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分，雷莫利亚城区的积水终于被排干净了，只留下湿漉漉的街道和四处堆积的淤泥杂物。机械公仆们拿着扫帚和钳子，有条不紊地清理着这些堆积的杂物。
在灯火通明公共食堂内，自动人形少女们结束一天的工作，正聚在一起用餐。谈笑声，餐具轻碰声和食物香气混合在一起，显得热闹而温馨。
然而，在这片轻松的氛围里，角落一张餐桌旁的气氛却有些不同。
夏莉露单手托着下巴，另一只手无意识地用筷子戳着餐盘里的食物，赤红的眼瞳没有焦点，显然心思不知道飘哪儿去了。
坐在她对面的夏洛特放下餐具，关切地问道，“怎么了，妹妹？饭菜不合胃口吗？”
“啊？”夏莉露回过神来，摇了摇头，“不是……我只是在想救灾的事。”
“救灾工作目前推进得不是挺顺利吗？”夏洛特微微歪头，随即从夏莉露眼底那抹复杂的情绪中读懂了什么，“我明白了……你是在意灾民不信任我们这件事。”
夏莉露抬眼看了看她，带着点无奈又好笑的神情吐槽道，“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吗？我想什么你都知道。”
“我是你的姐姐啊。”夏洛特温柔地笑了笑。
夏莉露放下筷子，长长地叹了口气，肩膀也垮了下来，“姐姐，我真的觉得挺郁闷的……我以前从没意识到，也根本没去想过，这个世界的人会这么不信任我们。”
“谁说的？你忘了眷族吗？”夏洛特轻声提醒，“他们可是把我们视作天使的。”
“但克兰斯贫民不是啊。”夏莉露的语气更低沉了，她用筷子轻轻拨弄着米饭，“在他们眼里，我们是‘要吃小孩的魔女’，不是吗？”
夏洛特沉默了片刻，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妹妹，你是希望克兰斯人也能像眷族那样看待我们吗？”
“至少不要像现在这样抵触……”夏莉露抬起头，眼神里透着无力，“我们真心实意想帮忙，伸出去的手却被他们狠狠拍开。可圣光教会的神职人员只是勾勾手指，他们就心甘情愿地跟着走了……”
说到这里，她摇了摇头，声音越来越轻，“我在想，如果有一天教会和我们起了冲突，他们只需要登高一呼‘把那群红眼睛的家伙吊上路灯’，恐怕真的会有成千上万的人拿起武器，站到我们的对立面去。”
夏洛特明白了。
妹妹的焦虑并非源于眼前的救灾的不顺，而是更深层的恐惧……她看到了教会在基层民众中根深蒂固的影响力，以及这种影响力可能对未来构成的潜在威胁。
“妹妹，这其实不必过分担心。”夏洛特伸出手，轻轻握住夏莉露放在桌面上的手，“在这个世界，许多国家的基层治理本就由教会承担，政府往往只负责收税和维持上层架构。这是一种历史形成的常态。”
她顿了顿，握紧夏莉露的手，声音虽轻却无比坚定，“更何况，妹妹，我们拥有他们无法想象的实力。完整的工业体，严密的组织，强大的武力。克兰斯人的反抗，动摇不了这样的根基。”
夏莉露感受着手背传来的温暖的触感，心中稍安，但那份不甘仍旧盘桓不去。她反手握住姐姐的手，低声嘟囔：“道理我明白……可我还是不喜欢这样。一点都不喜欢。”
当初，在与克兰斯王国敲定《雷莫利亚亚人自治区条约》时，无论是急于获得法理认可的雷莫利亚方面，还是意在平息事端的王国方面，都心照不宣地回避了一个核心问题：如何处理并安置那些生活在即将划归自治区范围内，占人口多数的克兰斯人？
条约界定了土地归属，军事权限，税收分成，却对这片土地上最大族群的政治权利，文化认同和未来地位语焉不详。这直接导致了今日“小族凌大族”的脆弱局面。
当时，夏洛特就指出过这种安排的巨大隐患，是一颗不稳定炸弹。
而现在看来，这枚炸弹还有一条‘引信’。
就是教会!
