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莫利亚自治区,黑豹师驻地。
阳光斜斜地洒在训练场上,一声悠长而洪亮的口令划破了营地的宁静。
“全体都有——立正!”
高台上,一名身着军官制服的中年男子笔直站立,声音洪亮而有力。他的靴子擦得锃亮,腰带束得一丝不苟,肩章上的徽记在晨光下泛着金属的光泽。
在他身侧半步之后,一名自动人形少女同样笔直站立,赤红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下方的训练场。虽然她名义上只是副官,但实际上所有人都知道,她是上面派下来的监军。
高台下的士兵方队早已列队完毕,八个纵队的步兵方阵整齐排列,横看一条线,竖看也是一条线。士兵们身着统一的绿色作训服,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乱动。整个方阵如同一块被刀切过的铁块,沉默地矗立在训练场上。
“齐步——走!”
口令落下,方阵同时迈出步伐,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在训练场上空回荡,如同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发出的节拍。
“成四路纵队——走!”
方阵在行进中开始了队形变换,整个方阵如同一个活物般蠕动、重组,从八个纵队平滑地过渡为四个纵队。队形变换完成后,每一个士兵的位置都准确无误,方阵的棱角依然分明,没有丝毫参差。
“跑步——走!”
方阵的节奏骤然一变,从沉稳的正步切换为整齐的跑步。士兵们的步伐频率加快,但依然保持着高度的统一。数百人的脚步声汇聚成一片密集而富有节奏的鼓点,在训练场上空回荡。
就在这时,一辆军用越野车沿着训练场边缘的道路疾驰而来。一名传令兵跳下车,手中握着一份文件夹和一卷电文纸,快步跑上高台,立正敬礼。
军官接过文件,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内容。他的表情没有明显的变化,但握着电文纸的手指微微停顿了一下。随后,他抬起头看向依然在跑步行进的方阵,朗声下令道:
“立定!”
方阵的脚步声戛然而止,训练场上骤然安静下来,只有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各连注意——解散回营!”
方阵齐刷刷地左转,然后在各连连长的口令声中,以连为单位,整齐地小跑离开训练场。
士兵解散后,军官将那份电文顺手递给身旁的自动人形副官,语气平淡地说,“你看看这个。”
自动人形副官接过电文,目光在上面扫过。
其实她早就知道电文的内容了……矩阵内的信息传递比这些纸质电文快得多。但她还是接了过来,目光在上面停留了片刻,仿佛真的是第一次看到这些文字。
这是必要的流程——军官必须给她看,她也必须看。
片刻后,少女抬起头,将电文递还给军官,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命令的语气,“营长,让你的人做好准备。明天一早出发。”
“是。”军官接过电文,微微点了点头道。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语气也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但心里却非常不爽——这里到底是你这个副官说了算,还是我这个营长说了算?
他叫韦汉斯,克兰斯贵族世家出身,祖上三代都是军人。
作为一名贵族出身的军官,韦汉斯觉得现在这种日子简直就像是一场噩梦。那帮从森林里冒出来的、野蛮的红眼睛丫头,打败了他们,还收编了他们,天天对着他们指指点点……
黑豹师上上下下都认为,这是红眼珠子故意在羞辱他们!!
有时候韦汉斯甚至会想,也许当初被那帮红眼珠子打死在战场上的同僚,反而是最幸福的。
实际上黑豹师里很多人都不承认自己是真正败给了那帮红眼珠子。他们认为那场仗是在完全搞不清楚敌方情况的前提下,被那帮红眼珠子突袭包围的,而那个懦弱的克拉特公爵心态崩溃,下令投降。如果双方拉开架势堂堂正正打一场,黑豹师的官兵们自认为,自己绝不会输给那帮红眼珠子!
