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分,雷莫利亚城区的积水终于被排干净了,只留下湿漉漉的街道和四处堆积的淤泥杂物。机械公仆们拿着扫帚和钳子,有条不紊地清理着这些堆积的杂物。
“哈哈哈……真的吗?光耀者他……被那个矮人喷了一脸的水?” 夏莉露笑得前仰后合,差点碰倒手边的杯子。
“千真万确。”艾琳娜也笑得眉眼弯弯,仿佛又看见了那个令人捧腹的场景,“我们把那个矮人从海里捞上来时,他的肚子鼓得像个快要爆开的酒桶一样。鲍里斯爷爷只是试着在他肚子上轻轻按了一下……” 说罢,艾琳娜模仿着那个按压的动作,然后猛地张开手,“结果‘噗’地一声!海水像个小喷泉似的窜了出来,不偏不倚,全喷在了弯腰查看情况的光耀者脸上!他当时那副瞬间呆住的样子,我永远都忘不了。”
“这也太……太有画面感了!”夏莉露抹了抹笑出来的眼泪。
“可不是嘛!当时大家全都死死绷着脸,一个个憋得肩膀直抖,憋笑差点憋出内伤!!”艾琳娜回想起当时的情景,又忍不住笑出声。
夏莉露闻言,笑得更开怀了。
“话说回来……”夏莉露擦了擦眼角,好奇地问,“我还没亲眼见过矮人呢。他们是不是真像传说里那样,满脸大胡子,酷爱喝酒,擅长打架,还都是锻造大师?”
“不能说一模一样,只能说是分毫不差。至少这些广为人知的‘刻板印象’,在他们身上基本都适用。”艾琳娜平复了一下呼吸,眼中带着笑意,“而且还得加上一条:超级固执,倔得像他们锤打了一万次的钢,认定的理儿,十头洞穴巨犀都拉不回来。”
说完,她顿了顿,语气里又多了一丝真诚的赞赏,“不过,如果能被他们认可为朋友,那他们会是世界上最可靠的伙伴,真正可以托付后背、两肋插刀的那种。当然,在成为朋友之前,你多半会先被他们那又臭又硬的脾气烦得想撞墙。”
“被你这么一说,我更想亲眼见见了。”夏莉露托着腮,一脸向往。
“那你可得抓紧机会了……”艾琳娜的笑容淡了些,轻轻叹了口气,“他们现在比我们精灵还要稀少,已经是……接近灭族的边缘了。整个世界有记载的矮人,恐怕都凑不出来八百人了。”
“怎么会这样?”夏莉露吃了一惊。
她之前从克兰斯人那里听来的二手消息,只知道矮人和精灵一样稀少珍贵,却没想到竟到了如此岌岌可危的地步。
艾琳娜的眼神黯淡下来,那抹沉重的叹息再次回到她的声音里,“还能因为什么呢……不就是他们那出了名的倔脾气。邪魔危机时,矮人死死守在世代居住的山堡和矿道里,发誓要与家园共存亡,和那些几乎无穷无尽的邪魔正面硬杠,一步不退……”
说到这里,艾琳娜轻轻摇头,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神情,“如今还能活着的矮人,几乎都像我们救起的那位一样,是靠着各种难以置信的意外和运气捡回的一条命。像是……在战斗中掉进崩塌的暗河,或者被爆炸的气浪抛进排水管道,随波逐流冲进大海,漂了不知多少昼夜,一直漂到南方大陆。”
“在海上漂了那么远……这已经不是命硬,简直是……被命运硬生生扔回来的一样。”夏莉露感叹道。
“是啊,和他们的脾气一样,硬得像锻造了千年的山心石。”艾琳娜说到这里,语气忽然变得微妙,像想起什么离奇的事,“其中最让人不敢相信的是这么一件事——有一大家子,二十多口人,被塌方的矿道埋在了最深处的废弃矿坑里……”
说到这里时,艾琳娜不禁顿了顿,像是自己也觉得很不可思议。
“……直到多年以后,光耀者的红警军团光复了整个北方大陆,一支勘探旧矿脉的探险队才偶然炸开塌陷的石堆,发现了他们。你猜怎么着?二十多人,一个不少,居然全都活蹦乱跳的……除了饿得瘦脱了形,见到光时差点瞎了之外,甚至没缺胳膊少腿。当时所有见到的人都说是神迹,要我说,那根本是矮人骨子里的‘硬’和‘倔’,连死神都拿他们没办法。”
“这……这也太不可思议了吧。”夏莉露听得完全怔住了,这已经远远超越了“命硬”所能形容的范畴。
夏莉露记得,好像……光耀者光复整个北方大陆的战争,前前后后打了有十多年吧?她下意识地计算着时间,随即得出一个让人倒抽一口凉气的结论。
“我去……这群矮人到底是什么材料做的?能在暗无天日的地底硬生生扛过十几年,一直撑到反攻胜利?他们该不会……靠吃石头活下来的吧?”
