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泰拉族与天族联盟的战斗已经持续了万年之久，有时数百年内只有边界发生零零星星的侵扰，也偶有需要赌上所有天使军团命运的大战，但从来没有所谓的和平时期的到来。信仰上的对立，土地上的争端，而最关键的是泰拉族嗜血好战的本性，这些是两族不断交战的原因。
以上，是爱丽丝最初加入天使军团后，理论课上所学到的。因为资历尚浅，她还未经历过与泰拉族成规模的交战，对于泰拉族的观点只能停留在书本和前辈的教导上，母亲艾利也曾讲过，泰拉族入侵人类的世界时进行的只是无差别的屠杀和掠夺，像是没有目的的天灾一样席卷每一片土地，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关心他们的目的。
但切多沃城中爱丽丝亲眼所见的，却不太一样。
“提尔，索特，阿兹勒，你们以前参与过与泰拉族的作战吗？”
在让阿兹勒趁着泰拉族攻破城门嵌入城市与他们汇合后，众人穿上装备赶往另一个地点。
“我刚加入天启不久，所以还没有，但索特和阿兹勒参加过了，对吧？”
“我作为米迦勒大人护卫的一员，只随军出征过一次，基本没有正面接触泰拉族。”
索特和提尔从年龄资历上来讲相差不多，但是她远高于其他天使的天赋加上自身的努力，让这位年轻的少女很快就得到了军团长米迦勒的赏识，能够越级成为其护卫。另一位队员则比他们早很多加入了部队，所以战斗经验自然更多。
“较大型的城市争夺战的话，我参加过四次。”
“阿兹勒，和你之前见到过的相比，你觉得在切多沃行动的泰拉族怎么样，比如行动风格和占领城市的过程这些方面？”
“让我考虑一下，进攻城门时很明显使用了某种手段来打开城门降低伤亡，没有执着于破坏房屋，或者四处袭击平民，而是在几个主干道上缓慢推进主力部队，还分出了少数精锐组成的侦察部队在找些什么东西，”阿兹勒继续思索了片刻，“最古怪的，泰拉族抓了俘虏。”
“哈？泰拉族会有抓俘虏这种行为吗？我听说它们是格杀勿论，好像还有野蛮的部族直接生吃敌人的。”
“我不清楚有没有部分泰拉族有这种爱好，但不留活口的杀戮确实是它们的常态，因为抓俘虏这种行为意味着有协调或商量的余地，泰拉族是不会有这种想法的，它们只想消灭我们。”
“这样啊，感谢你的分析，阿兹勒。”
“这是我的职责，加百列大人。”
为了避免引人耳目，四位天使在狭窄的小巷中一边警戒高空巡视的堕天使，一边朝着目标地点移动着。天使的铠甲看上去非常厚重，但实际上非常轻盈，加上关节处可伸缩的部件，最终一整套铠甲和配套的武器可以收缩到一个普通行李箱这样的大小，这也是阿兹勒能够携带除自己外三个人的装备的原因。而此时他们也收起了铠甲在肩膀，手臂关节等一些部分的凸出部分，以减小自身的体积，方便移动和隐藏。
“就是前面那栋建筑，那里有一个进入山体通道的入口。”
一个方形的二层仓库出现在十字路口的对面，唯一的入口处站着银发的少男少女，看上去已经等候多时了。
“呦，爱丽丝，准备好捉迷藏了吗？”
（2）
泰拉族袭击切多沃，目的并非是要彻底瘫痪或者夺下这座要塞，因为它们没有集中注意力于摧毁防御设施与驻军，而是全程都分散兵力在搜寻某个东西，天依便猜测泰拉族从某些地方得知了阿尔蒂核心暂时停留在切多沃的消息，便派出部队试图摧毁这个让它们在战场上屡屡受挫的罪魁祸首。
“看来是猜对了。”
天依抱着黑色的立方体，在数个堕天使的围堵下边迎战边逃窜，借助狭窄的过道和互相穿插的通道和敌人打游击，但并不恋战，只要敌人的增援赶来，就马上跳入另一个通道逃之夭夭。
[接下来往右边走。]
伊芙不需要视野就可以单靠源感受敌人的位置，在现在的环境中极具优势，加上阿尔蒂提供的一份详尽的通道地图，可以轻松指挥他们在山体下的暗道中与敌人作战，而她本人则和索特躲藏在入口外部的一个控制室内。
听从指示，天依侧身躲开背后射来的流矢，翻滚着进入到右边的房间之中，不到三十平米的房间有着五米高的天花板，两侧罗列着触及顶部的货架，架上的纸箱大多空空如也。
身后的追兵很快也闯了进来，三个堕天使和一个猎手以及数不清的牛鬼几乎塞满了不算宽敞的房间，它们手中的武器开始发出危险的光芒。
