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都新塔奇,橡树街初级中学。
钟声敲响,穿着统一制服的学生如潮水般从校门内涌出。阳光照在洁净的石板路上,却照不进教学楼后那片堆满杂物的偏僻角落。
三个身材高大的男生将巴兹尔逼至墙边,没有多余的叫骂,扭打瞬间爆发。
巴兹尔像只被围猎的幼兽,挥出的拳头迅速被压制,被推倒在地。书包被夺过去,里面的课本,练习册和母亲省吃俭用为他买的二手词典,被哗啦一声倒了出来,散落一地,随后又被鞋底肆意践踏。
拳脚如雨点落下,他只能蜷起身子,手臂死死护住头脸,咬紧牙关,不发出一点声音。
接着,是温热而腥臊的尿液,猝不及防地淋在他的头发,脖颈和早已脏污的制服上。
“臭死了!这下更像他妈了!”
“妓女的野种,也配和我们坐一个教室?”
“滚回垃圾堆里去吧,别脏了学校的地!”
骂完后,三人心满意足的离开了。
巴兹尔躺在冰冷的地面上,半晌,才用手肘支撑着,慢慢坐起身。
他抹了把脸,但没有哭,甚至没有流露出太多的愤怒。只是沉默地,将散落的书一本本捡起,用袖子仔细擦去封皮上的污迹,小心地按科目顺序叠好,放进书包里。
巴兹尔穿过渐渐冷清的商业街,走下一段灰石长阶,眼前的景象骤然变得拥挤和破败。
这里是“河岸区”,新塔奇挥最贫穷,治安最差的区域。这里污水横流,空气里飘浮着劣质煤烟与食物腐败的气味。
巴兹尔的家,在那片密集如蜂巢的廉租房中的一栋……一扇窄门,一个房间,没有窗户。但这已比河边那些用破木板和油布搭成的窝棚强得多。
至少,它有四面墙和一片遮雨的屋顶。
巴兹尔走到门口,看到家门紧闭着。里面传出床板有规律的吱呀声,夹杂着母亲娇媚的喘息,和一个男人含糊的嘟囔。
巴兹尔没有敲门,也没有离开,而是抱着书包,慢慢退到楼道转角处,找了级还算干净的台阶坐下。
不知过了多久,大门开了。一个衣衫不整的男人边系裤腰带边走了出来,嘴里哼着荒腔走板的小调。当他瞥见角落里的巴兹尔时,也只是无所谓地耸耸肩,快步消失在昏暗的楼道里。
此时,巴兹尔才站起身来,推门进去。
狭小的房间里弥漫着廉价香粉和另一种黏腻的气味。母亲正背对着门,对着桌上仅有的一面缺角镜子,梳理她浓密的棕发。
当她从镜子的反光里看到巴兹尔是,脸上的媚笑瞬间冻结了。她几步冲过来,双手捧起巴兹尔的脸。
“天哪……你的脸!这,这是什么味道?”她的手指颤抖着,触到巴兹尔那淤青的额角和湿黏的头发,嗅到那股尿骚气。
母亲的担忧和心痛,随即被一种熟悉的,尖锐的焦虑覆盖,“你是不是又跟人打架了?我说过多少次,不要惹事!我们惹不起!”
巴兹尔别开脸,声音低哑,“他们骂你。”
简单的一句话,让母亲所有的话堵在了喉咙里。她张了张嘴,眼中的责备慢慢融化,化作更深的疲惫和无奈。
她没再追问细节,转身拿过掉漆的脸盆,从水缸里舀出所剩不多的清水。
“过来。”
她按着巴兹尔在床沿坐下,用湿毛巾一点点擦拭他脸上的污秽和血渍。动作很轻,冰凉的毛巾拂过火辣辣的伤口时,巴兹尔忍不住缩了一下。
“疼吗?”母亲的声音很低。
巴兹尔摇了摇头。
擦洗完毕,母亲翻出抽屉深处都一个小铁盒,里面是廉价的止血药粉。她用指尖沾了一点,小心翼翼地涂在他的颧骨和嘴角。昏黄的灯光下,她离得很近,巴兹尔能看见她眼角的细纹,和为了掩盖憔悴而涂得过白的粉底。
“妈……”巴兹尔忽然开口,目光盯着地上一条裂缝,“我不想去学校了。”
母亲的手指一顿。
“我想去码头干活。我看过了,他们招搬运工,按天算钱。”
“不行!”母亲的声音陡然拔高,近乎严厉,“你胡说什么!你必须读书!好好读,读出个名堂来!以后去当医生,当公务员,最不济……也能给哪个贵族老爷当文书官!那才是正路,才是体面的日子!”
