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一个从小生活在与世隔绝的“温室”中的孩童会拥有一个什么样的性格呢?
是因为整日整夜的军事训练变得对生命与生活逐渐漠视,把所有成年人都视为试验新的技巧的活靶,沉默寡言的少年?或者是缺少情操的教育,只会从纯理性角度看待事情利弊,面无表情的少女?抑或是洁白如纸的她在一次微不足道的小事上被他人影响,怀揣不切实际的理想,又被现实所无情撕碎,乃至失去了自我?
他们成为了各种各样的人,虽然在某些方面有些极端,但与普通的同龄人站在一起时并无差异,爱吃小零食,热衷于捉弄穿着白大褂的大人,一有时间就跑到地面上去数天穹之上的照明灯。
唯一不同的,就是他们大多都没有长大之后的梦想,或者说还没来得及去梦想吧。
“莉亚,娜塔丽娅。”
一个每天都在听的声音叫着自己,但某些地方却不太一样。
“你是谁?”
布满岩石堆的山丘上,仿佛立着一面镜子,映出了一模一样的自己。
“你‘醒’了,至少是精神意义上的,真正的你。”
冷静的声音说道,她的身旁还有一丛高高的岩石,不知为何,总觉得这里本应该有一个人坐着。
“深红……他已经不在了,”仿佛觉察到了这边的视线,她便做出了解释,“因为是他在负责战斗,那个原理不明的精神攻击直接作用在了他的身上,虽然原本可以由我们三个共同承担,但考虑到这么做所产生的风险,他选择了全部承受……然而从结果上来讲,你还是受到了部分影响。”
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男孩的模糊身影,他默默地站在了所有人面前,走进了实验室,再也没有出来。
“对不起,我不太明白你们在说什么……”
“你失去了很大一部分的记忆,以往的封存似乎也出了问题,你现在不适的感觉也传递到了我这边。”
“对不起……”
“没有道歉的必要,我们本来就是出于这个目的才被你创造出来的,”继续说着听不懂的话,看上去也没有再进行解释的打算,“莉亚,你准备怎么办?我本就是因你而生的,是你选择用自己的生命来延续我的,是你让我能够成为你,所以你理所当然有权利决定我的去留。”
“为什么,一定要做选择?”
“我将此视为一次难能可贵的机会,甚至是一个奇迹——虽然我并不相信奇迹,从外部条件上讲,这次任务本身就意味着军国放弃了娜塔丽娅这个人物,加上现在处于战场中心,局势混乱,很简单就能让娜塔丽娅‘就此消失’。而从另一方面,莉亚,实验渴望着那个人的力量,唯有你追寻着他的精神,你活了下来,却不得不走上截然相反的道路,直到你自己的精神被现实击碎,你模仿着索菲娅的思考方式创造了我,来代替你做出判断,根据尼古拉的姿态生成了深红,让他来代替你战斗,你自己则带上玛莎的面具,把过去埋葬在角落,圆滑地顺着所有人的期望来成为一个虚假的傀儡,莉亚,我在这个名为娜塔丽娅地躯体之中看不到你。”
随着她的分析,一些遥远的记忆也缓缓从缝隙流淌进来,在所谓的选择之外,更让自己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索菲娅,索菲娅,真的是你吗?”
自己记得这个名字,记得两人曾是最要好的朋友,但能回忆起的,只有那如雪一样白的短发下,少女被病痛折磨得无比消瘦的面孔。
“我不是索菲娅,莉亚,深红也不是尼古拉,不要把我们和过去的某个人搞混了,我们只是活在你记忆中的一个幻影,只是你看到某个人时所产生的肖像画,是由你对那个人的想象虚构而成的人格。”
她的话语依旧冷静而晦涩难懂,但一股不一样的,略微温暖的情感却涌入内心。
“但是,莉亚,我们依旧要感谢你,”她的头微微侧向一边,不知道是否是错觉,她的嘴角上扬了一点点,“我们是被剥夺了谈论未来的权利的人,虽然在那时所有人的年龄都很小,但经历了数量众多的分别,我们都已经在心里有了答案,因此原本就对未来没有期待,但是你给予了我们三个人机会,能够体验本不可能存在的人生的机会,所以作为报答,我同样向你提供一个机会,只要你希望,我可以携带着所有对你不必要的记忆,就此消失,你则可以摆脱军国的控制,开启一个崭新的人生。”
新的人生,对于一个放弃过一次的人来说,确实是一个颇具吸引力的提议,但前提是现在能找到继续下去的理由的话。
“索菲娅,不,陌生的人啊,谢谢你守护了我那么久,但很抱歉,我无法接受这个提案,我渐渐可以想起一些东西了,虽然大多数还很模糊,但已经足够了。”
“所以说,你想起了逃避的理由,但仍旧不准备面对。”
“哈哈,嘴上真是不留情啊。”
这个人声称着自己并非索菲娅,一举一动却那么相似,这兴许也是她口中所说的奇迹的一种吧。
“我已经预料到了这一点,不过不必急着下定论,你的肉体马上也可以苏醒了,在那个科学家的帮助下,可以让你保持清醒的意识。”
“让我保持清醒有什么意义吗?”
