳光洒在脸上，视野瞬间变得开阔，森林的边缘到此为止，视野可及之处只有平缓的山丘和碎石地，以及地平线上，有些突兀地伫立在那里的，城市堡垒的深灰色塔尖。
“呼，可算看见目的地了，你们森林里的居民每次进城都要费这么大功夫吗？”
“当然不会，我们有正常的路，但是更远。”
翠莉薇指向左手边山崖下，勉强能看出来修整过的土路。
“好吧，看来捷径总是不那么好走。”
天依放下伊芙，他自己的衣服已经被糊上了一层泥浆，沾满汗水的蜘蛛网和头发纠缠在一起，而眼前的少女则一尘不染，淡黄色的裙摆末端连一点儿污渍都看不见。
翠莉薇的状态则和他差不多，只是并不在意双手和身上的泥土，胡乱地擦拭着额头上浑浊的汗水，但无论她再怎么逞强，也没法再掩盖惨白的嘴唇和累得发抖的双腿。
“从这儿到城里还要多久？”
“不到两个小时。”
“看来我们节省了不少时间，离天黑还有一段时间，要不然我们在这休息一会，只要天黑前能进城就行，对吧？”
“唔……”
“我在那边看见条河，可以喝口水，顺便洗个脸。”
听到他的话，翠莉薇咽了口唾液，终于点头同意。
来到河边，天依捧起清凉的河水洒在脸上，沁人心扉的凉意和洗去油腻的舒适感让他不由得发出一声长叹，他同样用水打湿了头发，甚至想要淘洗几下衣服，但又考虑到等不及晾干又要出发，他并不想穿着湿哒哒的衣服赶路，便又作罢。
翠莉薇则直接跳入到了河中，河水刚好没过她的脚踝，她在河中清洗了手上的泥土，捧起一掌河水抛向空中，张开双臂享受着在空中划出弧线后落下的水滴，用赤裸的脚背踢起水花，像是在河流中央挑起了圆舞曲。
“可算有点小孩子的样子了。”
“你说谁是小孩子！”
“喜欢玩水的小孩子，喂，停停，别拿水泼我，这身衣服很难干的！”
他越这么说，对方反而越发手脚并用起来。
“你这小屁孩！看招！”
天依双手并用，捧起水朝翠莉薇泼去，比对方大出一倍有余的容量理所当然地造成了更大的“伤害”，翠莉薇一下被淋成了落汤鸡。
“啊，你！”
翠莉薇的反击接踵而至，但他甚至不屑于闪躲这些微弱的攻击。
“哈哈，你还是太年轻了，唔！痛痛痛！不对，你是不是故意把石子也混进来了！”
“不知道，没看到。”
保持安全距离的伊芙找了一块大小合适的岩石，用手拂去上面的灰尘，坐了下来，静静地看着两个小孩的胡闹。
最后，精疲力尽，浑身湿透的两人爬回岸上，不得不脱下外衣，点起篝火，等待衣服晾干一些。
好在经验丰富的翠莉薇知道哪些木材容易起火，也随身携带了用于生火的打火石。让伊芙凭空变出火焰并非不可能，只是条件有些苛刻，他也不想让翠莉薇亲眼目睹创世者的能力。
天依把自己和翠莉薇的外衣尽可能拧干，挂在靠近火焰的树枝上，伊芙则和少女一起处理她的头发，像是掀开垂帘一样提在半空中，方便热浪快速烘干。
“你头发的颜色还真和这片森林一样，衣服也是，都是一样的绿色。”
“萤火森林很多人都是这样的，我的爸爸妈妈都是。”
翠莉薇两手抓起一把长发举到面前，骄傲地说道。
“他们……”
“妈妈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在去其他城市里卖衣服，爸爸加入了军队，他们最近都不在村子里。”
天依为自己没有说错话而暗自松了一口气，转而问：
“是一种保护色吗？”
“不仅仅是保护色，绿色也是我们最重要的颜色，只有居住在这个森林里的人才有这种绿色，这让我们能够融入森林，回到森林。”
“喔。”
天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萤火森林接纳了流浪于缝隙之人，用自身的营养哺育人们，把它的绿色分享给你们，而人们最终也会回归到森林之中，成为到这片绿色的一部分。”
伊芙慢慢地讲述着，深紫色瞳孔倒映着火光，视线仿佛越过了他们的肩膀，投向了更远的地方。