傍晚时分到来,韦汉斯脱下军衣,围着毛巾走进了军营的男澡堂。
这里是整个军营中为数不多的、能让那些军官们暂时放松下来的地方——因为那些烦人的红眼珠子副官,是绝对不会出现在这里的。
谁让那些红眼珠子副官全都是女的呢。
热水喷头中哗哗流出,冲刷着地面上的瓷砖,发出持续不断的水声。四处弥漫着白色的水蒸气,将昏黄的灯光变得朦胧而柔和。
“韦汉斯营长,这边。”一个声音从雾气中传来。
韦汉斯循声走去,几名相熟的军官已经聚在一个角落的喷头下,热水哗哗地冲刷着他们赤裸的肩膀和脊背。他走过去,拧开自己头顶的喷头,热水倾泻而下,带着蒸汽的热气包裹住他的身体。
一名军官靠在墙边,任由热水从头顶淋下,声音在水汽中显得有些闷,“看起来这一次,那帮红眼珠子真的要送我们上前线了。你说,会不会有坑啊?”
另一名军官正在搓着胳膊,闻言冷哼一声,“那又能怎么办?现在她们是老大,还弄到了国王的命令。咱们还能抗命不成?”
接着,几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韦汉斯,“营长,你怎么看?”
韦汉斯闭着眼睛,任由热水冲刷着脸颊,淡淡地说了一句,“我能怎么看?诸位按照上面的命令行事就是了。”
“至少……”另一名军官苦笑了一声,语气中带着一种自嘲般的调侃,“比咱们的第一个任务要更像一个正经任务吧。”
这话一出,几个人都露出了心照不宣的、带着嘲讽意味的笑容。
“是啊,”有人接话道,声音中带着毫不掩饰的不满,“居然让我们这些正规军,去那种臭烘烘脏兮兮的贫民窟里捞穷鬼。那帮红眼珠子到底是怎么想的?这是正常人能想出来的任务吗?”
“嘘——小声点。”一名军官警惕地东张西望了一下,然后将旁边的一个大喷头开到最大,哗哗的水声淹没了周围的声音,他才稍微放心了一些,压低声音继续说道,“你这话在外面可别乱说。”
这时,一名军官凑近了一些,将声音压得更低,“那些红眼珠子有提到,贵族军那边在用一种叫‘狼人’的怪物打仗,王国军那边损失挺大的。你们说,红眼珠子会不会是送我们去和那些怪物碰?”
“那又有什么办法?”另一名军官无奈地摇了摇头,“那帮红眼珠子让我们上,我们能不上?”
又一名军官往四周瞥了一眼,确认没有外人后,将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有身边的人才能听到,“话是这么说……但到时候到了战场上,谁听谁的还不一定呢。别看那些红眼珠子现在一个个站在高台上发号施令威风得很,实际上我手下那帮弟兄,只听我的。到时候真要打起来,她们那些命令管不管用,那可不好说。”
旁边的人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用更低的声音提醒道,“我说……最好还是别在她们身边的时候惹毛她们。你又不是不知道,那些红眼珠子力气到底有多大。”
这话一出,几个人都沉默了。
他们都见过,曾经有几个红眼珠子副官闲着没事,在训练场看到了士兵们日常锻炼用的石锁——那种四十公斤重的、实心的铁石疙瘩,平时士兵们用来练臂力的,两个人轮流用都得歇口气。结果那几个细胳膊细腿、连点肌肉轮廓都看不出来的红眼珠子丫头,直接单手拎起来,像抛皮球一样抛着玩。
而且不是抛几下就停,是一口气抛了一个小时。
在场的人全都看傻了!
大家至今都想不明白,那帮小姑娘到底是怎么把那四十公斤的铁疙瘩抛得跟玩具一样的。
简直就是一群怪力妖怪!!
一名军官沉默了片刻,然后闷声说了一句,“不就是力气大吗?到时候鹿死谁手,还未可知呢。”
水流声哗哗作响,白色的蒸汽在昏黄的灯光下缭绕上升,遮盖了那些不满的面孔,也吞没了那些低沉的、带着怨气的话语。
韦汉斯关掉自己头上的喷头,拿起毛巾,用力擦了擦身上水珠,声音平淡却带着一丝不容忽视的力度,“行了,都少说两句。明天就要开拔了,今晚早点休息,养足精神。不管那些红眼珠子打的什么算盘,上了战场,不要在她们面前丢了我们黑豹师的脸。”
几人闻言,纷纷点了点头,不再多说。
水声依旧,雾气弥漫,遮掩了那些未说出口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