夏莉露越想越觉得不可思议,对矮人族也升起了浓浓的好奇心。
愉快的时光总是流逝得飞快,太阳已经渐渐西下,艾琳娜也到了该返回康纳特市的时候了。
夏莉露和夏洛特本想亲自送到机场的,但艾琳娜看了看夏莉露身下的轮椅和她身上缠着的绷带,便带着体贴的笑容婉拒了 “让伤员奔波可不合礼数,就送到这里吧。愿您早日康复,夏莉露小姐。”
看着艾琳娜的直升机轰鸣着升空,化作天际的一个小点消失在暮色之中,夏莉露才轻轻舒了口气。
“已经有好长一段时间,没有像今天这样,听艾琳娜讲这么多有趣的故事了呢。”她望着直升机消失的方向,语气里带着一丝意犹未尽的回味。
“是啊……”夏洛特在她身侧静静地矗立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妹妹,我明白你欣赏艾琳娜小姐的见识,也渴望能有一位精灵朋友。但是,请你永远不要忘记……她首先是亚特利共和国的特工人员。与她的每一次交谈,哪怕再看似随意轻松,都需要慎之又慎。”
“我知道的啦,姐姐。”夏莉露微微撅起嘴,语气里带着点被说教的小小不满,“我又不傻。我只是……真的很想从她那里多了解一些这个世界的事情嘛。毕竟,我们自己的情报组织‘半精灵之家’暂时还搞不到其他国家的情报嘛。”
入夜,艾琳娜已经回到了康纳特城的贵族区住处。
刚刚洗了一把脸,就看见杰奇推门而入,但他模样实在有些狼狈。
他的外套沾满了深一块浅一块的泥浆,裤腿直到膝盖都浸成了深色,皮革靴子上还糊着厚厚的泥,每走一步,都在光洁的地板上留下一个湿漉漉的脚印。
“杰奇……”艾琳娜轻轻抽了口气,“你这是……掉进泥潭里了?”
杰奇摘下帽子随手扔在门边的衣帽架上,又费力地脱下沉甸甸,不断滴水的外套,“去灾区转了转,遇到点……小麻烦。”
“贫民窟那种地方,所谓的‘小麻烦’可是会要了人的命。”艾琳娜不赞同地摇摇头,毕竟谁都知道贫民窟的危险。
“只是一伙想趁乱打劫痞子罢了。”杰奇走到小厅的水盆边,掬起冷水扑了扑脸,冲洗了一下他脸上的泥点和疲惫,“已经……处理好了。但我看到的事情,值得冒这点险。”
稍作清洗整理后,两人在客厅壁炉旁的沙发坐下。温暖的炉火驱散着杰奇身上的潮气,也映亮了两张各自带着思虑的面孔。
“这么说,夏莉露确实没事。”杰奇身体微微后靠,总结着艾琳娜带回的信息,更像是在自言自语地确认。
“至少,气色看上去比我们预想中的要好得多……”艾琳娜端起茶杯,语气有些微妙,“好得……几乎不像一个受伤的人。”
“有意思。”杰奇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打着沙发扶手。
“你那边呢?灾区情况怎么样?”艾琳娜问道。
杰奇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跳跃的火苗,似乎在组织语言,片刻后才缓缓道,“我现在可以基本确定一件事了,那些‘赤眼族’,她们是真的在救灾。不是做样子,是真的在调动资源,试图把那些泡在污水里的贫民捞出来。”
杰奇走过南方大陆许多国家,见过形形色色的统治阶层。但无论统治者的面貌如何变幻,在他们眼中,贫民窟的那些“贱民”都是彻头彻尾的负资产。
他们穷得榨不出几枚铜板的税,却往往是盗窃,黑帮,疾病滋生的温床,统治的成本远远大于收益。因此没有哪个统治者,会真心实意地去拯救这些“资产”于水火。所谓的救灾,最多是一纸批文,拨下些层层盘剥后所剩无几的款项,最后有多少能落到灾民手上还要打个问号。
而赤眼族,雷莫利亚的统治阶级,她们居然真的愿意耗费自己的资源,去拯救那些在别人眼中毫无价值的生命。
虽然她们选择与本地教会合作,但整个救灾的骨架完全是赤眼族在支撑。从物资的筹集,配送,分发,到安置营地的搭建与维护,甚至危险区域的探查与清理……所有苦活累活都被赤眼族承担了!而教会的神职人员,更多是站在前台,负责与灾民沟通,安抚情绪,扮演着“中间人”的角色。
“我想来想去,只有一种解释能说得通……”杰奇抬起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她们……是真的把贫民窟里的那些居民,当成了‘人’。不仅仅是需要管理的‘属民’,甚至可能是……需要负责的‘自己人’。”
壁炉里的木柴“噼啪”爆开一点火星。
艾琳娜沉默良久,才轻轻接话,“就像……当年的光耀者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