最先发出的是一发流矢，它径直飞向了天依所在的位置，紫色的光束贯穿了少年的身体，连带着后方的水泥墙壁，烧开了一个拳头大的空洞。但少年并没有倒下，他的身影晃动了几下，像是雾气般消散在空气中。
猎手嗅了嗅鼻子，最先发现了不对劲，不同寻常的潮湿味道弥漫在这个房间中，但它没来得及给其它人发出警告，一把水晶剑划开了它的胸甲，痛苦的嚎叫声回荡在房间之中。堕天使举剑砍向突然闪现在眼前的天使，但依旧和刚刚一样，被劈到的天使消散在空气中，突然又出现在另一个堕天使的身后，刺穿了其身体。
愤怒和慌乱开始在泰拉族之间扩散，它们向着空气挥舞和发射武器，货架和纸箱被打成了焦黑的碎片，待灰尘散去之后，少年和天使的身影终于出现在它们的视野里。
“哎呀，爱丽丝，你的绝技被胡乱地破解了欸，白白准备了这么久。”
“闭嘴，这里的水份含量本来就很低，幻象很难维持，只能一开始偷袭用，但已经足够了。”
在所有泰拉族面向终于出现的两名敌人时，最后排的牛鬼被巨剑一分为二，两名全副武装的天使出现在入口处。
“现在猎人和猎物倒转了哦。”
战斗很快就结束了，仅剩的两个堕天使根本不是爱丽丝或者天启战士的对手，大多数牛鬼则连举起武器的机会都没有，眨眼间房间内站立的便只有天依他们四人。
“就算利用地理优势能一点一点分割歼灭敌人，对面数量还是太多了，恐怕要花费很久吧，而且出一点差错，就是我们被包围了。”
阿兹勒收起巨剑，他在城外潜伏时目睹过泰拉族全军，所以很清楚当前的方法不是万全之计，便向天依提醒了这点。
“没错，所以我的目的不是歼灭，而是引诱，这片地下区域非常广阔，它们想要围堵我们的话必须要派出大量人马，而等人数足够了，我们可以通过控制室引爆山体造成坍塌，就算不能直接杀死泰拉族，也可以把它们困在这里一段时间。”
“它们会上钩吗？”
“会的，我特意放走了一些泰拉族，让它们知道核心现在在我这儿，我们又消灭了它们的先头部队，它们只能派越来越多的人来搜寻。”
“加百列大人，索特报告说又有一大批堕天使进入了通道，哈哈，终于像点样子了嘛。”
“好，接下来先按照原计划，由天依引导敌人，我们进行支援，如果追兵数量过多，就对其进行干扰和分割。”
爱丽丝拿出和天依手中的一模一样的黑色立方体，这是伊芙基于一些现成的材料制作出来的赝品，甚至连真品内部散发出的源都模仿了出来，足以骗过泰拉族的任何探测设备。毕竟随着敌军增援变多，只靠天依一个诱饵的话很容易就会被围堵，所以制作了另一个饵，以迷惑对方的视线。
“等进入通道的泰拉族数量差不多了，我会让伊芙那边通知你们撤出去。”
“那天依你怎么办？”
“我和伊芙总会有办法的。”
这样的保证显然没办法让爱丽丝放心，但门口传来的嘈杂响声已经越来越近。
“小心点，别死了。”
“好好。”
三位天使从另一个出口离开了房间，天依在原地活动了一下颈部和小腿，大约十名堕天使出现在了眼前。
“第二回合。”
用剑拨开迎头的锤击，眼睛的余光发现了两名试图绕后的堕天使，天依立刻后退到门边，确认外部走廊还没有追兵后，把短剑掷向离得最近的堕天使，朝着跟爱丽丝他们相反的方向跑去。
[前方左手边有埋伏的猎手。]
“啥！？”
伊芙的警告看上去稍晚了一点，导致因为过于吃惊不小心喊了出来，反射着寒光的利刃从鼻尖擦过，强行做出的闪避姿态让他面朝上滑铲了出去，
颠倒的视野中提着弯刀的猎手冲了上来，天依立刻在手中凝聚出短剑，挡住了从头上砸下的一击，黑色的核心脱手滚落到一旁。用尽全身的爆发力勉强顶开猎手的弯刀，在对方身体失衡的一霎那将短剑刺向其小腿，猎手嚎叫着退后了几步，天依抓住机会拿上核心继续逃窜。
[伊芙，刚刚那个是巧合吗，它埋伏的是不是太准了一些？]
[不清楚，但是泰拉族正在从天依四面八方包围过来，全部是精锐部队。]
能在这种地方制造包围圈，说明敌人对于这个暗道的了解似乎超出了自己的预料，否则不可能如此准确地把握位置和时机。
[爱丽丝那边怎么样？]
[正在被三支猎手和堕天使的混合小队追，但爱丽丝小姐说没有问题。]
[让他们找到机会就撤离吧，虽说比预想的早了许多，但能困住这么多堕天使和猎手，列奥尼德那家伙应该也不会再抱怨了吧。]
天依敲了敲手表，唤醒待机中的阿尔蒂。
“喂，你说过你能操作这里的安全门吧？”
