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不需要孩子来工作。”中介处的女经理说。
“哪里来的小鬼?别开玩笑了,快回去上课。”火锅店的服务员挥了挥手。
“你怎么看都是未成年吧?”
“你这副模样,是看不起这个工作吗?”
“你不会是离家出走的吧,父母的电话是多少?”
……
我背着包,站在空无一人的公交车站里,头顶是是毒辣的阳光。
失败了,完全失败了。高中生找工作,比我想的难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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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天蒙蒙亮。
我悄悄从床上爬起来。
万幸,今天林娢没有拉着我的手睡觉。我溜下床,穿好衣服,挎上已经准备好的包。
随后我想起了什么,又把包取了下来。
我打开包,里面是我的身份证、户口本,以及两张银行储蓄卡和从来没有用上过的学生证。我在包的最底部摸了摸,拿出一张叠起来的纸,展开,放在我房间的电脑桌上。
纸上写着:“今天我有点事,出趟门,你在家里乖一点,不要乱出门,注意安全。”
“9月6日林郁留。”下面一排是我的签名。
陪林娢出门之后已经过了好几天,但我时常记起她站在商店门口,神色里难以觉察的失落,以及她快步向我跑来时,我心里莫名的刺痛。我想搞点钱,无论什么方法都好,这是我现在能想到的唯一有意义的事情。
打工吧。这些天我一直在准备这个计划。因为不知道要带些什么,所以我只好把觉得能用上的东西都装了起来。最后,我想起林娢还要留在家里,便下了这个小纸条。
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出过门了。我写纸条的时候有些紧张,同时内心里对未知的恐惧也愈发强烈。
不过事已至此,也只能去试试了。
我放好纸条,看了看床上揪着一小团被子的林娢,轻轻走过去,想把被子帮她展开,可她死死抱住怀里的那团被子不放。我不得已,把一旁多余的一个靠枕塞到了她的胸口。她嘴里哼哼唧唧地表示不满,不过还是接受了这个新宠物,于是放开被子,转而把靠枕抱住。我压好她的被角,走到门口。
我缓缓拧开门把,尽量不发出声音。
高中打工,我真是疯了。走出门时,我这样想着。
在楼梯间,我又用手机查询了一下。
“16岁是我国法定的工作年龄。高中生可以参加有薪资的工作,不算作雇佣童工。”屏幕显示。
这个结果我已经确认了千万遍,现在反复搜索已经没有任何意义。这倒更像是一种心理安慰,用以对抗我心里莫名的慌张,就像是没有经验的犯罪者在行事前总喜欢在心里把自己的行为合理化一样。
我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呼出来,把导航软件的目的地锁定在丰和房产中介,然后继续走下楼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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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上午过去了,我跑遍了大街小巷里各种招人的店铺,没有一丝成功的希望。最开始我还会关注门外张贴或者悬挂的各种招聘信息,后来发现完全没有必要。所有人都用一种可疑的眼光打量我,就好像我是来他们店里行窃的;接着反复盘问我的年龄,然后又开始猜测我的境遇,或是让我把我那压根就不存在的父母叫过来;而到了最后,无非是告诉我这行不通。
我只能走开,然后期望下一个地方能录用我。
这种期望很快也不复存在了。
我在一家快餐店鼓起勇气,在离开之前问他们,说:“可是法律上说16周岁就有劳动的权利。”
