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莉音的承诺,工程部很快便是按照图纸复刻出了“斯大林之拳”机动战争工厂,并于阿拜多斯沙漠深处完成了交付。
交付那天,黄沙漫天,那辆灰绿色的庞然大物静静蹲伏在沙地上。雪莉绕着它走了一圈,仔细检查每一处焊缝、每一块装甲板的接合缝隙。她的手指划过车体侧面冷硬的钢板,嘴角微微上扬。
——当然,除了那些原本就不在图纸上的、被她亲手拆掉的、额外装在上面的摄像头、录音机和其他监控设备。
确认一切无误后,雪莉拍了拍车体,转身对白子和绫音点了点头。随后,她联系了兰舞,约定好见面的时间和地点。在对讲机那头,兰舞的声音带着一丝将信将疑,但最终还是应了下来。
==
阿拜多斯沙漠深处,黄沙漫天。放眼望去,除了头顶那片的蓝天,就是脚下无边无际的滚烫黄沙,再也看不到别的颜色。
雪莉三人驾驶着“斯大林之拳”,沿着一条几乎快要断流的季节性河流冲刷而成的谷地缓缓前行。履带碾过干裂的河床,扬起一阵阵土黄色的烟尘。河谷两侧是被风蚀得千疮百孔的岩壁,偶尔有几丛枯黄的骆驼刺从沙砾中探出头来,在热风中瑟瑟发抖。
谷地深处,一片临时搭建的窝棚凌乱地分布着。头盔团的人就躲在其中——说是“躲”,其实更像是蜷缩。他们的武器几乎快要报废,枪管上锈迹斑斑,弹匣用胶带缠了又缠。仅剩的几辆载具也是破破烂烂,车漆剥落,轮胎瘪了一半,像是随时都会散架。
在这片破败不堪的营地中央,崭新的“斯大林之拳”显得格外格格不入,如同一头误入羊群的钢铁巨兽。
瞧见“斯大林之拳”开进窝棚之后,兰舞随即从窝棚里走了出来。
她穿着有些破烂的水手服,外面套了一件沾满沙尘的长袖夹克,一头红发在风中略显凌乱,几缕发丝粘在汗湿的额头上。
她解开头上的全包式战术头盔面罩,露出一张因长期风吹日晒而略显粗糙的脸,眼神里带着几分疲惫,但更多的是警惕。
手里提着一把霰弹枪,兰舞大步走到刚从驾驶室里下来的雪莉、白子和绫音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那辆巨大的战车眼前的三人,挑了挑眉:“我还以为你在说笑,没想到你真的开了一辆大车过来。”
“不是大车,是机动重型工厂。”雪莉纠正道,语气平静却笃定。
她顿了顿,目光越过兰舞的肩膀,望向河谷对面那片在热浪中微微扭曲的地平线:“凯撒的油田就在河对面吗?”
听闻此言,兰舞脸上的表情马上沉了下来。她叹了口气,把霰弹枪往肩上一扛,用下巴朝河对岸努了努:“……确实就在河对面。可凯撒派了不少兵力在那里驻守,机枪碉堡、巡逻队……防守得相当严实。”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他们已经炸断了我们这边通往油田的桥。现在要想去对岸,只能绕到上游那座桥——那里已经是凯撒的地盘了,重兵把守,我们连靠近都做不到。”
绫音站在一旁,双手背在身后,目光落在河谷中那条几乎快要干涸的河流上。河床很宽,但水面只有窄窄的一条,浑浊的河水缓缓流淌,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光。
“为什么不直接从河上走呢?”她问道,语气里带着困惑。
兰舞摇了摇头,苦笑道:“我们试过。那条河的地势太低了,两岸都是高坡,凯撒的人站在对岸的高处,一眼就能看到我们渡河。而且——我们只有几艘小破船,一次最多运十来个人过去,对岸的机枪一响,全得交代在河里。”
“这样啊……”绫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雪莉沉默了片刻,目光在河面和营地之间来回扫视。她双手抱胸,手指轻轻敲击着手肘侧面,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忽然,她的眼睛微微一亮,嘴角勾起了弧度。
