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战火在切多沃的城外轰鸣着，通过层层地基回荡在地下的防空洞之中,仅有的昏暗灯光随着震动不断闪烁着。
自己出生的时候，战争已经接近尾声，所以几乎没有战时的记忆，加上儿时也并没有生活在人界，甚至都没曾亲眼见过大都会是如何从一座废墟重新建立起来的，所以对真正的战争没有多少实感。但轰鸣的炮火声仍旧不断敲打着神经，即使战场距离现在的位置还很远，其所带来的危险和紧迫感并未减少，让意识不得不紧绷着。
“天依，你的脸色很难看，你几天没合眼了？”
靠在墙角的爱丽丝用手拍掉落在肩上的灰尘，甩了甩蓝色的短发，走到跟前问道。
“如果在车上的小憩也算的话，大概有两天了吧，”天依用力拍打了两下脸颊，至少让自己看起来没有那么疲惫，“你那边怎么样，伤口还要紧吗？”
“勉强……”
临时作为医师的伊芙的话说到一半，就被爱丽丝掩住了嘴。
“行动起来没有问题。”
“毒素的效果已经完全消退了吗？”
“差不多。”
“有什么后遗症吗？”
“没感觉。”
爱丽丝强撑着挺直身姿站在那里，稍显苍白的脸色，紧紧握住的手指，不难看出伊芙想说的是她只能勉强站起来。毕竟伊芙的治疗能力对除自己以外的人都只能起到应急的作用，按照她的说法就是生物体的组织构建非常复杂什么的，最多只能中和她身体里的毒素的毒性，战斗中所积累的外伤只能靠她的精神力硬撑着。
“先别管我的问题了，我们下一步应该怎么办，总不能一直躲在这个下水道一样的地方吧。”爱丽丝不希望话题继续围绕她自己，不满地敲了敲头顶的输水管道，发出锵锵的声音，“那个叫娜塔丽娅的军官有说什么吗？”
两人的视线集中于安静地躺在角落里的少女身上。显得稚嫩的脸庞轻易就能引起一般人的怜悯之心，因为入睡而终于放送些许的表情让不久前的厮杀显得如同一场梦境。
“她一直哭喊着什么不要靠近，非常惊慌，最后晕过去了。”
“没有可能是装的吗，她在背叛我们之前的模样和战斗时的可是判若两人。”
爱丽丝会这样想是很自然的，如果她还见过那个说话如机器人一般的娜塔丽娅，说不定还会更确信这点。
“但我认为她不是装出来的。”
爱丽丝投来了疑问的目光，随后还带上了些许鄙夷。
“果然天依看到美少女就……”
“不是啦！”
看到她还有心情开玩笑，她的情况应该没有自己预料的那么糟糕。
“娜塔丽娅确实会在不同的情况下有完全不同的态度……甚至说是人格，不过那些人格与其说是在扮演，不如说是把原本的自己毫无保留地表现了出来，只不过是根据情况选择了一种最高效最合适的方式。”
“如果说像是切换工作模式和日常模式的话我还能理解，大多数人都会这样，但你是想说她有好几个‘自己’可以选择吗？”
爱丽丝一下子就切中了重点。
“可以这么说吧，在我们这儿，在人类的精神研究中把这个称为精神分裂。”
“是指一个个体中存在复数的精神实体吗，这个我也听说过，但这时一种类似于疾病的不可控的东西吧。”
“问题就在这里，”天依抱起双臂靠在了墙上，“我认为娜塔丽娅的各个人格是可以自由切换的。”
“这样这些人格不会吵起来吗，因为每个人格都会认为自己是主人格才对。”
“大概是‘她们’通过达成了某些共识，完成了严格的分工吧，所以她的每一个侧面的差别都非常大，甚至为了提高效率放弃了某些东西。”
天依回想起了战斗时的丽娅的疯狂与嗜血，交涉时的冷酷和理智，以及那个天真烂漫，或者让人捉摸不透的她。
“所以说现在这个失忆的情况也可能是其中一个人格？”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但已经无关紧要了，毕竟这个人格如果一开始就作为一个失忆的设定出现的话，我们不管是威胁还是设计都不可能问出什么来了，因为她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当然，目前他们这一切讨论的前提是基于娜塔丽娅确实存在多个人格的，如果说这个前提本身就是错误的，或者说那个惊恐迷茫的眼神也完全出于娜塔丽娅出色的扮演能力的话，自己也只能甘愿被骗了。
“伊芙，可以检查一下娜塔丽娅的身体情况吗？”
“刚刚已经检查了。”
伊芙自始至终几乎不变的表情很难让人看出她情绪的波动，但是这会儿她在等待着某人的夸赞，这点天依还是能听的出来的。
“好好，辛苦了。”
天依轻轻抚摸了几下伊芙的头，银白色的长发被弄得有些凌乱，不过当事人并不在意，而她的报告内容，则让天依皱起了眉头。
“丽娅的情况很糟糕，因为使用源过度，导致循环系统受损，常年积累的损伤进一步提高了身体的负荷，堕天使艾利菲斯造成的损伤也让她体内的源不断暴走，外伤破坏了小腹和肩膀的肌肉，三个手指和右腿骨折，肾脏和肺在出血。”
伊芙滔滔不绝地描述着丽娅的伤势，摸了摸她的额头，滚烫的触感在手掌间传来。
“像是一个烧坏了的破旧的电路板。”
“破旧，烧坏的？”天依重复着伊芙口中的两个关键词，“是说她有很多旧伤吗？”
“她的肉体上确实有很多损伤，但是主要的受损来源是她对源的引导并非通过相应的契约或者神经的引流，而是借用强行契合的形式把源聚集在身上，再通过破坏性的开发来……”