店长冷笑了一下,“法律上可没写我一定得雇佣你这小鬼。16岁是可以参加工作,但不是在我店里。”说完她大笑,引得其他店员也笑起来。随后她把我放在柜台上的身份证捡起,朝我扔了过来。
身份证打在我胸口,接着掉到了地上。我感到害臊难当。我咬着牙,把身份证从地上捡了起来,转头出门。
走到门口,背后又传来声音:“还有,我其实建议你先去派出所应聘,这样他们至少会告诉你,你的身份证已经过期三年了。”
说完她们又爆发出一连串鞭炮般的笑声,刺进我的耳朵。我快步走出门,离开这个糟糕透顶的地方。
正午火辣辣的阳光下,我漫无目的地走着。一路走到石磨公园里,我才发现已经离开闹市区了。我不打算再去寻找工作的机会——我的热情可算是被浇灭了。我现在都不禁怀疑,我到底是为什么来找这个工作。
16岁可以工作,但如果真要这么做,没有人会搭理你。人家又怎么可能会录用我呢?没有学历,没有经验,还是个天知道哪里来的未成年人。想着这个荒唐却真实的逻辑关系,我默默讥讽自己的天真。
“真是蠢爆了。”我自言自语。
我在公园里转了转,这个时间点没什么人,也许都在吃饭。我也饿了,但我现在还不想回去,更没有办法从我和林娢本就不充裕的生活费里抽出一部分在外面吃饭。
四下很安静,只有蝉鸣阵阵。
我最后找到一个阴凉处的长椅停下。我取下包,在长椅上躺了下来。
这样的行为——我意识到,这样的行为简直和流浪汉没什么区别。
谁在乎呢。有人说,当生存和温饱都成问题的时候,所谓尊严就是他妈的放屁。我现在觉得这句话真有道理。
躺在树荫下,我索性闭上眼睛。阳光无处不在,夹杂着蝉鸣,弥散在空气中,渗透进皮肤里。我的眼前被晕成一片橙红。
树影摇缀,参差披拂。阳光自叶片间散落,好似儿时的残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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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猛然惊醒。
眼前没有熟悉的天花板,右手没有熟悉的触感,身边也没有林娢。我从床上坐起。
床单和被套是白色的。墙壁也是白色,白色的地板上到处散落着、架设着金属的支架、平台,窗户大开着,风吹起白色的窗帘,飘飞,荡漾。
纯白,一切都是纯白,一尘不染的纯白。
可我讨厌白色。
白色是虚伪的、是无力的,白色是病态的!白色的天堂,恰似换了皮的地狱;白色的希冀,往往是绝望的坟墓!
我看着眼前飞舞的窗帘,心中有莫名的愤怒。
我站起来,猛地拉开窗帘。
窗帘之后,是飘渺的虚无。风从虚无中吹来,吹进这个纯白的房间。
好冷,我想着,得把窗户关上才行。窗外的风越来越大,夹杂着雪花,飞进房间里。
我伸手去够窗户,可始终差那么一点点。风渐渐变冷,迎面而来,我几乎睁不开眼。
太冷了。我抱成一团,在寒风里瑟瑟发抖。四周,白色的房间正在快速的冻结。
墙面起了霜,随即立刻结成冰,床上也沾满了雪花。一切都在快速的结冰,温度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褪去,我听得到冰晶蔓延时的锐利声响。
四肢失去了知觉,然后我感觉到寒意在沿着骨髓深入。我轻轻一动,浑身关节发出冰层碎裂的惊人巨响,但我却感受不到疼痛。我看着四肢,身躯,骨干,化作冰晶的碎片,开裂,肢解,脱落……
我睁开眼。
四周很黑,但不是完全没有光。我很快适应了这种黑暗。
随即而来的是寒冷。并不是刺骨的、难以忍耐的寒冷。我坐起身,摸了摸,浑身都湿透了。
雨水从树叶上滚落,滴在我已经打湿的头顶。
枝叶在雨里摇晃着,发出的声响和雨落在地面的动静混在在一起。我站起来,走到雨里——这其实没有什么区别。我从头到脚没有一处是干的。
附近黑漆漆,只有远处的路灯在瓢泼大雨里散发着微光。
我在雨里淋了一会儿,终于想起自己是一个不务正业的高中生,打算旷课打工,而现在却一无所获。
当然,除开淋了一场没有人打扰的雨。如果这也算收获的话。