她转身走向“斯大林之拳”,熟练地按下展开指令。伴随着低沉的机械轰鸣和液压杆伸长的嘶嘶声,那辆看似笨重的战车开始变形——装甲板向两侧展开,传送带缓缓伸出,焊接臂和组装平台从车体内部升起,在短短几十秒内,一座麻雀虽小、但五脏俱全的战争工厂便矗立在沙漠之中。
雪莉走进工厂内部,开始制造她想要的东西。金属碰撞的声音和电焊的弧光从里面透出来,映得她的侧脸忽明忽暗。
兰舞站在远处,看着那座嗡嗡作响的工厂,脸上的表情从怀疑变成了沉默。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攥紧了手里的霰弹枪。
==
时间来到正午。
炽烈的烈日死死悬在沙漠上空,像一个燃烧的白炽灯,把所有的热量都倾泻在大地上。滚烫的沙砾被烤得发烫,踩上去像是踩在炭火上。泛黄的河水静静流淌,河面反射着刺目的白光,让人不敢直视。燥热的风卷着细沙,刮过河岸稀疏的枯草丛,发出沙沙的声响。四周一片死寂,连虫鸣都听不到。
河岸附近,四名隶属于凯撒财团的智械士兵正在巡逻。它们银灰色的金属身躯线条冷硬,光学感应眼闪烁着稳定的猩红光点,左右扫视着周围的一切。
它们手中握持着制式能量步枪,金属关节转动时发出细碎的机械嗡鸣,像是某种永不停歇的低语。
然而,阿拜多斯沙漠里的天气实在是太极端了。就连这些由合金和电路构成的战争机器,也有些难以忍受。
“这鬼天气……就算是我们最新的散热系统,都快扛不住了。”在队列末尾,士兵A发出带着烦躁感的电子合成音。它的光学感应器扫过空旷的荒漠,语气里满是机械运转带来的倦怠。
“别抱怨了。”领头的小队长沉声回应,语调里透着例行任务的慵懒,“赶紧完成这片区域的巡逻,就能回据点休整。这里有一台备用冷却塔,回去就能降温。”
它顿了顿,光学感应器随意地扫过河面:“这片偏僻河岸,按理说不会有任何威胁。”
话音刚落,河对岸骤然传来震耳的引擎轰鸣声!
紧接着,原本平静的河面上突然飞溅起了漫天水花,在阳光下折射出短暂而刺眼的光弧。一道无比庞大的钢铁轮廓随即出现,带着千钧之势朝这边疾驰而来!
“那是什么东西?!”
小队长的光学感应器骤然骤缩,猩红光点疯狂闪烁,几乎都快变成了长亮。原本沉稳的电子音陡然拔高,充斥着难以置信的惊恐:“检测到未知重型装甲单位——正从河对岸快速逼近!速度……时速六十五公里!威胁等级——最高等级!”
其余三台智械瞬间僵住,同步抬头望向河面。当它们看清那台疾驰而来的载具时,机械程序里的恐惧情绪瞬间爆棚。
那是它们从未见过的载具:
宽大的两栖气垫在水面飞速滑行,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硬生生破开滔滔河水。船头巨大的合金破障铲劈开浪涛,溅起的水花顺着厚重的灰绿色装甲肆意滑落,在装甲表面短暂停留,随即被高速前进的气流吹散。车身棱角狰狞,每一处线条都像是为了碾碎敌人而生。叠加的复合装甲透着摧枯拉朽的凶悍气息,上面甚至没有涂装任何标识——它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宣告。
车体中央,火焰喷射器直指河岸。焦黑的喷口泛着冷冽的寒光,如同凶兽的獠牙,死死锁定着岸上的四个智械士兵。碾压般的压迫感扑面而来,连空气中的沙尘都似乎凝固了。
“从来……从来没有记载过这种型号的装甲载具……”队里的一名士兵颤抖着出声,金属手臂不受控制地绷紧,握着能量步枪的力道骤然加大,指关节处发出咯吱咯吱的摩擦声,“它的体积……太恐怖了!”
“别愣着!”小队长嘶吼着下达指令,即便心底已经生出无力感——那种面对绝对差距时本能的战栗——却还是强行压下恐惧,率先抬起了武器,“立刻开火拦截!绝对不能让它上岸!”
