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切多沃的地下通道阴暗而复杂,年久失修的照明设施如奄奄一息的老人般颤抖着挤出最后一丝光芒,一个分岔口甚至能通向八个不在同一高度的区域,而地下通道的造型千篇一律,很难判断是面前的房间和十分钟前的很像还是自己真的迷了路,天依感觉自己仿佛已经在这灰暗的地下呆了一个世纪之久,但又不知道有没有离地面变近了100米。
好在阿尔蒂提供的手表虽然失去了通讯功能,表盘上记录时间的数字还是正常跳动着,距离上一次和救援守护者小队的索特对话只过去了不到一个小时。
“嗯……总觉得这个房间来过了。”
灯光昏暗,地面似乎也有点倾斜,这股房间给他一种莫名的异样感。
“你在怀疑我吗?”
爱丽丝用不太高兴的语气回应着天依的自言自语。
“不是不是,我觉得根据水流方向找路还是很有道理的,只是这些房间长得也太像了,而且也没什么参照物。”
继承加百列之名给予了爱丽丝使役水的权能,其中包含了对流淌的水源的感知能力。切多沃地下空间中四通八达的输水管道则成为了爱丽丝用来探路的标志,根据其流动方向,至少可以推断他们是在往某个管路的出口或入口走。
“确实,不过我们,应该没有在一个地方打转……”
爱丽丝自身也变得不太确信起来,毕竟管路构成非常复杂,还经常在某个拐角分成好几个支流,加上水泵的影响,说不定会把他们引导向某个泵水车间。
“好啦,努力走走肯定能走出去,实在不行你在这里朝头顶开个洞试试?”
“不行,我在人界使不出这么大的力量。”
糟糕,她竟然真的在考虑这个方案,为了避免四人被破坏支撑结构引起的塌方掩埋,天依赶紧把话题抛给了另外的一位。
“伊芙,你的方向感怎么样?”
“方向感,是指分辨上下左右方向的能力吗?”
伊芙歪了歪头。
“就是说……啊不,你觉得我们距离室外近一些了吗?”
忘记了创世者对世界的感知不同于常人这件事了,天依想着,换了一个简单直接的说法。
“不知道,这里的感情很浓重,我看不清外边。”
“感情浓重?”
天依确实有一种不适感萦绕在心头,便想继续询问这个耐人寻味的说法,但被爱丽丝打断了。
“你们还能注意到这个吗?”
爱丽丝提问中的你们显然是指的他们两个创世者。
“因为是跟源有关的。”
“跟源有关么,我怎么完全感觉不到。”
爱丽丝深呼吸一口闭上眼努力感受了一下周围的环境,她确实能感受到水的流动引起波纹,在复杂的空间中碰撞律动着。然后是潮湿中掺杂着霉味的空气,和伴随着震动的不时的轰隆隆的声音,除此之外什么都没了。
看到深感挫败感的爱丽丝不满地嘟起了嘴,天依不由得轻笑了一声。
“算了吧,不是什么美好的感觉。”
爱丽丝不满地“哼”了一声,转而继续在最前方带路。
“她还没醒吗?”
凭感觉在交叉口向右转后,爱丽丝指了指天依的背后问道。
“没有啊,睡美人完全没有动静。”
“一直背着不会累吗?”
“完全不会,很轻松。”
当然背人的工作不可能交给两位女士,所以娜塔丽娅就这样安静地睡在天依的肩膀上,身材本就不高的少女并不怎么重,只是背后柔软的触感和爱丽丝偶尔鄙夷的目光让少年如芒在背。
“哦~”
天依预感到自己会就这个问题继续被挖苦,正思考着怎么辩解才不至于太狼狈时,他们恰好踏入了新房间,爱丽丝则被另外的东西所吸引。
“快看墙上这些痕迹,这不是普通的刮擦或者锈蚀吧?”
“我看看。”
这个房间相较于其它的隔间要宽广许多,相应的天花板看上去也更矮一些,不过同样非常的空旷,刚进门的地方有几个锈蚀严重的长方形铁桌歪斜地摆在那里,远处几个薄薄的木板倒在地上。敏锐的爱丽丝一眼便看出了入口斜对面的墙壁上有一些不同寻常的痕迹,但没能一眼判断出其来源,这并不怪她,毕竟刚刚上任的大天使对这些东西还算不上特别了解。
“这些是弹坑,或者说,是流弹的划痕。”
天依抚摸着墙壁上的浅浅的沟壑,碎石沿着他的指尖掉落下来,这些痕迹因为年代久远,变得脆弱而不规整。
“真亏你能看得见啊。”
“那是当然。”
爱丽丝高傲地挺起算不上丰满的胸膛,非常欣然地接受了夸奖。
“既然有武器的痕迹的话,说明这里发生过交战咯?所以天依和伊芙才会有那些感觉,或许是死去的战士的怨念。”
这些听起来玄而又玄的话在爱丽丝说来却非常稀松平常,毕竟天族联盟在这些方面和人类的世界观有着很大区别。
“交战的话,可能性不大,”天依检查了一下弹痕的深浅,判断道,“几乎没有弹孔是直接打上去的,大多数都是反弹来的二次伤害,而且都集中在一个方向,所以基本是朝一个方向单方面射击的。”
行刑场?这个猜想有点可怕,不过选在这个位置倒也不是不可能,只是开枪的次数未免太多了一点。
“是靶场吗?”
