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随阿梦用过晚膳,又挨了半天的牢骚,终于逃也似的钻回了自己的房间。
他换好鞋袜,缩进被炉,伸手摸起身边的那本《古事纪》,翻动两下,便叹息着放了回去。
不过抓来解闷的东西,里面的内容他早已背得滚瓜烂熟。他不觉哂笑,此刻的自己,与那无聊过头去读药品说明书的小孩子又有何分别。
他甩动脑袋,像只浑身湿透的野犬。
这副躯壳反馈的感觉明是疲累,可脑海里的思绪却止不住翻涌,颇扰心神。
冰之王竖起高墙,将雾之湖同外界分隔,墙内是怎样的景象他无从考证,可这外界,他业已眼见、碰触。
非他有心夸耀,他无疑记得冰河期的节令。
麒麟小姐随口的感慨,现在成了真相散下的丝缕,飘落他的手中。
易扶住额头,手指用力,将头发撕扯下来也无妨,他只需这片刻的清醒。
这样理解可好?林间燃起大火,便将一处的树木砍伐干净,丢到界定的范围之外,哪怕他处的火势会变得猛烈,也无关紧要。
只保护所想保护的。
独断的王。
念及此处,他不由得哂笑,笑得释然。
王亲手递出了处决的锋刃。
“孤才是弱小的一方。所以,莫怪我卑鄙,冰之王。”
易开脱着,失了气力,也全然放弃了起身的打算,干干脆脆地蜷做一团,准备一觉睡到天明。
……
咚咚。
敲门声。
易被吓了一个激灵,震悚地抬起脑袋张望。
没等易做出回应,来者便自顾自地推开了门,同样自顾自地吐出话语:“命很大呢,野犬。刚刚回来的时候我就嗅到那股过冬的味道了。”
来人是冴月麟,她多少尝试了含蓄,但还是显得牙尖嘴利。
“还没有冻那么久哦,以及,我的肉应该很柴。”易叹了口气,晃晃悠悠地坐起身子,“快到了和周公共梦的时间喔?麒麟小姐。”
即便稗田阿梦是历代御阿礼中对待妖怪最强势的一位,可时事所迫,人类终归不能直面夜的主宰。
宵禁是有必要的政策。
“喂,半妖,不声不响就想抗下吗?”冴月麟毫不掩饰自己的不满,她迈步走进屋子,反手将门带上,便抱着胸怔怔地盯住了易,“这是阿梦的事情,人类的事情。”
“也就是说,在妖怪不会出手干预的情况下,您会袖手旁观吗?”易微微抬头,对上她的视线,“即便是巫女也会认为这只是适当的施压吧。”
可笑的平衡。
“怎么可——”
“所以,您不也是一样吗?嘴上劝说着要我放弃,实际却打算全部包揽下来。”
冴月麟泄了气,再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你打算怎么做?”她问。
“呐,麒麟小姐。”易敲敲脑袋,“你有去雾之湖踩过点吗?”
“没有。”她不假思索,转而呆愣,又自顾自地舒缓下来,“光没有被骗呢。”
说什么鬼不会骗人,她可不信。麒麟还是祥瑞呢,也没见她运气有多好。
“如茨木所说,如我所见。冰之王竖起了高墙,将雾之湖整个围住。”易说,“那里面只会是她想要保护的东西,或是,人。”
“你倒无愧那人类的一半,易。”
冴月麟明悟了易的意图,微微摇头,也顺势坐下。
“王只该为王。”易没把冴月麟的调侃放在心上,被提起这份卑劣,他更愿意……
“也必须为王。”他笃定道。
“那你呢?”
易哑然,终究没做出回应。
冴月麟扯了扯嘴角,勉强勾出一丝笑意。
“还没有走到那一步,你只管准备。若只能如此……”
“那便去做。”易接上她的话。
冴月麟站起来,躬身告退。
易遥望对方远去的背影,打了个寒噤,又失了气力,干干脆脆地瘫成烂泥。
…………
翌日清晨,易打发了送饭的仆从,绕着村子转了一圈,到底确信了自己的猜测。
“真是的,光,这样我也不好叨扰了呢。”
他回到稗田邸,径自走进书房。
不在。
理所应当。
既然事情有了眉目,作为人间之里名义的统御者,稗田阿梦必须行动。
而上原光,阴阳师的首领,必须权衡诉诸武力的可行性。
既如此,他也该做些准备。
“能听见吧,龙神大人。”易吐出一口白气,呼唤道。
“麟有说过,修罗阁下。”幼小的孩童不知何时坐上了书桌,“我不在任何一边。”
“以您的身份,袖手旁观本身就是站队哦?”易甩了甩手,明明屋内备着火盆,他的手上却还是结了一层霜。
“强辩。”敖敖对易的说法不感兴趣,可爱的眉眼没有一丝波动,“给我一个理由。”
一个能够劝服龙神的理由。
世界怎样与她无干,幻想乡怎样更与她无干——何况确切到人类与妖怪。
可她毕竟是来了,应下了易的呼唤。
“您想说服自己。”易做出断言。
敖敖不由得侧过头来看他,面色古怪——
他怎来的闲情雅致,去着眼施舍者的立场?
没有时间思虑抉择的是你啊,修罗阁下…不合时宜的倔强。
易俯下身,把手伸向火盆,使令那火燃得更盛。他定定看着摇曳升起的火焰,轻轻拢手,又松开,一连几遍。
敖敖明白了他给出的理由。
说好听点叫做掌握,说难听些,这是篡夺。
“我大可以把你送出幻想乡,修罗。”她说。
“换做驱逐要更妥当吧。”易直起身子,对上敖敖那双金色的眼睛,“况且,我需要这道脱离神话的裂缝。”
“……”
“您想要通过我这半妖通透人心,但实话实说,我只会利用您。”
“敖敖·伊古斯弥卡。”
“什么?”易一时有些错愕。
“我的名字。”
“我当然知道。我是说,如果我想,我大可以从麟那里知晓。”
“既然你将我视作不应欺骗的孩童,那就把这当做孩童的执拗。”敖敖轻声说。
易不理解眼前的女孩在想着什么,可他看到,那双金瞳映射出的情绪,实为怜悯,哪怕对方从未察觉。
还真是倒反天罡。
他笑了,笑得无奈。
“那就拜托了呢,龙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