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晚的夜色分外深沉,好似化不开的浓墨,将兰切斯特染上了一层厚厚的阴影。
黄毛混混考特疲惫的靠在椅背上,身体随着行进的马车来回摇晃。
即便有黛比带着几个孩子打下手,但这一天忙下来依旧把他累得够呛。
要不是老大再三叮嘱,粉毛女孩又着实伶俐可爱,少年是真想甩手不干了。
我这到底是是在混帮派,还是在当义工啊!
考特双目无神的望着虚空,不由得一声长叹,已然是有些怀疑人生了。
就在他身无可恋之际,却突然听见车夫一声惊呼。
不等少年开口询问,马车便猛地一震,将他狠狠拍在了车门上。
毫无防备的考特顿时眼前一黑,差点就当场晕厥了过去,恍惚之间,只觉得自己像是变成了一个皮球,不受控制的在车厢中来回翻滚。
直到一阵天旋地转之后,才终于落在了一片恶臭的泥泞之中。
懵逼的黄毛混混连喘了好几口粗气,总算是缓过了劲来,本能的想要爬起来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可一番摧残之下,身体像是散架了一般,只是动一动指头,就差点将他疼晕过去。
考特只能艰难的转动脖子,模糊的视野之中隐约映出几点晕光,显然马车已经在撞击中彻底损毁了。
四周一片昏暗既分辨不清周遭的环境,也看不见是什么撞翻了马车,但从时间和路况来推算,此刻应该还在西城的工业区中。
这一片密密麻麻皆是工厂,即便深夜也处在全速运转之中,按说并不是什么人烟稀少的犄角旮旯,但除了交接班的时间路上还真没什么行人,加之机械的轰鸣声时刻不停,怕是没人会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深秋的夜晚已是寒意逼人,就是健康人在室外呆上一夜也得大病一场,更别提是身受重伤的他了,真要等到明早交班时,估计早凉透了。
有马车缓冲的自己尚且伤得如此重,就更不用指望毫无保护措施的车夫了,能吊着一口气便已经是万幸了。
就在少年绝望之际,一道人影却出现在了视野之中。
那人背着光线踏上马车的残骸,居高临下的凝视着他。
虽然看不清对方的神情样貌,但考特依旧莫名感觉心中不安,似乎曾在哪里有过不甚美好的回忆,让他本能想要赶紧逃离。
很显然,那人也并不是来帮助他的,反而弯腰从损毁的马车中抽出了一根铁条。
眼看着对方抬手指向自己,少年不禁苦笑一声。
我这是招谁惹谁了啊……
念头才刚刚升起,粉白的光芒便淹没了他的视线。
然而,剧痛却并未如预料之中那般到来,身上的疼痛反而还消退了大半。
尖锐的破空声姗姗来迟,但转瞬便被枪声吞没了,一个冷冷的声音随即从远方传来——
“这又是误会吗?”
“曼,德,尔先生!”
一字一句的话语已然是怒到了极点。
曼德尔怔怔望着定在少年面前的铁条,却并没有再继续发动攻击,荡漾的光华将他的面孔映照得阴晴不定,过了许久才缓缓转过身去,看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朱利安提枪伫立在路灯之下,目光冰冷的注视着他,一头杂乱的卷毛随风飘摇,仿佛是熊熊燃烧的怒火,时刻都会焚尽眼前的一切。
“朱利安先生……”曼德尔幽幽的叹了一口气,眯起双眼对上了视线,“你是个好人,不该就这么死去。”
“呵!你是在威胁我吗?”鸡窝头痞子也没想到他连装都不装了,不禁怒极反笑,手指却不动声色的扣紧了扳机。
“不,我并没有这个意思……”青年跳下已经看不出原样的马车,一边摇头一边向他漫步走去。
“实话讲,我还挺佩服朱利安先生的。”凛冽的夜风呼啸而过,将曼德尔的大衣吹得猎猎作响,“这么年轻就坐稳了锈铁帮老大的位置……”
“但……”青年停下脚步,话锋骤然一转,“这无关个人恩怨。”
“锈铁帮横行霸道无恶不作,无数人被他们害得家破人亡,即便在朱利安先生的压制下收敛了许多,但敲诈勒索欺男霸女之类的事依然时时刻刻都在发生,如果不能彻底铲除这颗毒瘤,兰切斯特便永远都没法安宁!”
曼德尔深深看了一眼对面的年轻教父,“所以,我希望朱利安先生能够退出锈铁帮,这样我们还能成为朋友,我也好向黛比小姐交代。”
青年的语气恳切之余,却又明显透出了几分警告的意味。
朱利安心知今天是没法善了了,不禁在心底一声长叹。
在前几天的袭击中,他已经见识过曼德尔的恐怖力量了,单凭自己这血肉之躯是绝对无法与之抗衡的。
最理智的做法自然是好汉不吃眼前亏,先假意迎合保证自身安全,之后不论是借助科迪兹家的权势还是寻求女孩帮助,拿捏他应该都不成问题。
可他能够暂避锋芒,考特却难逃厄运,定然会命丧当场。
长久的相处下来,朱利安早已把他当成了兄弟,无论如何也没法坐视这种情况发生。
可女孩为他铭刻的三发子弹已经用掉了两枚,剩下的还是连她都不知道有何作用的那颗,无奈之下他只得抓了抓鸡窝一般的头发开口道。
“哦?那你准备怎么做?锈铁帮在册的帮众就有数千人,外围成员或是有利益牵连者更是上万,要不我给你个名单?或者干脆把他们都召集起来,让你一次屠个干净,也免得再一个个去找了!”
