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漫着消毒水那刺鼻气味医疗站内,有限的空间被简易病床和地铺塞得满满当当。
伤员的呻吟,病人的咳嗽,孩童的哭喊交织在一起,面色憔悴的医生和护士们在狭窄的过道来回穿梭,处理着仿佛永远处理不完的伤口与病痛。
其中一位戴着眼镜的外国医生,他正蹲在一个瘦小的孩子面前,手中的听诊器按在孩子单薄的胸口上,眉头紧锁。还有不远处一名护士,她正耐着性子,试图哄一个因发烧而哭闹的小孩吞下治疗痢疾的药粉……
然而,在这片弥漫着病痛的喧嚣中,却有一小片相对平静的角落。
一位身穿长袍的身影,正半跪在一张简陋的行军床边,一只手正紧紧握着床上那奄奄一息的老人的手,另一只手捧着那本边缘卷起的《圣光经》,平稳而低沉地念诵着祈祷文。仔细一看,他的白色长袍已经沾满了泥点和药渍的污迹,边缘甚至还有些磨损。
随着微弱的光芒从他的手中隐隐透出,一层温暖的光晕慢慢笼罩着老人那枯槁的手腕和部分胸膛。
那不是幻觉,而是圣光魔法正在起效的迹象。
这个穿着长袍的人,便是奥利安-梅登神父。
自克兰斯王国的内战烽火燃起,他的足迹便一直跟随着最惨烈的战线,跟随着那些最需要帮助的人群。从枪炮轰鸣的前线野战医院,到流离失所者聚集的难民营,从北方莱昂市的城市废墟,一路走到中部泥泞的雨季。
他带着他的学徒,依靠着圣光教义的慰藉与自身掌握的圣光魔法力量,尽力治愈那些缺乏医疗资源的伤者,缓解他们身体与灵魂的双重痛苦。
圣光魔法能加速愈合,减轻病痛,暂时增强生命力,但其本质是一种“身体强化术”。在将魔力作用于受术者的同时,施术者自身也会承受相应的反馈。因此,尽管身处如此恶劣的环境,奥利安神父看起来依旧精神抖擞,目光坚定,仿佛有无穷的精力支撑着他的善行。
然而,频繁且无节制地使用魔法,也让他的身体时刻游走在“魔力中毒”的边缘,更何况他已经好几天没有好好休息。
如今,每一次施法,都是在小心翼翼地平衡着给予与承受的极限。
“神父……”一名的护士走过来,脸上带着担忧与敬意低声提醒道,“教会那边……好像有人来找您,在营地门口等了一阵子了。”
奥利安神父微微颔首,表示自己知道了,但他念诵祈祷文的声音并未停止,手中的微光也未减弱分毫。直到床上的老人呼吸逐渐变得平稳,陷入了相对安稳的沉睡,神父才停止祈祷,轻轻将老人的手放回被褥下,细心地掖了被角。
做完这一切,奥利安神父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陈旧脏污的长袍,目光平静地转向入口处。
那里,正站着那三名来到难民营寻找他的神职人员。
奥利安神父穿过拥挤嘈杂的病床,来到帐篷入口处,对着三位神职人员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圣光礼。
三人立刻还礼,动作整齐划一,带着王都教会特有的,一丝不苟的庄重感。
“愿圣光抚慰诸位旅途的疲惫,”奥利安神父率先开口,声音因长时间念诵祈祷文而略显沙哑,“不知几位穿过泥泞与雨水,远道而来,是圣光有何指引,还是哪里的民众需要额外的帮助?”
那位身穿蓝盘的些的领队上前半步,脸上原本的肃穆被一种沉重,悲戚神情说道,“奥利安神父,我们带来了来王都新塔奇圣光教会的消息。”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一个……非常不幸的消息。我们敬爱的王国主教……蒙主恩召了。”
“什么?!”