这样无依无靠的淋雨也未必不是一场享受。我这样想着,可随后我就想起来,林娢一定还在家等我。
她肯定很担心。我平时是不出门的,而现在天已经完全黑了。
几点了?我想着,伸手去摸兜里的手机。可当我摸到手机时,更糟糕的事情来了。
手机现在正装在一个浸水几乎达到饱和的裤兜里。我慌张地拿出那台老旧的手机,按下开机键——什么反应也没有。
倒霉透了。我想着,跑向最近的车站。
公交车似乎停运了。我知道这是我的错觉。我明白这种天气是不至于让公共交通停运的,但这一路惨淡的路灯和大到让人睁不开眼的雨所营造出的如末世般的氛围很难不让人产生这样的错觉。
我站在这个露天的公交车站,双眼放空,感受着雨点落在身上的触觉。
不过这种触觉很快就消失了。
不是因为雨停了下来,而是——我仰头看了看——有一把伞遮在了我的头顶。
我的左侧,一个高个子的男生把伞举在我们中间。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过来的。也许是雨声太大,我没有注意到他。
“没带伞?”他问。
我转头看了看他,但看不清他的面孔。
我于是回过头,什么也没说。
他仍然举着伞。沉默了一会儿,他又问:“你搭几路?”
他的声音很熟悉……但我记不起来。
“二路。”我没有看他。
“啊,正好,我也是二路。”他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似乎说的很轻松。
公交车很快就来了。他收伞走上车,在车灯下,我看到他的书包和在他身上显得略小的校服。他从校服口袋里摸出一张公交卡。
“学生卡。”公交车刷卡机发出声响。
我跟在他身后,无意间看到了他的公交卡——卡上套着一个半透明的卡套,上边贴着许多卡通贴纸,有好些已经褪色发黄了。
我突然想起来了。
往日的画面扑面而来。我震惊地向他的脸看去。
就是他。我曾经的小学同学,一个比我还矮半头的小胖墩,现在正人高马大地站在我旁侧。他走到车厢后,抖了抖手里的伞坐下来。
“今天晚上的雨还真是突然啊……”他抬头看向我。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现在俊气了许多,眉宇间流露着温和的气质使得他即便是淋了些雨也丝毫不显落魄。比起我记忆里的那个毛头小子,他现在更像是会被许多女生追求的阳光高中男生……他的变化实在太大,大到我只能从现在的他里找到一丁点过往的他的影子。但那张卡套说不了谎。
我还记得他生日那天,我们面对面地坐着,林娢站在一侧轻唱着歌,他兴奋地把公交卡放进我递给他的卡套里,眼里烛光闪动的样子。
而卡套上泛黄的贴纸,那是我们友谊的证明。
当然,后来我们绝交时,没有人想起这张薄薄的卡套,没有人提起写满了欢声笑语的贴纸,没有人记得曾经日复一日的陪伴和记忆。
我开始回忆这些的时候,我们已经分开好久了。
我还有些话是想要告诉他的。我每次记起这个小学时的玩伴,就这样想着,但那些话也许我一辈子也不会说出口了。我曾无数次地想象,假如有一天我和他再见了,我会说些什么,他又会说些什么。但从未想过,他会就这样,措不及防地出现在我面前。
“你到哪里下车?”他问。
“轴承厂宿舍。”我回答,仍然看着他的眼睛。
他的眼里明显掠过一丝惊讶和慌乱,但随后立马又恢复了平静。这样的反应使我明白他这些年的成长。他打量着我,说:
“你……”
我们是最好的朋友。至少曾经是。旧友相会,理应拥抱。
可这不可能。因为他那天永远的伤害了林娢,也伤害了我。
我不会原谅他。即便是我不再有立场说话的今天。
“程靖。”我叫出他的名字。
“你是……”他的脸上先是闪过惊讶,然后是欣喜,不过我知道他的心里不会如此。我太了解他。他不可能将带有遗憾和泪水的过往抛在脑后,更不可能忘记那些曾经。
“…你是…林郁?”他问。
我没有回答。
“就是林郁啊!”他的兴奋溢于言表,“太好了,我一直在找你!你最近怎么样?现在学校里……”