曼德尔神情一滞,显然没料到他会这样回答,嘴唇蠕了蠕,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如何接话了。
“你可不能心软啊!锈铁帮的成员很多都来自于被吞并的其他帮派,没了中高层压着,他们立刻就会重新抱起团来,到时候分裂成无数小帮派互相倾轧争夺地盘,兰切斯特只会变得更加混乱!”
朱利安一副语重心长的模样,似乎真是在为他出谋划策。
青年一直都是按照着皮格提供的刺杀目标行动,还从来没有考虑过对方到底做过什么,一旦死亡又会引发怎样的后果,顿时陷入了呆滞之中。
“更何况巧取豪夺逼良为娼之类的事也不止锈铁帮在做,不信你可以去西克特街问问,有多少女子是被逼无奈才沦落风尘的……”
痞子教父却并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一刻不停的继续说道。
“听说那‘百艳门’里几乎都是受过教育的良家女子,就因为家里欠下高利贷无力偿还,才被拉去抵债沦为娼妓……”
说到这里他忽地一顿,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目光透过凌乱的刘海投向了青年。
“我记得,‘百艳门’好像就是那位朱蒂大小姐家里的产业吧!”
曼德尔神色剧变,而朱利安也终于褪去了面具,不再跟他虚与委蛇,冷笑一声反唇相讥道。
“曼德尔先生是不是也要为民除害呢?”
鸡窝头痞子当然不是想要激怒对方,两人之间的接触虽不算多,但他相信能让黛比认可的,青年应该不是一个坏人。
那要不是被人诓骗误导,要么是有什么难言的苦衷,这才成为了他人清除异己的工具。
因而朱利安才想通过这种方式旁敲侧击的点醒青年,哪怕真有什么软肋受制于人,有他这个少伯爵的帮忙都不成问题。
毕竟曼德尔虽说已经杀了不少帮派的中高层,但姑且还没有身边的人遇害,能够和平解决总好过拼得两败俱伤,让女孩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他想得很好,却没料到听闻最后一句的青年,脸色却霎时间一寒。
鸡窝头痞子顿感不妙,立刻举起左轮便要扣动扳机。
可他的动作终究还是慢了一步,不等枪口抬起,曼德尔已然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黑影扑面而来。
朱利安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然而就在他绝望之际,耳畔却忽然划过一阵凄厉的破空声。
不等鸡窝头痞子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一根锈迹斑斑的铜管便已经斜斜插在了面前。
飞扬的煤渣逼停了曼德尔,即便已经深深插入地下,管道依旧兀自嗡鸣,像是在警告着两人不要轻举妄动。
“你真当我们防剿局不存在吗?”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冷冷传来,“曼德尔!”
听见“防剿局”青年当即神色一变,这几日通过多恩他了解了不少超凡世界的常识,已经不是当初一无所知的小白了,心里立刻打起了退堂鼓。
可还没来得及动弹,便听见对方指名道信,顿时心中一沉,不敢再轻举妄动了。
而另一边的朱利安虽说还不清楚来人是敌是友,但看见曼德尔紧张的表情就知道他已经顾不上自己了,多少算是松了一口气。
两人不约而同的循声望去,却看见方才还空无一人的街边,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个双手揣兜的冷漠男子。
莱特·斯蒂尔瞥了一眼鸡窝头痞子,便将视线转向了高瘦青年,瞳孔边缘金环旋转,渗出摄人的寒意。
“哼,上次的事我们还没说清呢!正巧最近又发生了不少案件,那就请你移步防剿局一叙吧!”
精英干员的声音冷若冰霜,仿佛四周的气温都随之下降了几度。
曼德尔明白对方今天是铁了心要将自己抓回去了,这几天死在他手中人不下两位数,一旦落到防剿局手里,恐怕就再也没有逃脱的可能。
事到如今,不论是为了安吉拉,还是朱蒂小姐,都只能拼死一搏了!
莱特也看出了他负隅顽抗的打算,不禁冷笑一声,路边的管道随着刺耳的金属撕裂声断成几节,缓缓漂浮道他的身后。
可就在他准备出手之时,却忽然感觉一道灵性波纹掠过了身体。
黛比!
精英干员的神情骤然剧变,身影刹那之间消失无踪,只留下几节铜管哐当坠地。
而曼德尔明显怔了一瞬,回过神来之后立刻一蹬地面,如炮弹一般没入了夜色之中。
剑拔弩张的街道霎时间安静了下来,只留下朱利安茫然四顾。
直到视线落在那损毁的马车,他才终于想起了生死不明的考特,慌忙向车祸发生之处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