“我认为会对你狭隘的思想有所帮助,和那个少年谈一谈吧。”
(2)
离开了根纳季希的研究所后,天依和爱丽丝不得不分头行动,因为守护者小队撤退的途中遭遇了很大的麻烦,即使爱丽丝非常相信索特和提尔的能力,但单靠两名没有装备的天使很难保证他们能够成功撤离。再者,天依接下来要去的地方,以及要面对的人,在爱丽丝的立场上都是很难以继续提供帮助的。因此即使再不放心把天依和娜塔丽娅放在一起,她还是郑重拜托伊芙看好两人后,迅速赶往了战场的另一头。
“什么叫看好我,怎么想都是我才是主要战斗力吧。”
“爱丽丝小姐要我看好天依,不让你对娜塔丽娅做奇怪的事。”
“这才是更搞反了吧,她应该担心我这边才对。”
天依和伊芙小声碎碎念着,当然他们也可以通过链接直接无声通话,但这种面对面的时候他还是习惯直接说出来。
“请问两位在说些什么呢?”
说着敬语的娜塔丽娅,依附于以往的经验,无论何时都让天依感觉她别有所图。
“在讨论前进的路线。民众的撤离通道在城市另一头,现在穿过整个城市几乎不可能了,所以会从附近一个隐藏通道送你出去,不过先说好,我只保证送你离开城市,之后的事我就管不了了。”
“我明白的。”
娜塔丽娅微笑着回答道,让天依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天依哥……直接叫天依可以吗?”
“求之不得。”
“为什么天依看起来很害怕我呢?”
“只是不得不谨慎对待罢了,你以前可是个没法让人放下半点警惕心的人。”
“我很危险吗?”
“绝大多数时候,是的。”
娜塔丽娅没有显得非常失落,而是稍微思考了一会儿。
“感觉和伊芙给我讲述的有一点出入呀,我认为过去的我只是想接近天依。”
大概是刚刚和爱丽丝商讨接下来的行动时,她也问了伊芙很多此类的问题,不过不清楚从伊芙的角度是怎么看待过去的娜塔丽娅的一系列行动的。
“会主动接近我这一点就已经很奇怪了,我在学校吃的饭时候可是都没有人敢过来拼桌的。”
当然实际上还没有严重到这种地步,天依是故意把事情夸张化,仅仅是开个玩笑,然而娜塔丽娅却露出了悲伤,甚至有些悲愤的表情,于是赶忙转而问:
“所以说你接近我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以前的你肯定会蒙混过关,现在总可以给我讲讲了吧。”
“目的吗……我也不是特别清楚,我并没有那时的记忆,至少现在是,我还不知道……不过我猜大概是试图在你身上追寻你父亲的影子吧。”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天依总觉得最近的事件或多或少都跟他的父亲有一些关联,惊讶之余也有些好奇。
“没想到我老爸还挺受欢迎的,这么说的话你认识他?”
“说不上认识,我们因为实验的关系所以对他的事迹比较熟悉,但实际上只有一面之缘。”
“老爸来到过这个实验设施?他没有对这个实验说些什么吗?”
“我不清楚,我们接触的时间非常短,但请不要责备他,仅仅是他的到来就拯救了我的生命。”
娜塔丽娅回忆着当时的情形,表情时而高兴,时而落寞。
“我还有很多其他的孩子都患有怪病,科学家们只讲了我们需要骨髓移植,而贡献骨髓的对象则是你的父亲,天佑。”
(怪病……骨髓移植?)
