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闷,厌恶从鼻腔落下的潮湿,连同温热一起,将薄汗抹去,只剩在睡醒后留下的一身困倦如影随形。
不知何时起,陈喜欢在卫生间里待着,在离外界最近的地方,窗户下面蜷缩着听着小雨的声音再沉沉睡去。
也在这个时期,陈交往许久的男友有了奇怪的改变,他不再轻轻挽起陈的后发,而是近乎粗暴地将其攥起,连带着陈一起掷往墙角。
是到雨季了吗,陈会有因为雨季自己和男友才会有这种改变的想法,不由得讨厌起雨季来。
是到雨季了啊,不到十平米的出租屋内却又单独有着狭小到近乎多此一举的卫生间,一切都沉闷到难以忍受,而雨声又总在争吵中响起,仿佛不合时宜的掌声,赠予台上蹩脚的演员。
雨季啊雨季……陈还没有来得及想出下半句就昏了过去,男友的改变似乎越来越变本加厉,陈安慰着自己,这不是因为他,是因为雨季,是因为雨季,雨季啊雨季……
或许是个好觉吧,陈摇摇晃晃地从小小的血泊中支撑坐起,陈不知道那些到底是来自口还是鼻,陈只觉得那一小块血泊像从卫生间模糊不已的窗户中能看到的为数不多的地面上的水滩,水滩是雨积起来的,雨因为雨季,陈觉得有点好笑,血泊是血积起来的,血因为自己,那自己就是雨季吗。
我是雨季吗,不合时宜地落下潮湿,闷热,带着难闻的气味的雨。
我是雨季呀,我是雨季呀,陈笑了起来,血是雨,从沉重的身体中落下,每下一次雨,陈都觉得轻松了许多,仿佛身体也跟偶尔散开的云一般轻盈了起来。
讨厌雨季,讨厌雨季,陈又没来由地厌恶起来,安慰自己的声音愈发微小,真的是因为雨季吗,雨季啊雨季……
陈跌跌撞撞地走进卫生间,正门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狭小的空间连细微的声音也能听的一清二楚,陈愈发厌恶起来。
陈在卫生间站着,想要蜷缩起来吗,像之前那样,再睡一会,再休息一会,再去面对好不好?正门的脚步声随着男友的声音越来越近,陈不去理会自己的想法,陈想打开面前模糊不已的窗户,外面是什么样的,还是在雨季吗,还有雨声吗,会有阳光吗?
陈厌恶至极。
卫生间门被粗暴地踹开,男友的话语响起,陈木木地转过身去。
面部扭曲,嘴一张一合,脖子青筋暴起,陈不明白为什么,因为雨季吗?陈只能听到男友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跟狭小的空间格格不入。
是啊,因为雨季啊,厌恶至极也无法抹去。
陈感觉自己在说话,感觉厌恶至极的东西在身体里碰撞不止,再从口中发出。讨厌雨季,男友的声音越来越远,身体却越来越近,又改变了吗,是因为雨季吗?
本就狭小的卫生间,二人就这么挤在里面,闷热,烦躁,伴随着雨声,将一切压缩在一起。
压缩到陈没有感受到男友挥来的拳头,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脸跟着拳头一起转向一边,再和血一起落在洗手池上。
看啊,雨又不合时宜地落下,拜托了,洗净一切吧,连同男友的改变,连同自己的记忆,让我再听一会吧,让我再睡一会吧,让我再休息一会再去面对吧。
厌恶至极也无法改变吗,雨季啊雨季……
陈瞥到了放在洗手池边,在刚一起住时赠予男友的剃须刀。
听啊,雷。
陈抓住了剃须刀,向男友青筋暴起的脖子上挥去,雷声骤起,比雨更不合时宜,尖锐,暴戾,无法摸清规律,只在某一瞬间,骤然响起。
这一刻,陈在男友脸上看到了孩童害怕雷声般的表情,所有不合时宜的,却又本该如此一般得到解释。
一下又一下,男友的话语越来越远,雷声却越来越明显,陈顺势倒在捂着脖子瘫坐在地上的男友怀里,像每次晕倒时的倒下一般,又像热恋时的如胶似漆一般。
你也是雨季啊,你也是雨季啊,大雨磅礴,仿佛要洗净一切一般,雷声不止,陈大笑不止,雨季啊雨季,我厌恶你,厌恶到仅凭言语无法表达,继续落下吧,我不再会有了,雨也好,血也好,将我洗净吧,将我洗净吧,连同男友的改变,连同自己的记忆,我不再厌恶你了,你是雨季,你是雨季,你是闷热,你是烦躁,你是不合时宜,你是我的男友,你不是我,我不是雨季,我不是雨季。
陈颤抖着大笑着,安慰自己的声音还在不断响起,陈不会再去理会。
外面是什么样的,还是在雨季吗,还有雨声吗,会有阳光吗?
陈摇摇晃晃地从大大的血泊中支撑站起,陈知道那些是来自男友的脖子,是来自男友的血管,你是雨季,我不是雨季,我是我,我是陈。
陈跌跌撞撞地走向窗户,陈再次因为血从自己身体落下而感到轻盈,仿佛散开的云。
窗户猛的被打开,而雷声雨声闷热潮湿烦躁不合时宜的所有的所有都在一瞬间停止。
陈侧坐在窗框上,将身体探出窗户,闭着眼,感受着久违的清晰,雨季啊雨季,终于结束了,阳光照射着水滩,照射着窗户,照射着大雨淋湿的陈,抹开湿濡的沾在脸上的碎发,陈只觉得自己感受到了,很远很远的,一种像空气一样的自由。
而雨季不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