“教会远比贵族危险，他们深入基层，掌握着解释权，救济渠道和民众的信任。如果未来某一天，我们与克兰斯王国再打起来，本地的圣光教会振臂一呼……”夏莉露说到这里，脑海里已经出现了清晰的画面了……
后院起火，烽烟遍地。
自动人形军团或许能在正面战场所向披靡，但若要同时应对前线强敌和后方无数被煽动起来平民的袭扰，必将陷入无止境的泥潭。再强大的武力，也会被这种四处冒火的情况拖垮。
“统治的稳固，不仅在于刀剑锋利，更在于人心是否归附。而我们目前……只握住了刀剑呢。”夏莉露叹了口气，餐盘里的食物早已凉透。
此时，黄昏最后的光线透过食堂窗户，映在她没有表情的脸上。
“我明白了，妹妹……”夏洛特补充道，“我们不仅需要救灾，更需要……与教会争夺人心？或者说，至少不能让他们的人心，变成指向我们的刀。”
夏莉露默默地点了点头。
目前的合作确实只是是权宜之计，长远来看，雷莫利亚需要构建属于自己的，超越族群的认同和治理体系。
晚餐后，两人手牵着手走出食堂。
此时已经夜幕降临，空气中还残留着雨后潮湿的气息。
“姐姐，我想随便走走。”夏莉露说道。
“好啊，我们一起吧。”夏洛特回应道。
夏莉露瞥了眼不远处仍在勤恳工作的机械公仆，又听见远处传来的姐妹们的嬉闹声，叹了口气补充道，“姐姐……我其实是想找个安静些的地方。能让我放空一下我的思维。”
夏洛特略作思索，“我想我知道该去哪儿。”
说着，她轻轻拉紧夏莉露的手，转向一条与主城区灯火通明处稍显偏离的道路。
“这个方向是……”夏莉露辨认着路径，语气略显迟疑，“……核弹发射井那边？”
“嗯。”夏洛特点点头，“那里比较偏僻，平时姐妹们很少过去。”
两人沿着平整的主干道向城墙方向走去，周遭的灯光与喧闹声逐渐稀薄，只余下风声与自己的呼吸。最终，一片开阔的寂静之地展现在眼前。六个巨大的发射井盖如同沉默的钢铁平台，嵌在平整的地面上。
夏洛特率先爬上井盖表面，转身向夏莉露伸出手，“上来吧，妹妹。”
夏莉露轻轻握住那只手，借力登上井盖。
微凉的夜风拂过脸颊。从这里望去，雷莫利亚城的灯火在远处连成一片温黄的光海，更远处，核电站的冷却塔蒸腾出的白色蒸汽在夜色中袅袅升起。虽然对这座城的每个角落都算得上熟悉，但这样的视角与景致，夏莉露却是第一次见到。
“真不错啊，姐姐……”夏莉露望着那片属于她的，却又在此刻显得有些陌生的光晕，轻声说道，“让我想起以前……晚自习结束后，我也总喜欢一个人趴在教学楼的阳台上，看着山下城区的灯火。那时候觉得，那些光点离我好远又好近。”
“一个人？”夏洛特侧着头问道。
夏莉露轻点了点头，“嗯，一个人。我……一直挺喜欢在安静的地方独处的。”
夏洛特沉默了一下，“需要我暂时离开一下吗？”
“不、不是的！”夏莉露闻言，连忙摇头，转身看向她，“我说的是以前。现在……现在能和姐姐一起在这里，我很开心。”
夏洛特似乎松了口气，唇角弯起一个细微的弧度，“我还以为，妹妹开始嫌我总在身边了呢。”
“怎么会呢，姐姐”夏莉露笑了笑，笑容在夜色里显得很柔和，“只是从前心里闷的时候，没人可说，只能自己待着。但现在不一样了……有姐姐陪着，我觉得更安心，也更高兴。”
此时，两轮明月悄悄出现在了夜空中，月光洒落，将发射井盖照得一片银白。
夏莉露仰头望着这异世界的双月，有些感慨，“白天还在下雨呢，晚上月亮却这么亮……天气变得真快。”
“是啊……”夏洛特也望向天空，“天气变化的真快。”
两人不再说话，只是肩并肩坐在在冰凉的井盖上，十指紧紧扣在一起。远处的人间灯火与头顶的寂静双月，将这一小方钢铁平台衬得像悬浮于世界之外的孤岛，而岛上只有她们两人，共享着同一片沉默而温柔的夜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