伊芙拽了拽天依的衣角,似乎想说什么,但被制止了,两人继续默默听着娜塔丽娅的讲述。
“即使捐献骨髓对身体负担很大,天佑还是短时间内自愿捐献了足够数量的骨髓细胞,那时战争刚刚结束,有很多事务需要他去处理,所以他也只是匆匆来了切多沃一趟,但我们还是有机会和这位战争英雄说说话,那时我只有5岁,记不清聊天的内容了,只记得他虽然不太爱笑,但很有耐心,对人也很温柔,见到孩子们的时候轻轻拥抱了我们每一个人。”
“这样啊,不太爱笑吗,我之前听另一个熟悉他的人说老爸年轻时很开朗阳光来着,算了,先不说这个,你们接受骨髓移植之后,病情有好转吗?”
“这个……金博士说只有我与天佑的血型适配了,其他的人病情大多更加恶化了。”
“抱歉。”
“没事,只有我活下来了,这样说好像很自私,但我始终对天佑抱有感谢之情,也一直希望带上其他伙伴的份,践行这种帮助他人的意志。”
“这种,意志啊……”
天依叹了口气,发觉到娜塔丽娅疑问的目光,耸耸肩回应:
“没什么,我的自言自语罢了。”
如果这件事真的有这么单纯就好了,天依如此想着。
“天依不也一直在帮助别人吗,我听伊芙讲的。”
“才没有,我都是优先考虑自己的事情,力所能及地维护以我为中心的圆圈罢了,太靠外的事情我可管不了。”
“按照这种说法的话,天依的圈在最近的一段时间里明显变大了许多。”
“喂,伊芙,我觉得这个结果有一半的原因都在你身上吧。”
伊芙歪了歪头,表示不明白他的意思。
“那么我是不是也被纳入到那个圆圈之中了呢?”
娜塔丽娅跳入到他们中间,自下而上地看着天依问道。
“你到底有没有失忆啊,你说话越来越像你自己了。”
“那本来就是我啊,虽然是遇到了一些事情之后的了。”
娜塔丽娅向前跑了几步,让天依无法看到她此时表情,最后在一个已经闭门地小店前停了下来,往已经空无一人地店里张望着。
“我们在这里吃过包子。”
伊芙抬头看着店牌,回忆起热气腾腾的肉馅和冒着油光的面包。
“是那个像包子的小吃,娜塔丽娅,你有印象?”
“不,没有。”
那时同样是他们三个人,有说有笑地走在这个街道上,熙攘的人群和小摊地叫卖声,好奇的游客和过度热情的店长,滴着肉汁的铁签和散发出迷人香气的烤箱——现在则空无一人了,徒留没有来得及撤走而四散一地的餐具,桌椅,甚至一些衣物。
“天依,有人过来了。”
伊芙最先感知到了远处有人在靠近,出于基本的谨慎,天依带着两人藏到了街边的一家面包店里,让伊芙和娜塔丽娅躲在后厨,自己则在前台后观察街上。
从大街的另一头过来的是三名士兵模样装扮的人,在首尾的两人分别拿着一柄长柄武器,中间的一人手上拿了一把步枪,头盔上安装有辅助视野的远望镜,警惕着可能藏匿在房屋间的威胁。
(糟糕。)
在现代军队中,除非情况迫不得已,不会有士兵拿着冷兵器上前线——只有守护者才会这么干。眼前的三人明显是军国的一个守护者侦察队,而且从装备上看大概率是正规军,也就是雷神部队的成员,且不论为什么切多沃会有雷神部队的成员驻扎,中间的那个侦查人员佩戴的是对泰拉族作战特化的源探测镜,可以侦测到富有源的个体,当然包括天依,伊芙还有娜塔丽娅。
不出所料的,街对面的三位守护者像是发现了什么一般,小心翼翼地往面包店这边靠近过来。
(怎么办?)
现在已经可以确定军国就是敌人了,对方如果就是朝着自己来的,肯定无法避免战斗,但在这种大敌当前的情况下,很难想象军国还会专门派守护者来追捕自己,所以这个侦察队可能只是碰巧路过,也有完全不认得自己的可能性。
侦察队已经到达了店门口前三米处,最前方的守护者眼看就要进入大门。
天依深呼吸了一口气,本想赌一把突然冲出店铺,只有他一个人的话还好,考虑还要保护其他人,在店内直接开战过于危险。如果对方有敌意的话,至少要吸引他们的注意力后逃跑,汇合的地点和伊芙用链接通讯就好。
然而还没等他踏出第一步,店外就传来了一声惨叫,原本驻守在外围的持枪守护者被一道紫光贯穿了肩部,店内的队友见状立刻跑向其旁边。
“是流矢!”
