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带上兜帽,拉上冲锋衣拉链,迈出门,踏进地上淅松的雪里。
已是深秋第二场雪了。今年的雪格外的大,虽是11月上旬,地上已有了一指厚的积雪。天空中仍有零零星星的雪花不断地飘落,显得天空格外惨淡。
我站在一片树林间的空地的中央,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于是我把手塞到裤兜里,试图用那本就不是太温暖的腿来取暖,实际上也并不是完全没有效果。我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与树上的积雪一样白得发亮的建筑,便穿过空地继续走向远方。
途经一条林间的小径。路上几乎没有积雪,或许是因为有树木遮挡的缘故。我每踩一脚下去都可以听见落叶碎裂的声音——地上的叶片大都是黄绿色或者黄褐色,里面星星点点的是红色的枫叶。不远处传来一点动静,一只乌鸦从灌木丛里腾起,落在我头顶上的一根树枝上,树枝摇了摇,几片带着积雪的枫叶落了下来。
我停下脚步,抬头看向树冠。
乌鸦歪着头看着我。更高处,我隐约看到雪花仍在洋洋洒洒。
“真美啊。”我感慨道。
这样的雪景,我又见过多少次呢?
飘扬的雪花,曾无数次的在梦里的林海里落下。
走出树林,面前是一片不大不小的人工湖。湖面已经结冰,但远没有厚到人能够在上面行走的地步。我从湖边枯黄的草地绕到湖对岸,走到一条长椅前,停下脚步。
长椅面朝湖心,与湖边大约隔着五步的草地。长椅的背后背后则又是一片树林,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小山坡上。湖的另一侧,树林的背后,那栋苍白的阔大建筑隐约可见。
我把目光重新转向长椅。
坐在长椅上的女孩抬起头,看向我。
“哥哥。”她轻声说。
我没有回答她。她似乎早已知道我不会开口,所以也没有多问,而是垂下目光望向了湖面。我低头看了看眼前这个坐在长椅上、身穿蓝色加绒睡衣的女孩,心里不由得一阵阵刺痛。她光着手脚,白得没有生气而瘦巴巴的小脚丫踩在草地的积雪上,指尖冻得通红。她会冷吗?她当然会觉得冷,这样的想法使我产生了想要把她抱住或是脱下冲锋衣搭在她身上的冲动,可我到底是没有这样做。我犹豫了片刻,走到她身旁坐了下来。
我和她一起望向湖面,看雪花在冰面上消逝。气氛沉默着。
我咬了咬牙,还是说了出来,“天气很冷,小心别感冒了。”
她有些惊奇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又回过头望向湖心。
“不会的啦,”她嘴角微微上翘,但眼神里还是裹杂着半抹忧思,“但哥哥能关心我,我很开心。”
“不,”我低下头,声音愈来愈小,“哥,没有……从来没能关心过你……”
“不是哦,”这次她没有看我,而是一直盯着湖面,“哥哥一直都关照我,我也是一直都知道的。”
我仍然低着头。
“下着好大的雪啊…”她突然岔开话题,像是为了活跃压抑的气氛——我的妹妹确实是会为了人与人之间看不见摸不着的“气氛”而开口打岔的女孩。她站起身,仰起头,让飞舞的雪花迎面落下。
“冬天到、喜鹊叫,朵朵雪花像鹅毛——”她望着天,不着调地轻轻唱着,稚嫩的童声传进我的耳里。唱过两句她停下来,伸出手,接住一小片雪花,也许是她手掌太冷的缘故,那片雪花并没有立刻融化掉。
“雪花真多啊……”她又莫名的感慨道,“哥哥,下辈子我想变成一片雪花。”
我愣住了,然后仿佛被人握住了心脏,一阵剧烈的疼痛从胸口传来。寒冷之中,似乎有泪水从我眼眶中滚落。
“为什么?”我声音颤抖着,问她。
“因为你看,雪花又洁白,又能自由自在地飞,”她仍然望着满天的飞雪,“假如我有得选,下辈子一定要成为一片自由的雪花!”
“可是,就算真的有那么一天……”我的声音有些哽咽,“…雪花也很快就会落到地上,然后融化,消失得无影无踪。”
“没关系啦!”她看着我,眼睛里是无忧无虑的快乐,但瞳孔下却总像是藏着什么,“雪花会融化,冬天也会过去的。冬天过了是春天,春天过了是夏天,然后是秋天,叶子落了,花儿谢了,雪花就又会从天上飘下来了。”
“那时候,我就又可以变成一片雪花,和我的伙伴们一起,从好高好高的天上飞下来,”她展开双臂,像一架飞机似的,往前走了两步,“冬天年年都会有,我一直都会在哦!”
“…啊,当然,这辈子我还是哥哥的妹妹,哪里都不会去啦。”她补充道。
“就算是变成了雪花,你也是我妹妹。”我轻轻的说。
“欸…妹妹是雪花,哥哥不怕被人笑话吗?我可不想你被别人笑话……”她想了想,“这样吧!哥哥一起变成雪花吧,变成一片比我大一点的雪花,这样,我们就还是兄妹。”
“哥,是没办法变成雪花的。”我回答她。我再一次低下了头。
“欸……”她显得有些失望,但随即又微笑起来。
“无论哥哥怎么样,我都会好好找到你的,” 她说。
“哪怕只有万万分之一的概率…”
“…我也会从高空一路飞下,落在哥哥的掌心。”
“呐,你说,融化的时候,雪花会疼吗?可假如我融化在哥哥的掌心里,感觉到的应该是幸福吧。”
“因为我有对我这么好的一个哥哥,就算是变成雪花也不会忘记啊。”
“假如再来一次,你还是哥哥,我还是妹妹,无论怎样,我都不会后悔。”
“涵……”我唤着她的小名。
“哥,该把头抬起来了。”她说。
我抬起头,泪眼里是她模糊的身影。
她向前迈出两小步,走到我跟前,抬头看着我的眼睛。
“答应我……”
我沉默片刻,然后说:“哥答应你。”
她又笑起来,说,拉钩哦,说话要算数哦。
我说好,然后伸出小拇指。我感受到,她的手是那样的冰凉。
她松开我的手,然后转过身。
最后一瞬,我仿佛看见她眼里的不舍,看见她夺眶的泪水。
可又仿佛没有,因为她总是微笑着的。
一阵风路过,掀起我的衣摆,在寒风中猎猎作响。我看见她的头发凌乱飘飞着,身影被飞舞的雪花撕裂……冰湖之上,是满天白雪。
疾风过去,天色渐晚,雪舞依旧。
茫茫中,四周只有雪花无声地飘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