四名士兵同步扣动扳机。
淡蓝色的能量光束密集射向河面上的载具,光束在空中划出一道道灼热的轨迹,击中装甲的瞬间,只迸发出零星的电火花,像是夏夜里一闪而逝的萤火。连载具表层的防锈漆都没能击穿,那些光束就彻底消散无形,仿佛从未存在过。
“攻击无效!”一名士兵绝望地大喊,电子音里的恐慌彻底藏不住了,声调高得几乎失真,“完全打不穿它的装甲!我们的武器对它来说……和废铁没区别!”
丝毫不受影响,未知载具依旧踏着巨浪飞速渡河。宽大的气垫在水面上犁出一道白色的水痕,转眼间就冲上了河岸。履带重重碾上沙地,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溅起一片沙尘。
然后,它缓缓调转火焰喷射器的喷射口。
紧接着没有任何停顿,炽烈的亮黄色火柱下一秒便是骤然喷发!
那是白磷火!
汹涌的火焰裹挟着滔天热浪,瞬间撕裂了正午的燥热空气。火焰并非普通燃烧——白磷弹在接触到空气的瞬间便开始自燃,温度高达上千度,连钢铁都能熔化。亮黄色的火舌像一头挣脱枷锁的恶龙,以摧枯拉朽之势席卷而来,将面前的一切都吞没在它炽热的怀抱中。
“不——!”
小队长的惨叫刚响起,火焰就彻底吞没了他和他的队友。
银灰色的金属身躯在极致高温下迅速发红、扭曲、熔化,像蜡烛一样软塌下去。内部线路爆出刺眼的电火花,噼里啪啦的声音在火焰中格外刺耳。光学感应器的猩红光点逐一熄灭,像是生命最后的一次眨眼。手中的能量步枪直接熔化成液态金属,银白色的液滴顺着残骸滴落在沙地上,发出嗤嗤的响声。
短短数秒,四名士兵就彻底失去了动静。它们化作一堆焦黑扭曲、冒着黑烟的废铁,瘫倒在沙地上,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金属烧灼味和焦糊味。
未知载具平稳驶上岸边,宽大的履带碾过滚烫的沙砾与智械残骸,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没有丝毫停顿,依旧朝着沙漠深处稳步前行。
身后,河面渐渐平息了浪花,浑浊的河水重新恢复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空气中那刺鼻的烧灼味和沙地上那几堆焦黑的残骸,见证着这场毫无悬念的覆灭。
——
“……这个叫‘破坏神’的载具也太暴力了。”
破坏神的驾驶室里,绫音透过观察窗看着在火焰灼烧下垮塌的机枪碉堡,发出一声感叹。她双手撑在控制台上,身体微微前倾,眼睛里倒映着窗外的火光,脸上写满了震撼。
“破坏神确实很厉害,”雪莉坐在后面的载员位上,头也不抬地给手中的M14EBR装上了30发弹匣,然后拉动枪栓,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但也只是对建筑和步兵效果好。要是对面来了坦克,它应付起来还是会有些吃力。”
虽然拥有心灵能力,但是雪莉却不想只依赖一种手段。她很清楚,任何单一的能力都有被克制的时候。于是,她靠着黑服给的银行卡里最后一点钱,在黑市上配置了一把满改的M14EBR作为武器。
至此,除去最后一个月和白子她们的生活费,雪莉身上已经没有余钱了。
(唉……又是限时任务啊。)
在心中叹了口气,雪莉抬起头,目光透过观察窗望向远处的油田。几座油井的井架在热浪中微微扭曲,像是一根根干枯的手指伸向天空。
等到了位置,她便是开口道;“绫音,把车停下来。”
绫音应了一声,踩下刹车。破坏神缓缓停住,发动机的轰鸣声降了下来。雪莉推开车门,跳下车,双脚落在滚烫的沙地上。
“把靠近油田的那个帐篷烧掉。”她头也不回地吩咐道。
绫音点了点头,操控破坏神调转火焰喷射器,一束白磷火精准地落在那顶帐篷上。帐篷瞬间被点燃,里面的凯撒士兵慌乱地跑出来,身上冒着火苗,在地上打滚,很快便没了动静。
完全没有去看那边的惨状,雪莉径直走向河边,在那里找到了凯撒的一辆坦克和几辆吉普车组成的机动小队。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心灵能力如水波般扩散出去,无声无息地穿过河道,触碰到那些冰冷的金属外壳和其中驾驶员温暖的神经中枢。几秒钟后,她睁开眼,嘴角微微上扬。
在接触到无形的心灵能量之后,坦克和吉普车短暂停顿了一下,然后便是将炮口和车载机枪的枪口对准了自己的同事!