他什么时候这么能说会道了?这样的热情……让人陌生。他不可能不记得那天的事情。 如果这是他为自己脆弱的内心套上的保护壳,那我只会觉得恶心。
“……对了,要不来我家一趟!今天晚上就可以,我有些话……”他喋喋不休。
“轴承厂宿舍。”我重复了一遍,“我在轴承厂宿舍下车。”
“林……林郁,不要这么直接嘛……”他面露尴尬。
“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我把头转向公交车后门,快到站了。
“呃……”他什么也没能说出来,于是张开的嘴又闭上了。他低下头。
暴雨的夜晚没什么人。公交车在路口停下来等待红灯,我抓着扶手站在后门,整个人晃了一下。头顶湿透的头发里几滴雨水从我的脸上划过。公交车上静悄悄的。
不过沉默没有持续多久。他又开口,不过这次的声音小了许多,像只被放了气的皮球:“其实我一直很想联系你。”
“这个卡套你还记得吗?这是我过生日的时候,你送给我的。”他说。
我当然记得。但我什么也没说。
“虽然现在看来没什么大不了的,但当时我老开心了,我还说要给你也送点什么,但是……”
但是这段友谊没有延续到我的生日。我在心里帮他把话补充完整了。
他顿了顿又继续往下说:“……后来我们还一起往上面贴了好多贴纸,都是当时喜欢的一些游戏和漫画里面的……诺,你看!这些都是……不过这些是我不久前才贴上去的。”
是啊,有些还是我争着贴上去的呢。我觉得这张贴纸好看,程靖觉得另一种更帅,但卡套面积有限,我们就猜拳决定究竟贴谁的。我没有转头看他拿出的公交卡,但我知道它是什么样子,我甚至清楚地知道究竟哪个区域有什么样的贴纸。
那是我阳光下的童年,是一段金色的记忆,是我短暂的人生阅历里一段转瞬即逝却可以算得上是无忧无虑的日子。我记得的,我都记得的。
“……这里都裂口了,但我还一直在用这个旧卡套。每次一看到,就会想起你最开始把它送给我的样子……”
但我没有心情再听下去了。我和他一样,都放不下曾经一起的过往,但我同样放不下的,还有他犯下的不能被原谅的错误。我不想拾起这些美好的或是痛苦的回忆,我不愿去面对这些令人遗憾抑或让人愤慨的往昔。我害怕他提起以前的事情,我害怕——
车门开了。我不带犹豫地冲进雨里。
我害怕他看到我现在不堪入目的生活。我害怕他看见,看见我心里的不舍与犹豫。
我不可能原谅他。但我又好想冰释前嫌,回到过去。过去的时光里,过去我们在一起。
“林郁…林……”他在身后喊着。
我在雨里拼命地跑,向着家的方向逃跑,逃离心里逃不掉的纠纷,逃离现实躲不掉的冰冷。雨点豆大,迎面打在我的脸上,我想起好多事情,想起记忆里第一次认识程靖时零碎的画面,想起我们在校园围墙边偷偷买零食,想起我们一起站在办公室里边挨骂边憋笑,想起暑假里拉着不及格的他补习时他脸上的不情愿,想起那个生日,想起那一天他破口大骂,想起他夺门而去,也想起我隐约感受到的他心底里的压抑和委屈。回忆在雨水里被洗刷得透明,变得纯洁而锋利,如一柄匕首,扎进我心里。
那个飞机留下尾迹的苍穹下,我们曾经约定,小学过后,初中,高中,我们也要一直在一起。
我知道那天他语出无意,但是,我没有资格原谅他。
因为,对于他,我甚至没有资格原谅我自己。
我一路跑到家楼下,双腿酸软,再迈不开步子了。家住三楼,我喘着气,抬头望了望,林娢应该在客厅里,客厅那盏不那么亮的灯开着。
我站了一会,直起背,准备上楼。
“对不起,”背后传来声音,“真的,我每一天都在后悔。”
“我知道我的道歉没什么重量——但我绝对是真心诚意的,我那时也是不小心,那绝对不是我真心所想……哪怕你打我一顿也好。我不指望你原谅我,如果是我,我也不会轻易原谅这样的人,可我还是要道歉。我也许挽救不了我们的关系,但是我至少要告诉你,程靖不是做错了事不道歉的人。”
程靖的声音很严肃,“我不希望你以后回想起来,发现自己的以前的朋友是个知错不改的家伙。”
“可是你知道吗,你的话让林娢有多伤心。”我冷冷地问他。
“我知道,我……”他话音未落。
“她那时候那么喜欢和你一起玩——”我按耐不住,转过身冲他怒吼道,“你他妈的却用那样的话去侮辱她!”