他们已然知晓对方使用的武器,面对流矢,两人配备的小型护盾连一次攻击也抗不下来,然而即使如此,他们还是义无反顾地选择先救队友。
此时街道对面屋顶再一次闪起了致命的紫色闪光。
在大脑想明白之前,天依以极快的速度冲上前去,撞开了其中一名军国守护者,紫色的光箭几乎是擦着两人的头发飞过,在地面上留下一个深而工整的弹坑。
“你是什么人!?”
被撞开的守护者看着突然出现的银发少年,又瞥了一眼地上的弹坑,显得有些不知所措,另一个人则把受伤的队友拖进了店内的掩体当中。
“现在可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楼顶的狙击手再一次蓄能,进行射击,但被天依轻松避开了,毕竟这种发射缓慢的武器只有在对方没有注意到的时候才有效。看到远程工具不再奏效,对方果断不再隐藏,巨大的身躯从楼顶一跃而下,在水泥地面上踩出深深的裂痕,它的同伙也一同从藏身处走了出来。
“牛鬼,五匹,还有一匹猎手……”
这边能够战斗的则只有三个守护者,前提是其他两位愿意与他合作的话。
“你是守护者吧?”
那名被天依救下的军国战士向他发问道。
“是……吧。”
“你需要武器吗?”
天依对他出乎意料的问话吃惊了一瞬,最后自嘲地轻笑了一声:
“哈哈……我不需要,我能照顾好自己。”
另一位军国战士安放好受伤的队友,也加入到他们的队列当中,两名战士把长柄武器竖在身前,散发着幽幽蓝光的矛头指向对面的泰拉族。
负责指挥的猎手没有任何犹豫,在其仿佛下达指令的一声嚎叫后,五只牛鬼一齐向他们扑了上来。天依眨眼间在手掌心凝聚出一把中间为柄,两端都是巨刃的大剑,接住了迎面袭来的牛鬼的一斧,将其攻击方向偏向另一边,借此阻挡侧面的牛鬼的攻击,然后没等远处试图攻击军国守护者的牛鬼反应过来,他旋转自身以及刀刃将其掷出,致命的螺旋直接切开了牛鬼试图抵挡住攻击的斧柄和铠甲,将其拦腰截断。
“不客气~”
对于天依的俏皮另外两人当然无暇回应,但在抵挡攻击的间隙中还是轻轻颔首表示感谢。牛鬼相较于猎手缺少护盾的保护,身手也要笨重很多,但是蛮力或许还在猎手之上,让一个普通的守护者同时面对几只牛鬼的围攻难免会有些强人所难。
(不过看上去他们也不是普通守护者啊。)
看上去他对两个军国的守护者的担忧是多余的,长柄武器对付这种体型较大的敌人本身就具有优势,加上他们灵活的技巧几乎让对方的攻击次次都会落空,凝聚有“切割”的源的矛头则一步一步地给对面造成损伤,不出几回合应该就分胜负了。
战场上唯一需要担忧的只有现在仍旧于后方观察局势地猎手而已。
“呦,胆小鬼,你不亲自上吗?”
不清楚对方能否听懂人类的语言,但挑衅似乎起了作用。猎手张开了布满夸张獠牙的大口,像是威胁一般露出狰狞的表情,从腰间拔出了两把巨大的弯刀,在手里轻巧地转了几圈。
天依通过先行者的感觉注意到对方开启了护盾,而好消息是并没有其他诸如火焰或是毒素的源的围绕在其武器上。
面前的两名牛鬼稍稍退后,转而攻击其他的两名守护者。天依试图阻止它们,但猎手一跃挡在了他的面前,仿佛寻求两人之间的单挑。
“没想到泰拉族总是在战斗方面有执着的追求啊。”
“创世者……”
猎手的喉咙中勉强咕哝出话语。
“什!”