奥利安神父脸上的平静瞬间碎裂,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
他一直在最前线,在伤员与难民之间到处奔波,全部心神都用来对抗眼前的苦难与死亡,尽力从死神手中抢夺一个个微小的生命。所以外界的消息,王都的变故,对他来说都变成了遥远的另一个世界。他甚至……连王国新册封了一位女公爵夏莉露这样震动朝野的大事,都毫不知情。
“主教他……怎么会?”奥利安的声音干涩,他脑海中瞬间闪过主教那总是带着温和笑容的形象。
蓝袍神父沉重地摇了摇头,“详情复杂,非三言两语能说清的。我们此行的目的,是奉教会高层紧急指令……”他目光直视奥利安,说出了真正的来意,“为秉承圣光旨意,维系教会安定与指引,教会已决定召集所有的高阶神职人员,举行枢机会议,共同祈祷,商议,并选出新的王国主教。”
奥利安神父沉默了。
几秒钟的时间,在帐篷外淅沥的雨声与身后持续的呻吟声中,被拉扯得格外漫长。他没有立刻回应,而是缓缓转过头,目光投向了那片拥挤却又被他视为使命所在的景象。
他的视线掠过那些医生紧锁的眉头,掠过护士脸上的疲惫,最终落回那些躺在简易床铺上,正依赖着他的圣光魔法与祈祷来对抗伤痛与绝望的人们。
最后,他转回头,面向三位等待的信使,“我明白了。请稍候片刻。待我将这里的伤员和学徒的工作稍作安排,便与诸位动身返回王都。”
三位神职人员闻言,齐齐躬身,向他行了一个庄重的圣光礼。
奥利安神父用最简洁的话语,向他的学徒们交代了接下来的工作重点,几位危重病人特别注意的事项。随后,他深吸一口气,转向了帐篷内那些眼巴巴望着他的病人们……
奥利安神父要离开的消息,如同水面上荡开的涟漪,迅速在拥挤的空间里传开。
“神父……您、您要离开?”一个卧在门边的老妇人最先出声,她的声音干涩而惊慌,挣扎着想撑起身子。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立刻激起了更多不安的涟漪。
“神父,您要去哪里?”
“是我们……我们拖累您了吗?”
“您不给我们祷告了吗?”
“别走,神父,我害怕……”
疑问,挽留,甚至带着哭腔的恳求淹没了帐篷外持续的雨声。几个小孩子不由自主地围拢过来,脏兮兮的小手怯生生地拽住了他沾满泥污的袍角。
奥利安看着那一张张被病痛折磨得失去了光彩的脸,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他抬起双手,示意大家安静,声音也比平时更加温和,“静一静,孩子们,静一静。”
帐篷内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压抑的抽泣和粗重的呼吸声。
“不是拖累,从来都不是。”他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在几位病情最重的患者身上稍作停留,“只是教会……王都的教会有极其重要且紧急的事务,需要我立刻前往。这是圣光的召唤,我无法拒绝。”
他看到许多人眼中瞬间黯淡下去的光芒,立刻紧接着说道,“但我向你们保证,向圣光起誓——一旦王都的事情处理完毕,我会立刻回来……尽快回到你们身边。”
他走到那位试图起身的老妇人身边,轻轻按住她的肩膀,让她躺好,“你的咳嗽好多了,要听医生的话,继续按时喝药。”
说罢,他又转向旁边一个腿上裹着肮脏绷带的年轻人,“伤口还在愈合愈合,要忍耐,不要伸手去挠……”
他一个个看过去,简短地叮嘱着,呼唤每一个他能记住的名字……那个失去父母,总是沉默地缩在角落的孩子,神父揉了揉对方枯黄的头发。那位怀抱婴孩的母亲,神父轻轻在她额前画了一个圣光印记……
“在我离开的这段时间,我的学徒们会继续照顾大家,祈祷也不会停止。”他最后站直身体,声音传遍帐篷,“请相信我,也请相信圣光从未远离。坚持下去,不要放弃希望,圣光不会抛弃任何人。”
没有再多的言语,奥利安神父提起自己那个简陋的行囊,最后看了一眼那些依依不舍,眼含泪光望着他的人们。然后他毅然转身,撩开厚重的挡雨门帘,跟着三位神职人员步入了外面滂沱的雨幕之中。
雨水猛烈地敲打着难民营的帐篷,却冲刷不掉弥漫在空气中的那份沉甸甸的牵挂。而他们所能做的,唯有祈祷,祈祷圣光能庇佑他们的神父一路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