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纳特市的圣光教堂前广场，此刻被人潮彻底吞没。
人声鼎沸已经不足以形容这份喧嚣，那是成千上百被生存渴望驱动的声音汇聚成的嘈杂海洋。
人们从城市各个角落，手里紧紧攥着自己的证明身份牌，拼了命地向前挤。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急切，挥舞手臂，嘶哑的喉咙里反复喊着的只有一句话：
“报名！我要报名！”
“让我过去！我有力气！”
临时搭起的木桌后，几位负责登记的修士早已汗流浃背。他们面前堆着厚厚的名册，羽毛笔在纸上飞快划过，又要不断抬头高声核实信息，忙得不可开交。
“安静！圣光的孩子们，请保持秩序！”
广场一侧临时搭建的高台上，本地教区的德班纳神父手持一个铁皮喇叭，声嘶力竭地喊着，“圣光见证！工作机会充足，今日登记不完，明日、后日仍可继续！不要拥挤，避免践踏！请听从指引，慢慢来！”
神父的声音透过喇叭，勉强压过近处的一片嘈杂，传递出些许镇定人心的力量。然而，真正让那汹涌的人潮在物理上无法冲破的那条界线，是站在广场上的自动人形少女们。
她们没有大声呵斥，或者粗暴推搡，只是背着枪站在那里，赤红的眼瞳平静地扫视着人群，便让人们本能地感到畏惧。前进的人流在靠近她们数米远时，便会不由自主地减速、转向，或者从她们两侧绕过，仿佛撞上了一堵透明的的墙。
但也正因为这份“害怕”，人群在她们面前反而显得格外“听话”，不敢造次。
然而，恐惧只能制造边界，却无法消除混乱。
广场中央和队伍中段，依然是一片令人头晕目眩的拥挤。有人被踩掉了鞋子，有人因长时间的站立和拥挤而面色发白，孩子的哭闹夹杂在成人的喊叫声中。
在广场边缘，教会的修女们支起了一长排简陋的帐篷。她们提着水壶，将一杯杯清水递给那些挤得口干舌燥的排队者。
“请喝点水，慢慢来，圣光与大家同在。”
更外围一些临时设立的医疗帐篷里，已经躺下了几位因拥挤，闷热或情绪过于激动而昏厥的平民。教会的医护人员和医疗组的自动人形正在那里忙碌着，提供最基本的救治。
“什么？今天名额这么快就报满了？”收到三座城市招工点的汇总报告时，夏莉露着实吃了一惊。
“意料之中。”夏洛特平静地耸了耸肩。
“看来，和教会合作是对的。”夏莉露笑了笑，“如果报名点坐的是自动人形姐妹们，我估计根本没人敢上前报名了。”
当地教会在了解到夏莉露打算以工代赈，稳定民生的计划后，简单地商议了一下，便一致认为这完全符合圣光教义中的善举。因此，他们主动承担起了与民众接触和报名登记的工作。
“不过，这件事可把那些修士修女们累得够呛啊……”夏莉露说到这儿，忍不住叹了口气，随即抱怨起来，“这些本应该是市政府和基层官吏的分内之事……”
她并不怎么喜欢神职人员，可这群“神棍”做得越多，就越让她对那三个市政府感到失望。
“市政府的问题，我们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整顿，妹妹。”夏洛特的语气依旧平稳，“毕竟，那三个市政府本就是我们当初与地方黑帮、旧官僚、残余贵族等各方势力妥协的产物。只要他们不主动坏事，能维持城市最基本的运转，眼下便已算达成了最低限度的目标。”
“我知道，我知道，姐姐……”夏莉露叹了口气，用手指揉了揉太阳穴，似乎想把某种烦躁揉散，“算了，不想这些糟心事了，让脑子放空一下，想点让人开心的事吧。”
“开心的事，当然有，而且还是大喜事。”夏洛特的声音里带上了淡淡的笑意，“阿彩生了，是个大胖小子。”
“生了？”夏莉露有些惊讶，时间仿佛在她没注意时悄然加速，“我记得上次见到阿彩，她才挺着半大的肚子，怎么这么快……”
“那么，我们是不是该去道个喜呢，妹妹？”夏洛特轻轻靠近，声音里带着温和的询问道。