“学校里没人觉得我体面!”巴兹尔猛地抬头,眼眶发红,一直压抑的情绪终于找到缝隙,“他们都嫌我脏!嫌我待在那儿,就‘坏了学校的体面’!妈,你还不明白吗?我坐在那里,呼吸,对他们来说就是错的!”
巴兹尔的话,像一根针,狠狠扎进母亲的心里。
“所以,我明天不去学校了。”巴兹尔站起身,语气带着少年人孤注一掷的倔强,“我去码头。我能赚钱,赚很多钱,让你不用再……”
“你闭嘴!”母亲霍然转身,脸上已满是泪水,精心涂抹的脂粉被冲出一道道沟壑,“我……我每天……对着不同的人笑,把自己弄得香喷喷的……我这么辛苦是为了什么?!就是为了让你不用走我的路!让你能堂堂正正地活在光天化日底下!你的成绩那么好,老师都说你聪明……你现在跟我说你不读了?”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从尖锐变得哽咽,最后几乎是泣不成声,“那你告诉我……妈妈做的这一切,还有什么意思?巴兹尔,你太让妈妈伤心了……”
看着母亲崩溃的泪水,巴兹尔脸上最后一点强硬的表情碎裂了。
他感到眼眶阵阵发热,鼻酸得厉害。但他死死咬住牙关,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不能哭。他是男孩子,是这个家里唯一的“男人”。
妈妈只有他了,他不能让她看到自己软弱。
他走上前,伸出双臂,有些笨拙地,却又无比用力地抱住了颤抖的母亲。他把脸埋在她带着廉价香粉味的肩头,闷闷的声音传出来,“……我读。”
巴兹尔最后还是妥协了。
“我会一直读下去,好好读……”
母亲在他怀里放声大哭,仿佛要把半生的委屈都哭出来。巴兹尔紧紧抱着她,目光越过母亲颤抖的肩膀,投向窗外那一片贫民区低矮混乱的屋顶,和更远处依稀可见的城市灯火。
那灯火璀璨,却冰冷地划分着两个世界。
少年的眼底,有什么东西沉淀了下去,变得坚硬如石。潮湿的水汽最终被他强行逼退,没有化作泪水,而是沉入了眸子的最深处……
“……巴兹尔大人……大人!您能听见吗?快醒醒……”
呼唤声穿透了黑暗,将巴兹尔从一片混乱中强行拖拽出来。他猛地睁开眼,率先占据所有感官的,是左肩处那团烧灼般的痛楚。
意识逐渐清晰,他发现自己正仰面躺在地上,无数张或惊恐、或焦虑、或煞白的脸孔围拢在上方,遮挡了水晶吊灯的光芒,形成一片压抑的阴影。
“小心……托住肩膀!”
“让开点,让大人呼吸!”
杂乱的呼喊中,他感到几双手臂小心地搀扶他,将他整个人平稳地抬起。他被安置在隔壁休息室一张天鹅绒沙发上,下意识地捂住左肩,掌心立刻感觉到温热的血液浸透了礼服的面料。
“……我晕了多久?”巴兹尔的声音有些嘶哑,但每个字都极力维持着平稳。
“大、大概……只有两三分钟。”身旁一名心腹官员立刻俯身回答。
“两三分钟?”巴兹尔低头沉思了一下。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隐约的喧哗。
“医生来了!让开,医生到了!”
人群分开,一位提着沉重医疗箱宫廷医生匆忙走了进来,跪在沙发前,准备检查伤口。
“外面的……那些嘉宾,”巴兹尔目光扫向房间里几位核心的党羽和将领,瞳孔深处的锐利与掌控力正在迅速凝聚,忍奈着疼痛带来的晕眩问道,“情况如何?”
一名负责安保的将领立刻上前半步,低声而迅速地汇报:“大人,事发后我们第一时间封锁了所有出口。宾客已被妥善控制在宴会厅及相邻区域,由我们的人‘陪同安抚’。王宫近卫军也已接管全部宫门和外围警戒,正在配合我们的人进行彻底搜查。刺客……目前尚未锁定,但绝无可能逃离现场。”
“很好,很好……”巴兹尔目光落回为他包扎的医生身上,“医生,请动作快一些……外面还有很多人,在等着看我的笑话,或者……等我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