没等天依追问,对方两把弯刀自上而下的攻击让他不得不后跳拉开一定距离,赶忙凝聚出一把短剑应对对方紧接着的攻击。
(糟糕,刚刚做的武器消耗太大了。)
旋转的巨刃体积太大,为了增加其投出后的伤害,又提升了密度和锋利度,一下子耗费了不少源和体力,导致现在做出剑在挨了第五下攻击后就突然破碎了。
猎手自然没有放过这个契机,每一次天依想拉开距离就迅速追上来,两把武器接连不断的攻击让他没有一点空隙能凝聚出新的武器。猎手一步一步削减着对手的体力,他的动作变得没有一开始那么迅捷,身体上的伤口也在慢慢增多。
长年累月的狩猎人类经验让猎手很熟悉这些守护者的作战方式,虽然个体的力量和速度往往不高,却往往有些独特的能力,擅长使用各种诡计,很多猎手甚至是堕天使就因为轻敌而忽视了这些因素,导致了最终的失败。所以它在一开始就先让部下消耗对手,并观察了对手的手段,在心理上有一个基本的评估,好在接下来战斗中做好准备,虽然在一开始就损失了一个部下属于预料之外,但也获得了珍贵的战斗数据。
对方掷出的武器在离手后短时间就消失了,看上去只是把源凝聚成了武器的形态,并不太稳定,生成速度较快,但至少也需要两三秒的时间和特定的动作。所以猎手以突然袭击的连续重击击碎了对手匆忙制作的武器,加下来用快速和准确的近身打击压制对手,让其无法顺利使用制造武器的能力。
猎杀一个没有武器的猎物是无聊的,但军命在身,它无暇去顾及自己的感受,而且如果能将此人献给伟大的首领,同样是无上的荣耀。
战斗的局势基本是一边倒的,猎手刻意缩减着对手能够移动的范围,在被逼迫到墙边时,对方一跃跳进了房屋之中,猎手也立刻跟了上去,一刻间隙也没有留给猎物。猎手快速扫视了房屋的内部,对于本就适应黑夜的它们来说,房间中的阴影处反而看得更加清晰,它很快也发现了对手毫无意义的小动作。
猎手毫不犹豫地走上前去,其巨大的身躯几乎遮蔽住了这唯一的出口,对手面朝着它踉跄着退后到一片碎玻璃之中,被什么东西绊了一跤,倒在地上,手掌被玻璃片划伤,但顾不上手上传来的刺痛,他的目光始终与猎手的相对。
“创世者……”
猎手再次从喉咙中挤出沙哑骇人的声音,把手向没有武器的天依伸去。
天依突然从碎渣中拿起一根细长漆黑的物体,其尖锐的前端直直地向猎手的喉咙刺去,但猎手早就发现了对手试图借用地上现成的暗器发动奇袭,轻易躲开了这一刺,接下来它只需挥舞自己的武器,斩下对手的一只脚或者一只手,将其俘虏即可。
巨大的弯刀和纤细的暗器在空中交错,巨大的冲击力在猎手的手上传来,仿佛砍在了泰拉族最坚硬的黑曜铠甲上一般,这个黑色的物体连一丝裂痕都没有出现。
在猎手反应过来之前,天依使出全身力气弹开了它的刀刃,冲入猎手怀中,把暗器再次刺向其喉咙,来不及闪避的猎手扔下右手的弯刀,用右臂的血肉为屏障挡住了致命的一击。
“可恶,果然这个形状不容易造成致命伤啊。”
天依抱怨了一句,甩动手臂把暗器上的鲜血甩掉,在瞪圆双目充满诧异的猎手面前炫耀一般晃动了几下。
[是天依说那个形状就好的,比较容易隐蔽。]
[不是,我不是在怪你,只是随便一说,话说这东西还能用多久?]
[大概还有几秒。]
脑海中伊芙的话音刚落,天依手中的黑色暗器就溶解为一片蓝色的微光,消逝在空气中。
(好危险,要是再晚一点就糟糕了……)
这个暗器是战斗中委托伊芙制作的,“坚硬”这一概念的聚合体,为了破除护盾,伊芙还在尖端依附了一层“穿刺”的概念,被制作成沿截面断裂的铁棍一样的外形,放在被破坏的店内作为伪装。其实在两人以前的训练和讨论中曾经想过制作诸如单纯锋利或者尖锐等攻击性概念的聚合体,但尝试后发现那些物体更加不稳定,而且因为概念的原因甚至没办法拿起来,连容器都不存在,只可能像是镀膜一样附着在其它物质上,最终效果只是短时间强化某种特性,实战中用处不大。
这种源的使用方法只有在这种出其不意的偷袭中才能起到作用,虽然没能用暗器一击杀死猎手,但制造空隙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天依得以缓一口气。此时猎手只剩一把弯刀,右臂也因为穿刺伤变得不再灵活,对于这种体型较大的敌人,长柄武器更具优势一些,所以他选择凝聚出一把比自己身高稍长的战戟作为武器。
“话说你刚才称我为创世者,你们攻击这座城市的目的是我吗?”
