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德曼醒来的时候,天已大亮。
阳光洒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让他微微皱了皱眉。他坐起身来,发现一张毯子从他胸口滑落……他不记得自己睡觉时有盖了毯子,是有人在自己睡着时盖上的?
奥德曼轻轻打了个哈欠,揉了揉有些僵硬的后颈,看了看四周。
此时下营地中已经热闹起来,难民们排着队,手里拿着碗或铁盘,正在等待发放食物。炊烟从临时搭建的灶台上升起,空气中飘来麦粥和咸肉的香气。有人在交谈,有孩子在追逐打闹,大家有了一种劫后余生的、缓慢复苏的生气。
突然,一盘食物递到了他的眼前。
奥德曼抬起头,看到是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铁骨罗德,义勇军的幸存者之一。
“将军。”罗德的声音低沉而平稳,手中的托盘上盛着一碗热腾腾的麦粥和两块面包。
奥德曼摆了摆手,“我不饿,谢谢。”
“已经拿来了。”罗德没有收回手,只是固执地举着那盘食物。
奥德曼看着他那张满是风霜的脸,沉默了片刻,最终无奈地笑了笑,伸手接过了那盘食物。
“以后不用再叫我将军了,罗德。”他低头看着碗里冒着热气的麦粥,声音有些低沉,“义勇军……已经解散了。”
罗德在他身边坐了下来,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一根卷烟,叼在嘴上,划燃火柴点着了。他深吸一口,缓缓吐出烟雾,然后才开口,“熟脸都走了。现在你是我最熟的人了。就让我叫一叫吧……算个念想。”
奥德曼没有回答,只是低下头,默默地舀起一勺麦粥送入口中。麦粥温热而略带咸味,但他尝不出太多的味道。
罗德身边的人……老陈,帕克,还有许许多多和他一起从矿场走出来、加入义勇军的兄弟们,都没有撑过那一夜。奥德曼,确实是罗德最后的熟人了。
奥德曼沉默地吃了几口,然后开口问道,“罗德,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吗?”
罗德叼着烟,目光望向远处的天空,声音中带着一种随遇而安的平淡,“不知道。这个国家到处是矿场,自治区应该也一样吧。可能会找个矿场,干回老本行。”他顿了顿,吐出一口烟雾,又补了一句,“只要这帮红眼睛的家伙不拉丁充军的话……”
奥德曼点了点头。他放下勺子,向罗德伸出手,“愿圣光指引你接下来的道路。”
罗德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咧嘴笑了一下,伸手握住了它,“一样一样,将军。”
奥德曼重新端起碗,继续吃着那碗麦粥。
营地中依然是一片嘈杂而繁忙的景象。难民们端着食物四处走动,有人蹲在地上吃,有人靠在墙根吃,还有人一边走一边啃着黑面包。几个孩子在人群中穿梭嬉闹,发出清脆的笑声。
突然——
“卡拉……卡拉……”
一阵清脆的声响,穿透了周围的嘈杂声,如同一根冰冷的针,扎进了奥德曼的耳膜。
奥德曼的身体猛地僵住了,手中的汤勺脱手落下,叮当一声掉在碗沿上,溅出几点麦粥。
他认得这个声音。
那一夜,狼人袭击的时候,那些贵族军的畜生,就是摇着某种骨铃,发出这种声音,来控制那些怪物的。
他几乎是本能地抓起放在身旁的剑,猛地站起身来,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
罗德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连忙掐灭手中的烟头,也跟着站了起来,“怎么了,将军?”
奥德曼没有回答,目光如同一只警觉的猎鹰一般,在营地中来回扫视。
营地里依然是人来人往,难民们排着队领食物,三五成群地聚着吃饭,孩子们在人群中跑来跑去,几个妇女坐在帐篷边晾晒衣物。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那么平和。
“将军?”罗德的声音中带着一丝紧张,“你到底怎么了?”
