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开会的第一项议题就是如何解决纪律。
江月冷冷地看着小狼和文思,两人低着脑袋大气儿都不敢出。与他们一起低着头的还有文东武西两班人马。
“一百二十三分钟五十九秒,”江月板着脸看看表,“玩得开心吗?”
“开心……”惊风试图活跃一下气氛。
“会议纪律第一条……”江月冷着脸一句话噎住了小狼,“开会不许迟到!”
“妖仙大人您消消气……”文思看着江月的脸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
“都到齐了吗?”江月揉揉手腕。
“齐全了。”文思一指身后,江月顺着方向看去,还是那一群小毛团,只不过相比之前的唯唯诺诺,现在这帮书生多了几分豪迈。
“都来了。”惊风看江月面色稍缓,桀骜不驯的气质又开始不听使唤。“一个不差。”
长枪在手身背大刀,再加大仇得报,一帮瘦弱的残兵败将居然有了几分威武之师的架势。
“来了就别客气了,”江月找了块相对还算平的地方,“大家找地方坐。”
被惊风和文思带来的这个几位眼神闪烁地看着江月,他们有点不相信自己可以和神的代表平起平坐。反倒是两位“带头大哥”一点没客气,惊风找了地方把尾巴一盘,文思展开一块布平在地上,双膝跪坐一脸乖巧。
“让坐就做吧,不用客气。”江月看着身后拘谨的众人略感好笑,“和你们的老大学学”
小毛团们学着文思的样子乖乖地坐成一排,团练们和惊风一样盘腿坐下,也许是狂欢的兴奋尚未消散,众人一坐下说话声音就开始了。
“各位,我们开会。”看大家说得差不多了,江月清了清嗓子开始说话。
文武群臣们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在他们眼中,虽然江月自己好像不喜欢被人叫神的代表,但是神的光环还是让这个没耳朵的人的身上多了一层光环。
“今天叫大家来,首先祝贺大家,我们收拾掉了那些秃鹫,还拆了他们的贼窝!就凭这个,按理说大家就应该好好休息,不应该来这儿听废话。”
人群一阵窃窃私语,特别是护卫队的人,这是他们第一次打这么痛快的仗。
“但是,根据现有的情报来看,有人不希望我们休息。”江月点了一下手里的屏幕,一块浮空的屏幕出现在身后,在兽耳族的惊呼声中,之前的手绘地图出现在屏幕上,引得台下一干人等一阵惊呼。
“这不是临近山头的那几个绺(liu四声)子,都是杀人不眨眼的家伙……”“老哥,那不是你之前逃出去那群黑卫兵的老巢吗?”“这种东西……一般不是绝密吗?”
江月清了清嗓子,吵闹的人群重归寂静,胜率的喜悦在人们的眼中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凝重的担忧。
“就现存情况来看,我们至少面临着三个问题。”江月将屏幕放大,将代表临岸村的点位拉到屏幕正中,“一万五千银洋”的数字令在场的所有人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
“这张图上的所有据点都被标上了价码,这张图现在也送到了每个据点的老大的手中。”江月板着脸扫视人群,人群中最后一点喜悦伴随着他沉重的视线化为乌有。“而现在,我可以负责任的告诉大家,我们的价格是最高的。”
无论是战士还是文员,所有的兽耳族开始小声交头接耳,作为常年刀口舔血的边境村居民,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在这天寒地冻的北境边疆,一滴水,一根柴都意味着生离死别。而今夏日的炎热已然退散,凛冽的秋风已经启程。这个节骨眼上大家都面临着青黄不接,一万五千银洋,足够买下绝大部分人的良心了。
“大家不妨数一数,我们手里还剩下多少子弹……我是说铁蝗。”江月从胸甲中掏出弹夹放在桌子上,敲山震虎,斗法夺权,攻城略地,看起来风风光光,实际上只开了七枪。三场仗打下来,总共剩下三个弹夹和胸甲内部的一发光荣弹总共22发。兽耳族们笨手笨脚地从子弹袋里拿出五发弹桥,像数钱一样小心翼翼地把玩着黄铜打造的子弹。不多时,惋惜与后悔开始在人群中蔓延。