泪水划过程靖的脸颊,他的眼里只剩下了悔恨。
“说过的话是收不回去的,就像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一样。伤过的心再补不起来。”我稍稍平复了一些情绪。
“而我也不可能原谅你。”
说完我转身离开,走上楼梯,留他一人在原地。
不知道为什么,数落他之后离开并没有战胜者的耀武扬威,我更像是在狼狈地逃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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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楼梯上坐着发呆,渐渐感受到今天的各种事情给我带来的疲惫。良久,直至我感觉身上湿衣服的冰冷,我才站起身走到家门口。
我从楼道的窗口往楼下看了一眼。雨没有停,但似乎小了一点;楼门口,程靖已经离开了。
我翻找钥匙,打开门。
刚推开门,林娢就从客厅里冲过来。
“哥哥回来啦!”
“嗯。”我轻轻哼了一声表示回应。
“快,去洗澡!”我连鞋都还没脱,她就拉着我的手把我拖到了洗澡间。“我就知道你湿透了……干净衣服在外面洗手台上。”
我站在洗手台前,有点不可思议地盯着那一摞整整齐齐的衣服。我的妹妹什么时候这么贴心了?
“哥哥,脑子被雨淋坏了吗?”她插着腰,“还是说,要我来帮你脱衣服?”
“不,”我赶忙把她送出洗手间的门,“没有这个必要。”
热水从我的头顶直灌下去,使我在冷水里泡了一晚的躯体获得了一点生机。
“哥!快点哦!泡面要煮好了——”妹妹在外面喊道。
“哦——”恢复了一点活力的我回应她。
泡面用一口小锅煮了三包,正在我面前热气腾腾的翻滚着。妹妹坐在沙发一侧,拿着一个小碗,从锅里捞着什么。
她找出来了两根脆皮肠,一个夹给了我,一个放到了自己碗里。
“肉肠只有两根哦,哥哥一根,我一根。”她嘴里含着面,支支吾吾的说。
看来她等我回来吃饭,一定等得饿坏了。
我也饿急了。早上喝了点盒装奶之后,我就再没吃什么东西。我在锅里翻找着,奇奇怪怪的东西很多,比如没有理过的小白菜,切得时厚时薄的午餐肉,甚至还有带着蛋壳渣滓的荷包蛋。不过这顿饭简直美味到我要哭出来。
“味道怎么样?”林娢问我。
“唔,好吃。”这次是我说话含含糊糊。
她开心地笑起来,然后自豪地拍了拍胸口,用夸张的语气说:“拜托,我超棒的好不好!”
不该夸她的,我边吃边后悔。
她把空碗和筷子放在桌上,脸上还带着笑容:“哥哥,谢谢你帮我批评程哥哥啦。”
我差点一口面喷出来。“你都听到了?”