爱丽丝道出了较为合理的猜测,天依也很认同这个结论。
“继续走吧,无论发生了什么,都跟现在的我们没什么关系了。”
接下来的路上,他们又路过了两个墙壁上全是黑迹的房间,但两个房间中的污迹明显是来源于不同的东西,天依尽量不去想它到底是什么。再经过几个狭窄的通道,便是一个两边分布很多小隔间的走廊,隔间只有七、八平米的大小,有的地面上散落一些木屑,有的则是一些灰烬。
继续往前,可以感觉到脚底的地面倾斜了,抬头时,有些刺眼的光芒从前方铁门的缝隙中洒下来。
“终于出来了!”
终于踏在地表之上,才发现刚刚的光芒仍只是切多沃穹顶光源地一部分,他们还在城市之内,只是距离当初入口地位置相当远了。天依环视了一圈,判断他们大概是在某个开凿出的山口中间,宽阔的平地周围被数米高地岩壁阻挡住,岩壁顶端还被铺上了铁丝网,这里应当也是有着军事用途的地点。身后的铁门原本也是有锁的,只不过被不知道什么人打开丢在了一旁,所以他们也免去了强行破门的功夫。
然而平地之上只有零零散散的一些石头,孤零零地立在杂草之间,没有装饰,没有打理,甚至一些已经被野生的藤曼埋没了。四周包围的结构甚至让风都无法轻抚仅有的草木,一切都如同静止了一般,停顿在了某个时刻。
“唔……这是哪里?”
背后传来的熟悉却又仿佛来自另一个人的声音打断了天依的思绪。
“呦,你终于醒了。”
天依把恢复意识的娜塔丽娅背靠一块岩石放了下来,一旁的爱丽丝随即召唤出了本质武装粼,摆出警戒的态势。
“等一下,爱丽丝。”
天依蹲下身体,挡在了爱丽丝的武器和娜塔丽娅之间,以避免她再次受到惊吓。
“请问,你们,是谁?”
眼前的少女有气无力地问道,语调完全不像是那位小恶魔一般时而装腔作势时而宛如无机物的少女,让天依有些不知如何应对。
“我……我是天依,这位是爱丽丝,这位是伊芙,我们不是坏人,”他斟酌着语句,“你呢?”
“我是,娜塔丽娅.罗曼诺夫娜.霍莎。”
至少她还没有忘记自己的名字,比完全失去记忆的情况还稍好一些。
“好的,娜塔丽娅,我们现在需要你帮一些小忙,你知道自己在执行什么任务吗?”
“任务?我觉得,我还不能出去执行任务。”
“还不能……那,你的身份是什么呢?”
“我不明白,大人们都直接叫我的名字或者实验号码。”
“你最后的记忆是什么呢?”
“我,我不知道,我的头好痛,”娜塔丽娅露出了为难而又痛苦的表情,“索菲娅,尼古拉,玛莎,他们……我们在一个庭院里,不对,在一个房间里,我闻到了烧焦的味道,有人在哭喊,我……”
娜塔丽娅的表情更加痛苦起来,像是看到了恐怖的东西一样瞪圆了双眼,肩膀颤抖得非常厉害,双手用力拧在了一起,大颗得汗滴夹杂着泪水从她得脸颊上滴落下来。
天依把手轻轻放在娜塔丽娅的手腕上,试图让她冷静一些。
“我明白了,没有必要努力去回忆,你现在很累,先休息一下吧,不用担心,你现在很安全,我们会保护你的。”
娜塔丽娅把目光移回到天依的身上,从这双蓝色的眼眸中只能看到无邪的纯真和迷茫。
“我知道了,对不起,我帮不上什么忙。”
天依摆摆手,告诉她不用在意。
两人短暂的交流就这样结束了,娜塔丽娅闭上眼睛,静静地躺在那里休息,天依则挠了挠头,不知所措地踱步。
“情况如何?”
“首先如之前猜测的那样,娜塔丽娅的失忆绝非假意演出来的,而是确实丢失了相当一部分的记忆,导致她的性格又发生了巨大的改变。”
“如果是由失忆引发的性格转变,你是说她以前是这种性格的吗?”
“或许吧,”如果她过去就是这个样子的,那又是什么把她变成如今的模样呢,天依不想去思考这个问题,“另外,她提到的‘还不能执行任务’,‘实验号码’以及那几个人名都蕴含了不少信息量,听起来应该与她的过去有关联,但现在还缺少将其全部连接起来的线索。”
“要调查一下吗?”