“嗯，这是我们聚落的传说！”翠莉薇用力点点头，“不过，你怎么会知道？“
“我存在的时间很久，看到过很多东西。”
翠莉薇难以置信地歪歪头。
“真的吗？你看起来和我差不多大呀。”
“这是因为创世者……”
“啊啊啊，创世者的传说中好像提到过这一部分，我，我在书里看到过。”
天依急忙怪叫着打断道。
“人类也知道创世者？”
“学校在讲解天族联盟和泰拉族的历史时，稍微提到过一点，不过历史课我一般都会睡着，所以记不清细节了，伊芙不像我，她的记性非常好，连一些地方传说都能倒背如流，对吧，伊芙？”
“因为记忆的形式不太一样，所以我确实能记住很多东西。”
“对对，伊芙非常擅长某些特殊的记忆方法，不过，我们对萤火森林传说的了解毕竟是从书里读到的，我相信作为本地人的你应该知道得更多吧。”
“哼哼，那是当然。”
“比如说？”
翠莉薇没有回答，而是跳起来，钻入到旁边的灌木丛中，俯身在植被根部摸索着什么，小声念叨着：
“走的太远了么，树林边缘应该也有啊，已经被人采走了吗……”
天依刚想凑上看她在找什么，少女突然又蹦了起来。
“找到了！”
翠莉薇手中捧着一小堆湿润细碎，掺杂着淡绿色的泥土，至少在天依看来是这样的。
“这是？”
“你仔细看！”
翠莉薇高兴得举起双手，几乎把土怼到了他的脸上，他只得从中捻起一撮，在指尖抹开，沙粒沿着指腹滚落，留在指尖的是一抹滑腻，闪烁的深绿色。
他凑近闻了一下，是一种药膏的苦味和苹果的清香混合的味道。
“这是‘灵露’，只在萤火森林能找到。”
“这跟传说有什么关系呢？”
“有了灵露，萤火森林才能发光，这是创世者大人送给我们的礼物，灵露还能治病，聚落的人们采集灵露，提供给堕天使大人，就可以临时进入城内。”
“也就是聚落和泰拉族之间达成了交易是么。”
“是约定！”
实际上没什么区别吧，天依想着。
“不过，只是‘临时’进入城内么，你们没有想过住在城内吗？住在城内，只在必要的时候到森林里采集，灵露，不行吗？”
“大人们说过，不和森林生活在一起的话，是找不到灵露的，而且不光是我们需要灵露，森林自己也需要灵露，只是住在这里的人，才知道哪里的灵露可以采，哪里的不可以采。”
“确实有道理。”
翠莉薇满意地点点头，又钻回灌木丛中，要把这些“额外采集”的灵露放回原处。
“所以实际情况是这样吗？”
天依小声向伊芙问道。
“基本没错，但是灵露的量是充足的，采集也没有那么困难，灵露理应让泰拉族接纳萤火森林的流放者，但就结果而言并没有完全成功。”
“泰拉族只是在利用他们采集灵露吗？”
“不，如果泰拉族有心，可以直接清除所有的聚落，自己来采集，但他们最终并未这么做，他们确实在遵守约定，但根植于族群深处的隔阂，让他们的大门只对流放者们敞开了一半。”
“嗯……他们原本不是由于想要投靠泰拉族才被流放的？”
“不是。”
“那真正的缘由是什么？”
“他们支持了错误的一方。”
所以说这些流放者是天族联盟内部的泰拉族支持者，天依想着，这种群体并不少见，不过仅仅是支持，而不“投靠”，他隐约觉得有些说不通，刚想问清楚，就被返回的翠莉薇打断了。
她迫不及待地奔向火堆旁边的衣服，摸了摸：
“干了，我们应该出发了！”
“再休息一会儿也没关系的吧。”
天依捻起自己上衣的边角，依然有些潮湿的感觉。
“不行，要赶快出发，你们不来也没关系。”
翠莉薇边说着边套上外衣，绑上头发，没有任何等他们的意思。
“俗话说，送佛送到西，都到这里了，我肯定得参观下泰拉族的城门再回去。”
“我们可能会被抓住。”
“肯定没事啦。”
或许是一路的顺利提高了他的信心，天依一边套上仍旧湿漉漉的鞋子，一边这样笃定地说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