“爱丽丝，你能听懂伊芙在讲什么吗？”
在听到什么神经的时候自己已经放弃思考了，毕竟创世者的话总是包含几个闻所未闻的词汇，虽然伊芙好像已经通过学习当代的语言尽量表达得言简意赅了。
“一点点吧，总之她运用源的方式和天依你，或者说和目前的守护者都不同。”
看来爱丽丝在伊芙与撒拉弗交流的那段时间里与她交流了不少，更能理解伊芙话语里的含义，这甚至让自己有一丝丝挫败感。
“这就说不通了，现在的守护者都是通过一套流程培养的，使用源的方式应该是一样的才对。”
“你们不是还存在‘国家’的区别吗，也就是地方之间还没有统一管理吧，有没有可能存在偷偷进行的差异化研究呢？”
“你这个对‘地方’的定义和我们不太一样啊……”
“谁让你们只有一个种族还没有形成统一啊。”
“我觉得这只是发展历程的差别罢了，”天依耸耸肩旁，不打算继续这个话题，“我的确听说过各国为了提高培养守护者的效率，都在尝试着各式各样的方法，但就结果而言，都没有突破性的进展，因为人类联合有明文规定此类成果应向全人类共享，因为这是关系到人类整体实力的大事。但也不排除有国家想要借此来攫取更高的国际地位，人类联合也并非上下一心，只要不是大敌压境，总有人想背后捅别人一刀。”
所以说不定娜塔丽娅接受了军国特有的培养方式，或许这还和她的多重人格有关。
“总之，伊芙，麻烦尽可能帮娜塔丽娅稳定状况吧，现在还不能让她死。”
伊芙轻轻点了点头，但爱丽丝则挑了挑眉毛。
“有这个必要吗？”
“我只是觉得有她接下来会好办点，起码能迫使军国之后有个交代，而且阿尔蒂给的手表也联系不上她了，我们根本不知道该去哪里找她，另外从刚才开始我们就在这个下水道迷路了，没有领路人的话我们可能这辈子都出不去了。”
一口气随便罗列了好几条必须要救娜塔丽娅的理由，倒显得有些过于刻意了。
“哼~”爱丽丝并不买账，耸了耸肩膀，“本来也是你带的路吧，出不去只能怪你自己。”
“我只想着拉开跟堕天使的距离，哪里有功夫顾及路线。”
看出爱丽丝并非是对娜塔丽娅有意见，而是单纯和自己过不去，天依便不再继续争辩，转而问：
“提尔和索特那边怎么样，记得你说他们已经找到关押大都会小队的地方了？”
“让他们暂时待命了，我们是代表着天族联盟来援助你们的，本来就是一个外交性质的任务，如果在完全搞明白状况之前随意行动的话，会对人类和天族联盟的合作造成阻碍，而且索特他们也是米迦勒大人的直属部队，最坏的情况还会让圣议会抓到把柄。”
“很正确的决定，不过，哈哈，你们天族联盟内部也不是上下齐心的嘛。”
身为大天使的爱丽丝没有反驳，而是皱起了眉头。
“不齐心的不是上下，而是一直坐在高位上用鼻孔看人的圣议会。”
“你们那边发生什么了吗？”
“不好说，最近圣议会的动向非常奇怪，一面积极准备与泰拉族的战事，另一边又不断给天使军团施压，试图削弱米迦勒大人的话语权。”
“对外发动战争，却又对将领刁难，这可不是个好兆头，最糟糕的情况可能与泰拉族内部有关啊。”
“圣议会勾结泰拉族的领导层？不，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即使嘴上这么说着，爱丽丝仍然显得有些动摇。
“不是说直接的联系，可能只是间接的，比如互相利用之类的，这不过都是咱们猜测罢了。总之你身为大天使加百列，而且受到米迦勒重视，说不定也会有人盯上你，所以记得看清楚形势，不要忘记自己的职责，啊，不对，不要过于注重自己的职责。”
“但我身担大天使加百列之名……”
“不是，我是想说……”
“天依想让爱丽丝小心，天依在关心爱丽丝。”
自认为帮了忙的伊芙看了看沉默了的天依，和忍不住偷笑的爱丽丝，。
“伊芙，不是说不要随便读我的心。”
“这次没有，我只是在帮助爱丽丝理解天依蹩脚的话。”
“你倒是没有否认呢。”
爱丽丝轻笑着戳了戳天依的后背。
“好好，我承认，我就是担心你作为大天使容易陷入危险，我就是这样一个爱操心的傻哥哥！”
爱丽丝满意地点了点头。
“你有自知之明就好，虽然这一点我不讨厌就是了，但是,”爱丽丝收起了笑容，“我还是要说，不要把我当小孩子了，我知道自己的职责，也知道做事情的分寸，而这次必须让我和天启的各位插手这件事情了。”
“你不是说这样会给你们和米迦勒带来麻烦吗？”
“确实存在这个危险性，不过阿兹勒那边报告说，泰拉族在城外发动了全面进攻，而且数量很多，双方的力量都集中于城墙那边，局势相当混乱，所以现在是一个机会，趁着军国忙于应对泰拉族的时候救走你的小队，应该不会引起太大注意；况且对方是在已经知道了我们也参加了护卫任务的情况下发动袭击的，已经是一种明确的敌对行为，这样什么都不做就回去反而会遭人非议。”
爱丽丝触摸着不断震动的地下管道，思考了少顷。
“不过，还是你来下决定的吧，你才是这次任务的队长。”
“哈哈，没想到连你也这么说。”
无力地笑了笑，回想起不久前还这样提醒自己的李毅和南湘，他们和小队成员的性命还担负在自己的肩膀上。
“当然，出了问题也是你承担。”
“……我就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