不知道猎手是否能听懂这句话,它没有对天依做出任何回应,而是默默地把刀架在身前,做出迎战地姿态。
“不说话吗,倒也简单多了,哈!”
天依率先发动了攻击,闪电般地一刺直取敌人的心脏,而目标过于明显的一击轻而易举被抵挡了下来,天依将全身的重量压在枪身,仅剩一只手的猎手被巨大的力道压得连连后退,直至退回街道中央,猎手把抵在枪尖上的弯刀歪斜了一瞬,借以破坏天依的平衡,紧接刀刃顺着戟身砍向对方,也被侧身躲过。
天依收回战戟,退到距离猎手三步之外,起初的攻击只是为了远离店内,一方面是建筑内发挥不了武器的长处,另一方面也要让战场远离躲在后厨的伊芙和娜塔丽娅。
猎手活动了几下拿着武器的左臂,野兽一般布满毛发的脸上很难读出其心理活动,但至少没有放弃的迹象,甚至天依下意识觉得对方还留了一手。
这样对峙下去并没有意义,天依再一次发起猛烈的攻势,借助战戟能刺、劈、砍的特性,从各个角度发动攻击,加上距离的优势,猎手只能不断躲闪和防守。然而狂风骤雨般的攻击时刻围绕着它,仿佛同时遭到了多个手持不同武器的人围攻一般,一只手完全应对不过来,试图像一开始那样击碎对方的武器,也完全找不到机会,只会被戏耍一样闪开,或者被形状奇特的戟刃灵巧化解,反被割伤。
战斗开始后没过去几秒,随着猎手肩甲上宝石的一声无力的嗡响,护盾便彻底失去了效果,伤口和鲜血在猎手的身上越来越多。
天依向前一步,尖锐的戟尖刺入了猎手的肩膀,猎手没有发出声音,而是用受伤的右手抓住戟柄,为了弥补距离上的不足,把左手的弯刀投向了对手,但天依以战戟为支点翻身跃起,轻松躲过了刀刃,并让翻转的戟尖和戟刃在猎手的肩膀和右手上留下巨大的伤痕。
“黔驴技穷了,不是吗?”天依得意地甩掉武器上的血液,看着失去武器无计可施的猎手,“如果你放弃并且说明你们目的的话……”
没等他说完,刚刚被猎手丢出的刀刃突然从侧面意想不到的角度飞来,险些切下他的手臂,还好及时反应过来用战戟挡开了。被弹飞的弯刀在空中旋转了几圈,重新回到了猎手的手中。
这种不符合物理规律的移动轨迹绝不可能是单靠技巧能实现的,而身为创世者的天依的确可以隐约看到,猎手的指尖上伸出了一条极其纤细的,连接着弯刀刀柄的细线,这条线并非常规的物质,而是猎手自身的源,换言之它可以借用这根线操作武器。
“隐藏的很深啊,是一种本能吗?”
[不,这只是一种使用源的技巧,本能是人类特有的一种概念,其本质类似于天使的祝……]
[明白了,剩下的等下再说!]
无情打断了伊芙的解说,天依开始重新审视起眼前的敌人。且不说其战斗的技巧,其谨慎,以及心机,都让他不得不重新思考自己是否因为其面貌看似野兽,就小看了这个敌人的思考缜密程度。
但无论如何,大局已定,无论它能多么灵巧地远距离操作刀刃,也不过是让战斗多了几个变数而已,而且从刚才的攻击来看,这种操作能达到的速度和灵活程度都很有限,否则应该在半空中改变飞行路线来攻击才对。
所以只要谨慎应对,只剩差不多半条命的对手不可能再构成威胁。
(我是不是忽略了什么……)
脑海里刚浮现出这样的想法,猎手已经主动攻了上来,它像是甩动一个无形的鞭子一般,把刀刃甩了过来,但速度不快,角度也很单纯,只能说是在距离不够近时一种牵制的手段,足够接近后还是把弯刀收回手中,借助近战试图压制对手。
为了小心起见,天依没有急于进攻,而是与猎手进行了几回合的防守战,但一直没有发现其它的小动作,便快速转守为攻,旋转起战戟,将猎手击退几步,然后压低戟身,一个箭步突刺上去,准备靠这一击结束战斗。
[右侧。]
伊芙的声音仍旧平静而舒缓,让天依甚至没有第一时间意识到这是一个警告,猎手不只有一把武器,而是两把,对手一直特意只用一把武器战斗的姿态让自己忘记了这点。
当右边的视线终于捕捉到弯刀刀尖上反射的亮光,为时已晚。
锵!