奥德曼的视线依然没有停下,“你有没有听到……”
“听到什么?”罗德茫然地环顾四周。
奥德曼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放下了剑。
这里是康纳特市,是那些红眼睛亚人自治区的腹地,那些狼人不可能出现在这里。一定是听错了……连续的疲劳和紧张让自己产生了幻听。
“没事……”奥德曼重新坐下,将剑放在身旁,伸手去捡起掉落的汤勺,“我可能是……”
“卡拉……卡拉……”
那声音又一次响起了,比刚才更清晰,更近。
奥德曼猛地站了起来,转身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一顶挂着教会旗帜的帐篷前。只见一群孩子正吵吵嚷嚷地围着一个老修女,伸着小手,争先恐后地喊着什么。老修女笑眯眯地从篮子里掏出糖果,一颗一颗地分发到那些小小的手掌中。
“卡拉……卡拉……”
声音是从那个方向传来的。
罗德也听到了,但他显然没有意识到那声音意味着什么,只是疑惑地看着奥德曼。
“我去看看。”奥德曼握紧了剑,迈步向那个帐篷走去。
随着离那顶帐篷越来越近,孩子们的喧闹声越来越清晰,修女温和的叮嘱声也越来越近。
“卡拉……卡拉……”
那声音就在眼前了。
奥德曼的目光越过那些叽叽喳喳的孩子,落在那位老修女身上……不是她。于是他低下头,目光在那些孩子之间扫视。
然后,他看到了。
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正挤在人群中兴奋地挥舞着自己的右手。而在他的手腕上,套着那种骨铃,随着手臂的摆动不断发出清脆的声响——
卡拉。卡拉。卡拉。
奥德曼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孩子手上的骨铃,和那一夜贵族军用来控制狼人的骨铃一模一样。一模一样。
只是这骨铃,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孩子的手上?
奥德曼走向那群孩子,他在那个戴着骨铃的小男孩面前蹲下身来,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温和一些,“小朋友,你好啊。”
小男孩约莫七八岁,瘦瘦小小的,穿着一件明显大了不少的旧外套,听到有人叫他,下意识地扭过了头。
奥德曼露出一个尽可能友善的笑容,“叔叔想问你一个问题,好不好?你手上的这个……”
小男孩下意识地把手往身后缩了缩:“……这是我的。”
“叔叔知道是你的。”奥德曼保持着微笑,声音放得更轻柔了一些,“叔叔就是想问问,你这个漂亮的小铃铛,是从哪里来的呀?”
小男孩抿了抿嘴,目光在奥德曼脸上转了一圈,似乎在判断这个大叔是不是好人。过了一会儿,他才小声说道,“我捡的。谁捡到就是谁的。”
“捡的?”奥德曼心中一凛,但脸上的表情依然保持着温和,“在哪儿捡的呀?”
“就在沼泽那个地方。”小男孩用脚尖蹭了蹭地面,“那个有很多大房子的石头院子里。”
奥德曼心中了然了,果然是在神庙遗迹那里!
但一个新的疑问紧接着浮上心头:贵族军怎么会把骨铃掉在那里?
那个夜晚……
亚吉罗神父被狼人围攻的时候,有一个年轻的贵族军士兵——他摇响了骨铃,让狼人停止了攻击。然后,他被那个黑袍人当场枪毙了。
这只骨铃,就是那个士兵的!
奥德曼沉默了片刻,在心中默默地说了一句:虽然我不知道你是谁,但你依然良心未泯……愿圣光指引你的灵魂。
接着,奥德曼重新抬起头,看着那个小男孩,语气更加柔和了一些,“小朋友,叔叔想跟你商量一件事,你可不可以把这个小铃铛送给叔叔?它对叔叔来说很重要。”
小男孩立刻把手缩到胸前,护住那只骨铃,摇了摇头,语气坚定,“不行,这是我的。”
“叔叔不白拿你的。”奥德曼伸手摘下自己腕上的那只军用怀表——这是一块做工精良、带有指南针和防水功能的制式装备,在市面上能卖个好价钱。他把表递到小男孩面前,“叔叔用这个跟你换,好不好?”
小男孩看了一眼那块在阳光下泛着金属光泽的表,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不要。”
奥德曼有些意外:“小朋友,这个表可值钱乐呢。”
小男孩还是摇头,接着伸手指了指不远处那位老修女,说道,“你要是能给我一篮子那种糖,我就把铃铛给你。”
奥德曼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看到老修女手中那个装满糖果的篮子,不由得有些哭笑不得。他那块军用怀表,别说一篮子糖了,就是买十篮子都绰绰有余。但在一个小孩子眼里,一块能看时间的表,远远不如一篮子甜甜的糖果有吸引力。
于是他无奈地叹了口气,站起身来,“好吧,你在这儿等着,叔叔去给你弄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