“枪弹和一每人一百发,训练用五十发,车上还有每人备用五十发。就算不训练不打靶,一场仗打掉二十五。”江月重重地叹了口气,在自己没有魔法之前,子弹永远是消耗品。
看着面前一对对原本高高立起的耳朵在自己面前肉眼可见地耷拉下来,心里罪恶感开始指数级上升。按照残存记忆中那些“黑影”的话,自己板着脸在街上走,能把发传单的小姑娘吓哭。显然,即便到了异世界,自己的buff也并未削减。
至少在这种需要立威的关键时刻还是有用吧,江月看着几个马上要咧嘴哭出来的少年兽耳族,内心安慰了一下同样一个冷战的夫诸。
“我是妖怪,但我不是土匪,更不是剥削你们的那个什么征粮官。”江月眯起眼扫视人群一圈,惊风小心翼翼地往后蹭了蹭,尽量不去触这个眉头。
“我要的是一支可靠的武装,一支以解放和大家一样被压迫的武装。”说话间,江月点了点手中的平板,一张红底金字的PPT浮现在身后,随后,一首嘹亮的歌舞伴随着想起。伴随着旋律,兽耳族们耷拉着的耳朵居然竖了起来,惊风的耳朵竖得最高。
“说话和气……”“不拿群众一针线……”
幸好预计到当地识字率的问题留下来音频。江月看着自己所谓的同胞,心里开始为自己的计划打鼓。这种在自己过去的世界一家独有的纪律和信条,真的能这么顺利地执行吗?
果然,二虎看着“不许虐待俘虏兵”那一条眉头紧皱,以至于老虎耳朵都扭成了小团。在确定了自己的大姐头也同样眉头紧锁之后,小老虎小心翼翼地学着之前的样子举起手。当江月对上他的眼睛的瞬间,小老虎有一下子缩了回去。
“来,二虎,有什么问题。”江月伸手点了点,这种时候需要有人提出问题。
“一切缴获……归公……”二虎费力地复述着自己的听到的,“都归公了……我们吃什么。”
“还有,练武都是打出来的……不打能行吗?”二虎话音未落,又一个声音从人群中传开。一时间人群熙熙攘攘,大家的问题络绎不绝。
江月只是静静地听着,他很欣慰,虽然问题很多,但这些生物似乎并没有质疑自己的权威。他们只是不知道,并不是不想做。
“我明白,大家也许有很多不明白的地方。特别是在这个世道,不吃别人就要别人吃。不伤人,就要别人伤。”江月制止了一旁准备用武力压人的惊风,“我理解,大家都有迫不得已的苦衷,甚至有些人很有可能已经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情。”
仿佛被戳中了痛点,人群中有几个脑袋小心翼翼地低下去。
“我不想去追究任何人,更不会让任何人为了曾经的过失受到惩罚。”
莫名的心痛,将迷失的记忆勾起,江月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自己的心跳得如此之快。明明这些人,或者说生物,根本不是所谓的“人类”,可自己就是想说下去,就像一个可怜人贪恋美梦的衣角。
“可是,大家有没有想过,难道这个世界,应该是这个样子吗?”
对啊,这个世界应该是这个样子吗?或者说,这个世界曾经是什么样子。江月看着面前一个个低着头的兽耳族,心中的星火在他们身上蔓延开来,照亮了夜空,照亮了过去。
“总有人和我们说,事实如此,要我们委屈求全。他们说,这个世界是个染缸,每个人都要都是精致的灰,是历史的奴隶,是时代不情不愿的造物。”
这些话,是不是有人对自己说过。江月的视线扫过沉默的人群,这些几个小时前还陌生的身影,如今正在与某些熟悉的东西重合在一起。
“我不否认,每个人都有苦衷,每个人都有堕落下去的理由。可是,我只是想问,难道我们不配拥有黑白分明的世界吗?难道我们就一定要跟着所谓世道随波逐流吗?难道我们就只能看着这个世界被那些我们讨厌的人瓜分殆尽吗?”
这一刻江月想了很多,他知道这句话不应该在这里说,但那一双双眼睛,仿佛曾经星辰。也是在这样的场合,也是在这个时间,那时候自己也站在同样的地方。而那天自己的结束语……
“难道我们不配为人吗?”
万籁俱寂,唯有沉重的呼吸声在会场上回荡。
“看到我们救回来的那个小孩子了吗?”江月直接屏蔽掉了夫诸“违反规定”的尖锐爆鸣,他想说下去,他希望继续说下去。“他们连自己都不放过,如果不是我们,他们连这么小的孩子都不打算放过!”