右背被锐利的刀刃切割,灼热的痛感沿着皮肤冲向大脑。
然而并没有流出大量的鲜血,刀刃只是从背部划过,没有如想象般整个刺入身体。
另一边的猎手则被战戟贯穿了身体,在凝聚的武器消失后,大量的血液从伤口喷洒而出,失去支撑的身体跪倒在地面上,嘴里咕哝着一些泰拉族的话语,不像是在咒骂,倒像是最终临行前的祝词,声音渐渐微弱,直到再也无法发出,猎手的巨大的身躯轰然倒去,扑在自己的血泊之中。
天依凝视了猎手的尸体几秒,虽然在战场上多愁善感并没有意义,但至少说明他自己还没有被厮杀抹除人性。但很快他的视线被地上的几块金属碎片吸引,俯下身以便看清这些周围环绕着蓝色亮光的铁片。
“刚刚的声音,原来如此。”
视野内除了一开始被天依解决掉的那个牛鬼,还有一只被尖锐物贯穿胸膛的,远处仍有金属碰撞的声音,军国战士大概还在和剩余的牛鬼缠斗,只不过暂时不在原来的位置了。
“他们的话,应该没问题吧。”
判断雷神部队的两个守护者应该不至于输给几个牛鬼后,天依决定不再去支援他们,毕竟他的立场某种程度上也处于军国的对立面,即使帮助他们,事后也很难脱身。
“伊芙,这个人伤势严重吗?”
“肩部的贯穿伤,用她身上带的药物,血已经止住了,没有大碍。”
在战斗中天依就拜托伊芙照顾了受伤的队员,让其脱离了生命危险,不过好在伤员还没有苏醒,理由同前,所以就把她留在了这里,带领娜塔丽娅和伊芙迅速离开了这里。
天依从提尔的通讯中得知,切多沃正门早已沦陷,比预想的要快了很多。要知道,一旦进入巷战,泰拉族就可以充分发挥猎手和堕天使这些个体的强大作战能力,和平原作战不一样,巷战的火力网很难对这些拥有护盾的单位造成决定性伤害,所以防守作战应该会倾向于把敌人阻挡在城防之外才对。
但是经过刚才的交火,可以推断泰拉族已经深入到城市当中了,而切多沃还没有完全陷落的原因,则是雷神部队的战果。因为巷战中猎手和堕天使这些携带护盾的精锐作战单位对普通部队有着绝对优势,其超过的机动力和破坏力则可以轻易歼灭有组织的防御部队。这也是三战中由守护者组成的特殊战略小组SST至关重要的原因,只有守护者可以在据点战中与敌人抗衡。
而出于某些原因切多沃恰好驻扎了部分雷神部队的成员,又恰好遭遇了泰拉族的大举进攻,不知是幸运的巧合还是几个幕后决策互相碰撞的必然结果,如果不是这些军国守护者,战局只会更加惨烈,他们也不可能有机会在城市中自由穿梭了。
而接下来的路途,天依不但需要注意泰拉族,当然也需要躲开军国守护者的大部队,没办法再沿着事先规划好的路线前进。比如刚刚遭遇的侦察小组,预示着周围肯定存在更多的军国守护者小队,而且肯定对这个街区别有所图,否则不可能专门在这种战事紧急的情况下向这个远离主干道的地方派遣战力,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尽量绕开大道,从小巷或者房顶小心前进。
于是,原本预计只有一个小时的路程,最后用了超过一倍的时间才走完。中途他们遇到了两个猎手牛鬼小队和守护者交战的区域,一个军队布置的防守据点,甚至是一个堕天使组成的突击小队,好在全程天依等人都巧妙地躲了过去,没有再发生交火。
“好,马上就到了,就是那个水塔底下是吧?”
“是的,那里有一条物资运输通道,通风口可以连接到城外,知道的人很少。”
娜塔丽娅在水塔背后的城墙上比划了一下,大概只有非常熟悉管道通路的人才能从这条路线走出去。
“娜塔丽娅,要去哪里呢?”