“不要叫我喂，叫我阿尔蒂大姐姐，或者阿尔蒂大人。我确实可以操作，但需要一点时间连接这里的服务器和电机，因为都是年久失修的老古董了。”
“大约需要多久？”
“十分钟就够了吧。”
“好，连接上了就把所有外部闸门关闭，除了……”
[通往三号大门的路上敌人最少。]
“除了三号，另外把自毁装置定时为十五分钟。”
“你确定？这个自毁装置是一步步启动的，剩余三分钟之内就无法停止了哦？”
“我知道，所以让你提前启动，这些闸门可拦不住堕天使和猎手太久。”
“你明白就行，如果把你炸死了可别怪我。”
阿尔蒂的影像从表盘上消失，取而代之出现了两个倒计时。
[伊芙，引导我向三号大门靠近，尽量绕开正面的敌人。]
[好的。]
然而等待了半响，伊芙都没有再发出新的指示。
[怎么了？]
[天依背后的敌人停止追击了，但是正前方的交叉口上有一个敌人。]
[没有别的路了吗？]
[其他的道路都有非常多的堕天使把守。]
堵住了其他所有的道路，只有一个敌人等在前方，而且还特意让追兵不在追击，仿佛是要求和天依一对一见面一般。说是陷阱，单枪匹马来埋伏他好像有些本末倒置，况且对方如此熟悉这里的路线，直接让部队从所有通道包抄过来就行了。
“只有一个人，我还真是被小看了啊。”
无论对方目的是什么，这边似乎都没有选择的余地，天依把核心绑在身后，毫不犹豫地笔直前进。
通道顶部两侧的暗黄色照明灯因为积累的尘埃和破旧的灯芯有些暗淡，照明能力只比之前地下废弃的防空洞好一点点，让内部显得不是那么昏暗，但也仅限于能看清眼前的物体罢了，远处的东西则在黄色的光线下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
“你是……”
两个互相垂直的通道的交叉口处，一个黑发的少年静静地等待着，身高不高，与大多数堕天使相比甚至有些瘦小，俊朗的面孔上深棕色的瞳孔散发着一丝阴郁和忧伤。
“我们又见面了。”
“啊，你是之前到在街边的……不对，你，你是！”
不久之前的记忆浮现在脑海中，不过眼前的少年已经穿上了堕天使的黑色铠甲，所以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但随着更加久远的回忆涌入，一个被自己放置在角落已久的形象和眼前的人物发生了重叠。
“真是好久不见了，天依。”
“西罗……”天依几乎是紧咬着牙关念出了他的名字，“哈……你不说话，我差点没认出你来。”
然而真的是单纯没有认出来吗，还是自己刻意没有去正视呢？那是一段被遗弃的记忆，儿时三个人一同玩耍，成长，交流和追寻梦想，最终却破碎的故事。自从离开家以后，自己未曾直视这段记忆，或者说不敢直视，因为心中非常清楚，从选择成为守护者那一刻，两人不可避免的再回注定会到来，而且一定不会是一个感人的再回。
“可以理解，毕竟我那时就成为了天使，堕天使，所以外貌没怎么么发生变化，按照常识来想反倒容易认不出来，而天依你，则长高了许多啊。”
“所以你现在是西罗.路西法了吧，是你指挥这些泰拉族攻击城市的吗？”
“是的。”
“为什么？”
这是一个毫无意义的问题，高阶的堕天使，指挥泰拉族的军队攻击敌人，这不需要什么理由，但天依还是问了出来，因为这个堕天使不是别人，而是那个不顾及旁人的非议，一直照顾他和爱丽丝，没有血缘关系却胜似兄长的西罗。
“天依，我从未放弃过与命运的抗争，那时是，现在也一样，”西罗的回答有些答非所问，但天依还是默默地听着，“我不会仅凭出身或者一个名字来左右自己，对他人的看法亦是如此，也不会只因为自己是堕天使，是泰拉族就敌视其它种族，我们的所作所为，希拉大人的行动，都是不得已而为之的。”
“对于战争来讲，这一切都不过是借口罢了。”
“我们不是战争的发动者。”
“你想说是我们这边的错吗？”
西罗摇了摇头。
“不要相信天族联盟，圣议会应当是我们共同的敌人。”
“泰拉族当初发动三战屠杀人类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讲的。”
“那是希拉大人完成统一之前的泰拉族，和现在不可同日而语，但我确实没有资格讲请原谅我们过去的罪行，握手言和这种无耻的请求，我说的话只针对你，天依，你是我们所有人的关键。”