——
河对岸,头盔团的营地。
枪声和爆炸声断断续续地从河对岸传来,兰舞站在窝棚外面,手指不停地摩挲着霰弹枪的枪托。她的眉头紧锁,目光死死盯着河对岸那片被烟雾笼罩的天空,嘴唇抿得发白。
她转头看向白子,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担忧:“她们真的可以吗?”
双手紧握着手中的枪械,目光平静地望向河对岸。她没有看兰舞,只是低声回答道,声音很轻,像是在回答兰舞,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可以的……她们可以的。”
风吹过,卷起她额前的白发,露出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
——
油田旁边。
白磷火已经烧光了大部分的防御设施,只剩下几座油井还完好无损。
从破坏神上跳下来,绫音看着眼前的一幕,嘴巴微微张开,半天没合拢:
那些被雪莉心控的凯撒工人们正排着队,面无表情地爬上运输车,将四个油井产出来的原油一桶一桶地装上。他们的动作僵硬而机械,但效率极高,仿佛在执行某种刻入灵魂的指令。
“……雪莉,你到底做了什么?”绫音终于忍不住问道,声音里满是惊叹。
“我很擅长‘说服’人。”雪莉换了一种说法应付了过去,语气轻描淡写,“他们都接受了我的提议。”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旧对讲机——那是行动前兰舞塞给她的,外壳磨损得厉害,旋钮上缠着一圈胶带。她调整好频率,按下通话键:
“兰舞,我这边已经接管了油田。你可以派人过来取油了。”
她话音刚落,只听天空中忽然传来一阵轰隆隆的引擎声。雪莉和绫音不约而同地抬起头,只见一架运输机正从油田上空飞过,机腹下喷涂着凯撒的徽章。机尾的位置先是出现了几个小黑点,然后越来越近,越来越大。
紧接着,一朵朵白色的降落伞在蓝天黄沙之间绽开,像是沙漠中突然盛开的花。
(!——空降兵。)
雪莉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了起来,她立刻将对讲机凑到嘴边:“敌方空降部队来袭。我需要防空武器。”
“知道了。”兰舞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带着压抑的惊讶和急促的呼吸声,“运输工和四辆半履带车正在赶往你那里。”
随后,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更低沉,像是在交代一件极为重要的事:“我们没有完备的工业生产线。这四辆载具已经是我们的家底了,请小心使用。”
“知道啦。”
雪莉应答了一声,语气轻松,但手上的动作却毫不含糊——她举起M14EBR,枪托抵肩,瞄准镜的十字线稳稳地套住一个正在下落的空降兵。那士兵的降落伞还没完全打开,身体在半空中晃动。
雪莉屏住呼吸,轻轻扣下扳机。
“砰。”
半自动模式下,7.62mm子弹精准地穿透了那名空降兵的胸膛。他身体一僵,四肢无力地垂下,像一只断了线的木偶,缓缓坠向地面。
雪莉没有停顿,枪口微调,再次扣下扳机。又一枪。又一枪。
每一枪都带走一个还在空中挣扎的身影。
她卸下弹匣,看了一眼剩下的子弹——还有十二发。嘴角微微上扬。
“好了,表演时间到了。”
她把弹匣重新装好,拉枪机上膛,转身对被心控的凯撒驻防部队挥了挥手。那些士兵木然地点头,端起武器,整齐地列队,朝着空降兵着陆的方向走去。
他们将去“迎接”自己的同事。
雪莉站在原地,目送着那支沉默的队伍渐行渐远,手指轻轻抚过枪身。她深吸一口气,沙漠炽热的风吹过她的脸颊,带来沙尘和硝烟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