“你们吵得那么大声,大家都能听到的,”妹妹看向自己腿上无处安放的双手,“哥哥能这样为我考虑,我真的很高兴,但是我更想,我更希望看到的是,大家能够和和气气的在一起。”
这句话戳在我的软肋上。谁又不是呢?和曾经的挚友吵架绝交。没有比这更痛苦的事情了。
“哥哥,和程哥哥和好吧。”她拉住我的手。
我放下筷子,沉默了一会儿。“你原谅他了吗?”
“我早就原谅他了哦。放不下的人,其实是哥哥吧。”她轻轻说。
我仔细品味着她的话,心中五味杂陈。
一直放不下这件事的人,原来是我吗?
泪水忽然涌上来,怎么也止不住。从小学毕业开始的隔阂,最后被妹妹用三言两语拆穿,我再也抑制不住心里的委屈。我其实明白那天吵架的真实原因,我也知道程靖的内心那时候究竟在想着什么。可我不知道该怎么接受程靖的歉意,更不知道如何向程靖开口表达我的歉意。我害怕自己处理不好这份感情和矛盾,却又放不下三个人在一切的点点滴滴。
我辗转踌躇,最后选择了逃避。
但逃避不是解决问题的方法。我必须向前迈进。
和程靖在一起时的欢声笑语,和他分开之后的寂寞无趣。我想起他在楼下落下的悔恨的泪,我想起自己对他说的那些斩钉截铁的刻薄话,我想起今天上午应聘的不顺,我想起这些日子里的浑浑噩噩。
太多的情绪积攒着,现在全部涌了出来。
妹妹起身走过来,轻轻抱住我。
“哥哥,不哭。”
“哄小孩呢!……”我想要挣脱她的怀抱,双手搭在她的肩上想要把她推开,但最后我没有这么做。
“哥哥就是小孩哦。明明只是一点小事,为什么要和程靖哥闹那么久的矛盾呢?明明他都已经先道歉了,为什么又不顺势和好呢?哥哥总是,因为孩子气,把什么都搞砸了。”
“我,我……”我想反驳,但什么都没能说出口。
“哥哥今天出门找工作,不是很顺利吧。”
“…你怎么会知道……?”
“哥哥电脑上的搜索记录我都看到了。”
“但是,”林娢轻轻摸着我的头,“这种事就算是失败了,也是一次了不起的尝试。”
“我知道哥哥做这些是为了我,我知道的。哥哥真的,已经很努力了。”
林娢的力气很小,我完全可以从她怀里挣脱出来,可泪水不争气地流下,迫使我接受了她的温暖。在妹妹面前流泪满面自然不是一件光荣的事,但从这份羞耻感中溢出的,却是妹妹带来的无限的温馨和幸福。
“今天辛苦了,哥哥。”她说。
我想到中午睡在长椅上,觉得自己像个流浪汉。但我不是,我是一个有家可回的人。家并不是指这栋建筑,而是家人,是一个让我灵魂得以平息的地方。
有这样的去处,难道我还不够幸运吗?
“哥哥好点了吗?”林娢问我。
“嗯。”我从妹妹的胸口抬起头,脸上的泪痕写满了意犹未尽。
“那就快去吃面,面要融在汤里了!”她一把推开我。
我慢腾腾地拿起碗筷,脑子还没反应过来。
“哥哥真是邋遢死了……”林娢一脸嫌弃地看着睡衣领口上浸湿的一大片,“…全是你的鼻涕眼泪!”
她匆匆忙忙地跑进了房间里。
“你回房间干什么,直接在外面换不就好了,”我调侃道,“又不是没见过。”
她听见了,跑回房间门口,脸涨的通红,手里还拿着准备换的衣服。
“变态!——”她大吼,然后猛地把门关上。
我的耳朵鸣叫起来,像是里面有一只蝉在演奏。之后就什么也听不见了,只看到一旁的筷子在碗上随着关门的余波颤动。
“地震了。”我说。
这家伙有时还挺好玩的。我从锅里夹起一片被切成楔形的午餐肉,心里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