“不,我们没有这个余裕,而且也没有必要,只要能保证她的生命安全就足够了,毕竟只是作为人质。”
从天依的直觉上来讲,了解这些就意味着陷入另一个麻烦之中,肯定是敬谢不敏,所以必须马上想办法处理关于娜塔丽娅的事情。
“直接把她丢给军国的部队吗?好像有点得不偿失,万一真的是军国一手策划的事情……一直带在身边又不太好,万一她的身体情况继续恶化,幕后黑手也可能会栽赃……”
“哎,天依又自言自语起来了。”
爱丽丝无奈地叹了口气,这时伊芙轻拽了一下她地衣角。
“那边有人来了。”
天依和爱丽丝没有先于伊芙发现这个人的气息,倒不是说他有多么高超的隐藏技巧,而是这个人既没有任何的攻击意图,也没有任何对他们造成一丁点威胁的能力,因此下意识中就把他忽视了。
年迈的男子拖着疲惫不堪的步伐,缓慢地靠近了他们。
“这里是军事禁区,你们怎么进来的?”
男人看上去已经年过六十,真实的年龄可能要更小一些,只是岁月过于无情的刻刀在他身上留下了格外深刻的痕迹。男人眼神中透露出的精神早已萎靡腐朽,对他们的出现甚至没有任何好奇或者其他的感情,灰白色的短发缺乏打理,佝偻的背部让他显得更加矮小,宛若一只失去灵魂的行尸走肉,只有鼻梁上那一副金边的圆框眼镜和白色的大褂给他挽回了一点学者的气息。
爱丽丝并没有摆出警戒的态势,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人,天依则挡在了伊芙身前。
“我们有任务在身,与军国也有合作,是大都会的守护者,请问您是谁?”
天依短暂思考后决定先说明自己的真实身份,爱丽丝的稍作保留,这既是为了取得对方的信任,也是试探军国一方的态度。
“哦,”年老的学者显然对他们没有太大的兴趣,“我是根纳季希.季霍诺维奇.伊万诺夫。”
天依在脑海中仔细寻找了一会儿,但完全没有对这个名字的印象,为了不冒犯对方,继续保持基本的敬畏态度。
“请问您能带我们出去吗,我们也是意外进入这个地方的,而且还有伤员。”
“应该可以。”
对于根纳季希很简单地就答应了他的请求,天依并没有感到意外。因为根据他们之前的所见,这个所谓的禁区恐怕也是荒废已久,根纳季希也并不在乎他们的去留。但正当学者顺着天依的手看到在石堆上休憩的娜塔丽娅时,他黯淡的眼中闪过了强烈的情感波动。
“娜塔丽娅?她,她为什么会在这,她怎么回来了,回到这种地方,我以为她已经不想……”
根纳季希的话语因激动而颤抖着,但表情又非常懊悔,或者说有一些悲伤。
“她受伤了吗?”
根纳季希问道。
天依听到他一下就叫出了娜塔丽娅的名字,本觉得不算太稀奇,毕竟娜塔丽娅也是军国守护者部队中赫赫有名的一员大将,但随后从这个人口中冒出的词汇,则让他警觉起来。
(这个人似乎知道些什么关于娜塔丽娅的事情。)
天依开始犹豫起是否应该,或者说如何说明娜塔丽娅的情况,说白了,无论原因如何,娜塔丽娅身上的伤绝大部分都是他们造成的,而眼前的人似乎跟娜塔丽娅有着非同一般的联系,不恰当的言辞可能会直接让其成为敌人。
当然战斗的方面天依完全不觉得这个年迈的学者会对自己和爱丽丝造成任何威胁,但是白白地让一个可能的情报来源溜走也不是上策。
天依的思考持续了几秒钟,根纳季希也等待着,直到娜塔丽娅微弱的声音打破了沉默的对峙。
“金博士?”
娜塔丽娅似乎在呼唤根纳季希,而被呼唤者则愣住了,双目透露出不可思议的惊讶。
“如果你想这么叫的话,是我。”
“请博士帮助他们一下吧,”少女努力挤出拜托人时应有的笑容,但病痛和外伤都使得这个笑容看起来如此勉强,“我好像给哥哥姐姐们添麻烦了,但我觉得不太舒服,没办法帮上忙。”
“好,好,我知道了……跟我来。”
根纳季希也被娜塔丽娅的态度弄得非常疑惑,现在的娜塔丽娅绝无可能这样称呼他,或者说这样说话。各种各样的可能性涌入他的脑海,然而他并不能像以往那样,坐在实验室里一条一条地去分析和解决。
实验室已经不在了,他也不再是当时的那个他了,他或许早就已经死了,至少本人是如此希望的。失败摧残了他的精神,罪孽则不断压垮他的内心,现在他却异常地兴奋起来,他早就期盼着,离开这个地方的唯一的少女能回到此处,给予他应有的审判,虽然形式和想象中的不甚相同,但他预感着,距离解脱的时刻不再遥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