夏莉露想了想，最近自己一直沉浸在繁杂的公务中，也该透透气，换个心情了。
眷族的农庄里，此时正弥漫着一股与往日不同的热闹欢欣。阿彩家门前聚了不少前来贺喜的族人，谈笑声此起彼伏。
阿育婆婆正笑盈盈地和几位年长的妇人聊着天，而不远处，熊掌族长巴鲁则和其他几位部族族长站在一起，招呼应酬着。
巴鲁整个人的状态明显好了许多，之前眉宇间那层挥之不去的消沉，如今已被明亮的喜色取代。大概是要当爷爷了吧，他笑得眼角褶子都叠在一起，几乎没合拢过嘴。
当巴鲁看到夏莉露与夏洛特时，先是一怔，似乎没反应过来，紧接着脸上便涌起受宠若惊的神色，赶忙拨开人群，加快脚步迎了上去。
“两位大人！这、这真是……”他手足无措地深深鞠了一躬，“实在没想到您二位会亲自驾临。这间陋舍，我们全族，都因您们的到来而……而光彩满室，荣幸之至……”
“巴鲁族长，请别这么客气。”夏莉露摆摆手，脸上绽开真诚的笑意，“我们就是来恭喜阿彩的，顺便捎上一点心意。”
“心、心意？”巴鲁闻言，显得更加惶恐不安了。
夏莉露红瞳微微闪烁一下，身后随行的机械工仆便走上前来，手中提着整整十只被捆住双脚的母鸡。
“我记得，女人生完孩子后，是需要好好补补身子的……”夏莉露语气认真，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关切，听得巴鲁一愣一愣，只能愣愣地点头。
就在这时，阿彩闻声也从屋内走了出来。她脸色虽有些苍白，脚步却很稳当，向着夏莉露等人恭敬地鞠了一躬。
夏莉露见状吓了一跳，连忙上前，“阿彩？你不是凌晨才生吗？怎么现在就下床走动了？快别站着，回去好好休息！”
阿彩先是一愣，随即脸上漾开惊喜的红晕，“多谢大人关心！我……我不累的，躺不住。”
“这不是累不累的问题……”夏莉露的语气里带上了不容分说的关切，几乎像在发号施令，“生孩子是很耗元气的事，必须好好休养，身体才能恢复。”
夏洛特适时地走上前，声音温和却清晰，“我妹妹是真心希望你和孩子都平安健康。这份心意，最好的回应就是你此刻安心休息。”
阿彩眼中泛起感动的光，她不再坚持，微微躬身应道，“是……谢谢两位大人。那我现在就回屋休息。”
待阿彩转身回房，夏洛特才轻轻靠近夏莉露耳边，低声说，“眷族并没有‘坐月子’的习俗。女子生产后次日便照常劳作，在这里是寻常事。”
夏莉露眨了眨眼，脸上掠过一丝恍然……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那番不由分说的关怀里，似乎掺杂了太多属于另一个世界的习惯。
“那……就让他们现在开始学嘛……”夏莉露挠了挠脑袋，略带尴尬地小声嘀咕，“坐月子对身体好，总没错的。”
无论如何，心意总算送到了。文化虽有隔阂，关怀本身却温暖真实。
接着，夏莉露轻声提出想看看孩子。
孩子被安放在铺着柔软太空纤维的婴儿床里——这还是上次婚礼时夏莉露赠送的礼物呢。
夏莉露凑近床边，带着些许期待小心翼翼地探头望去……然后，她愣住了。
在她印象里，婴儿总是白白嫩嫩，圆润可爱的模样……遗憾的是，那种可爱的形象多半是满月之后的孩子。
眼前这个诞生不足一天的小生命，皮肤还透着红皱，眼睛紧紧眯着，小拳头攥得牢牢的……看起来，实在有点像……一只小小的，没毛的猴子。
夏莉露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终于忍住了几乎脱口而出的真实感想。毕竟屋里还站着好多人呢，尤其是巴鲁族长，正满脸自豪与期待地望着她呢。
“哇……”夏莉露努力让笑容显得自然而惊喜，并用格外轻柔的语调说道，“好可爱的小不点。”
一直静静站在她身侧的夏洛特，闻言微微侧过脸，眼中掠过一丝了然又促狭的笑意，却没有点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