天依冷笑了一声。
“哈，我从来没有认为过自己是什么大人物，我这样一个小小的守护者能对及各种族之间的大战产生什么影响呢？倒是你，西罗，不，路西法，你现在应当是堕天使中非常有话语权的存在，理应阻止它们再发动这种无意义的战争才对，现在却成了推波助澜的人……对不起，我没办法像以前那样相信你。”
堕天使闭上眼睛低下了头，看上去在思考什么，等他再度睁开眼睛时，他棕色的瞳孔中透露着他下定的决心。
“把核心交出来，天依，我不想在这里伤害你。”
“哼，事到如今还用这种大哥哥的语气和我说话，我们都长大了，对于这种不能用语言交流获得的东西，知道该怎么办才对。”
天依在手中凝聚出一把长剑，摆出了迎战的架势。
而堕天使没有急于拔出悬挂在腰间的武器，而是抬起手张开五指，有什么东西从他的指尖蔓延开来，天依下意识中觉察到危险，向后退开了几米。
[天依，小心，我们无法……]
伊芙的声音逐渐变小，最后的几个词完全无法听清，随后即使在脑海中尝试多次呼唤她的名字，却再也没有得到回应。
（发生什么事了？听上去不像是那边遭到攻击了，而且伊芙身边还有索特，应该不会有危险。）
还未搞清楚刚刚的状况，手中的武器也不稳定地闪烁起来，为了武器的形态稳定注入了更多的源，但情况非但没有好转，随着自己越来越集中源，身体各处开始出现不适，眼前的视野开始模糊旋转，双脚也维持不了身体的平衡，最后不得不双手倚靠在墙上，掉落在地上的武器瞬间爆裂，化作了碎片消失殆尽。
“天依，不要再使用源了，越是强行使用，对你越没有好处。”
“这是……毒气？不对，是源被阻隔和扰乱了？”
和伊芙的链接几乎已完全断开，但创世者的能力多少还残留了一点儿，他感受到空间中所有自由的源都像遭遇龙卷风一般被拧和揉在一起，身体则控制不了任何外在的源，所以刚刚注入的源都是以生命本身为代价抽出的部分，才让他产生了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感觉。
“这原本可以让天使使用不了任何祝福，对于守护者看来有些别的效果。”
“哈，幸亏让爱丽丝提前撤走了，不然她的爱剑恐怕又要折一次。”
“她……也在这里吗？”
西罗的眉头紧皱，他决定不再耽误时间，上前把手伸向了天依背后的黑匣子。
天依试图反抗，但被轻松地擒住双手按在地上
“这个东西对我们还有些利用价值，就让我带走吧，我不会伤害你，这里源的混乱过一分钟就会回复，到时你自己就可以出去了。”
天依没有回话，全身的脱力感和源的乱流让他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西罗离开。
“喂，喂，天依！终于连上了，怎么回事，刚刚我的信号完全到达不了你这儿，我可是用源通讯的，不可能被普通的物质妨碍啊？”
人工智能少女的3D影像从表盘上跳了出来，身形一直在抖动，声音也夹杂着刺耳的沙沙声。
“哈哈，大概这就是原因吧，让我看看，倒计时还剩……”
两个倒计时的其中一个俨然已经归零，另一个则只有秒表还有数字。
“因为一直通讯不上，我没办法提醒你时间已经不够了，怎么办，三号门虽然还没关，但我不认为你能到达那里。”
一直趾高气昂的少女竟然露出了内疚的表情。
“这不怪你，”天依安抚着阿尔蒂，“关闭三号门吧，泰拉族应该已经准备离开这里了，至少不能让他们逃走。”
“明白了，三号门已关闭。”
通道开始剧烈地晃动起来，某些关键节点炸药已经开始引爆，随着震动灯光忽明忽暗，晃动的天花板上不断有灰尘落下。天依抖了抖身上的灰尘，和阿尔蒂无言地相视。
“看我干啥，是你让我把最后的大门也关上的。”
“知道啦，因为和伊芙的链接断了，也没人可以跟我说话，在这人生最后的时刻，总得找个人说点什么吧。”
“谁说你要死了？”
“啊，你还有别的逃生途径？”
“不要小看我，我可是人类顶尖且唯一的人工智能，拯救一个人的生命算不了什么，虽然也是临时起意罢了，毕竟有个人一直想帮上点你的忙。”
阿尔蒂耸了耸肩膀，指了指天依的背后，挂着坏笑的少女站在那里。
“小天，一段时间不见，想我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