伊芙突然对娜塔丽娅问道,似乎不是出于不舍,而是单纯抛出了最现实的关键问题。
“这个……我也不太清楚,金教授给了我一套证件,很多现金还有应急食粮,如果先混进撤离的民众队伍中的话总能想办法的。”
“这样啊。”
天依推开了水塔下有些锈蚀的大门,确定没有威胁后让后面的两人进来。
发生战斗后的一路上他与娜塔丽娅几乎没再对话,虽说一方面是忙于索敌无暇闲聊,但更主要的,是天依内心的关于某些问题到底该不该问的纠结。
“好了,谢谢你们,天依,伊芙,之后的路我可以自己走了。”
娜塔丽娅转身向着两人道谢,然后低头检查起身上携带的物品,但即使结束后也没有立刻离开,仿佛在等待着什么,或者她也有什么话没有说出口。
伊芙的眼睛在天依和娜塔丽娅之间来回挪动,尴尬的气氛持续了仅仅一分钟,伊芙率先张开了口。
“娜塔丽娅,天依希望你能……”
“等等等,等一下,这也太犯规了,不要在这个时候用读心啊,伊芙。”
“但天依的脑海中有好几个声音在吵闹,好烦。”
“好吧,因为总觉得说了会带来一堆麻烦,但是不说的话又不太好,毕竟老爸也不能说没有责任……或许没有,可能是我多虑了,但还是告诉你这件事比较好,总之,我自己说。”
意识到自己稀里糊涂地说了些前言不搭后语的话,天依烦躁地挠了挠头,深呼吸了一口其,然后笔直地看着娜塔丽娅。
“娜塔丽娅,你其实没有完全失忆,是吧?”
少女愣了一瞬,之后并没有表现出惊讶,而是露出恶作剧被发现时的莞尔一笑。
“请问是什么时候注意到的呢?”
“只不过是我的推测罢了,对于一个失忆退回十几岁的小女孩来说,你的反应未免也太平淡了一些,尤其是跟一开始相比,你就像早就知道并且接受了一切一样,无论我们说什么你都是默默听着,没有一丝惊讶。”
“万一我本来就是这种性格呢?”
“或许吧,我也这样想过,所以只是猜测而已,真正确认是靠的这个。”天依把手掌张开,一块铁片出现在娜塔丽娅的眼前,“这是你的能力吧,借助某个基底生成武器,在我和猎手战斗时,是你用这个生成了飞刀挡开了它的最后一击,还干扰了它躲避的动作吧,不然我的那一刺很可能会因为分神打偏。”
“哎呀,被发现了。”
娜塔丽娅捡起天依手中的铁片,蓝色的光粒在其上聚集起来,最后形成了一把崭新的无柄匕首。
(和我的不完全一样,是已经具有物质形态的武器啊。)
“我只是猜测你中途通过某些途径取回了一部分记忆而已,况且你也没有认真在藏吧,所以就别用这种让人不舒服的方式说话了,和往常一样就行。”
“和往常一样……吗,”娜塔丽娅轻笑了两声,但态度仍旧没有多少改变,“对不起,天依,我只是通过另一个人口中获得了一些后来的记忆和知识而已,这个能力也是,所以并不能变回原本的娜塔丽娅。”
她把匕首丢向一旁的水泥墙壁,嵌入其中的刀刃闪动了几下,随即消散在空气中,原本的铁片掉落在了地上。
娜塔丽娅轻笑了一声,转而露出伤心的表情。
“但天依说我的说话方式让人不舒服,着实让我有些伤心,呜呜。”
“啊,天依把女孩子弄哭了。”
该说不亏原本就是一个人吗,即使记忆上有差别,这种乐于且善于捉弄人的性格原来从小就有。
“好了好了,不要再假惺惺地哭了,伊芙也不要起哄了。”
“你想问的只有这个吗?”
“不,刚刚的只是想确定一下,既然你有一部分长大后的记忆,至少可以在所谓的另一个人口中得知,那要说的就简单多了。”
“是什么呢?”
“我见过平时让人头疼的你,也见过放弃感情用绝对理性分析得失的你,最后还有幸见识到了放开手战斗的你,不过那都不是你,放弃一切的人追求的为何物,闭眼起舞的人看见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我希望你能和我讲一讲,娜塔丽娅,你的面具从何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