人群中开始响起细细簌簌的声音,也许是想起来死于铁蹄之下的亲人,也许是想起来因为饥寒交迫失去的兄弟。甚至连惊风都下意识地扭过头,似乎擦了一把眼睛。而文思兄弟只是低着头,拳头攥得嘎吱作响。
“仇,我们报了,人,我们救回来了。血债血偿,天经地义。可我不想我们也变成那样的野兽、恶魔。”江月深吸一口气,既然说出来,就说到痛快。“我只希望,以后大家能为自己而战,为自己所爱之人而战。”
暴力存在的意义到底是什么?江月问过自己很多次,也看过很多资料。有人说,暴力是维系君王权威的走狗,有人说,暴力是文明对于野蛮的特权,还有人说,暴力是统治的基础。江月不喜欢这些答案,他在找了很久。直到他的老将军,那位古穿着洗到发白的古板军装的老特工在某天夜晚板着脸将一套书塞给了江月。很遗憾,在江月“生前”只是略略翻阅。不过,也就是这几页纸,江月找到了答案。
“我希望,我们的剑,保护我们所爱之人,而我们所爱之人,将擦拭我们的剑。”江月看着二虎,小家伙的眼睛凉凉的,一株新芽从中破土。破土的新芽高高地昂起头,迎接震耳欲聋的春雷。
AI强大的情绪分析功能推动着夫诸的动作。在嘹亮的歌声中,一面画着红色的棋子在屏幕上飘扬,象征兽爪的肉垫两侧,金色的翅膀高高扬起。
“北疆恶狼,曾经接纳我的组织,一个愚蠢透顶的组织。在那个大难临头各自飞的时候,她傻乎乎地想旧所有人。所以最后她死了,那些禽兽在她的血泊上狂欢。以至于他们忘了,这个被他们称作恶狼的组织,还有另一个名字。”
是啊,北疆恶狼,在自己的记忆中,他们应该是这么称呼自己曾经的组织的。可笑的是,他们在掠夺,在屠杀,在制造混乱,他们以人为事。而自己的组织,一个努力维持秩序的组织,却成了后来的“北疆恶狼”,成了不识时务的傻瓜。他们都忘了,北疆恶狼,其实还有另一个名字。
“危机研究所第一局直属防卫部队,北疆局防卫军,官方正式代号北境灵獒。”
战士对于荣誉总是敏感的,包括惊风在内,所有士兵下意识挺直了腰背。他们似乎在等待着江月接下来必然会做的事情,以至于忽略了这支所谓的防卫军居然是用狗命名的。
当时江月也因为这个名字偷偷笑过,而在此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每每半夜醒过来,江月都会狠狠地扇自己一巴掌。
“她保护了曾经的我,我希望她的纪律能够留存下来,保护你们。”
这不算是优秀的战前动员,甚至都没有正面回答二虎的问题。江月猜想,迎接他的是沉默,不解,甚至是权威的动摇。
来吧,所有的结果,我都接受。
江月缓缓地抬起头,迎接他的三十二双眼睛,与三十二名单膝跪地的战士。为首的惊风高高地仰起头,她的目光落在旗帜上,虔诚如信徒。
“以天地为证,临岸村团练,承先烈遗志,不负灵獒之名。利刃于前,绝壁于后,人亡魄在,死不旋踵!”
“人亡魄在,死不旋踵!”
这是江月第一次觉得胸口很疼,这群长耳朵的生物明明不是人类,甚至连礼仪都是如此复古,可是,当“人亡魄在,死不旋踵”这八个字从他们口中说出,自己依旧觉得如此怀念。
如果自己的老上司还在,应该会很开心吧。想到这里,江月默默地从身旁的公文包里拿出了那本厚厚的《民兵训练手册》。
即便是文明更替,习武之人对于武功秘籍的渴望也是不加掩饰的。从江月拿出书本开始,惊风的眼睛就牢牢地钉在了封面上。
再过分一点吧,江月小心地翻出“立正”和“敬礼”两部分,将书推给惊风。惊风像得宝贝一样将书护住,好像害怕江月会抢回去一样。
“继承了,就不用再跪着了。”江月拍了拍惊风的肩膀,小狼略记思索,缓缓地站起身,面向江月,将右手举到眉头。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