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帝王的电话响得很是时候，似乎是学生会那边有急事找她。她对着阵羽织做了个抱歉的手势，匆匆交代了几句“保持气势！相信自己！”，便接起电话，边应声边快步离开了训练馆。
器械区边缘，又只剩下阵羽织一个人。空旷，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器械声响。但那份被西崎龙注视过的微妙焦灼感，似乎还残留着，让空气都显得有些滞涩。
她站在原地，没立刻离开，也没继续练习刚才那些动作。脑海里反复回放着西崎龙最后竖起的那根大拇指，和他离开时那副懒洋洋的样子。是肯定？是调侃？还是……别的什么意思？
心里有点乱，还有点不服气。被他看到自己笨拙的样子，总觉得像是输了什么一样。
就在她盯着地面出神，考虑是直接回宿舍还是再待一会儿时，身后传来了熟悉的、带着点惫懒拖沓的脚步声。
阵羽织脊背下意识地绷紧了些，没有立刻回头。
西崎龙慢悠悠地踱到她旁边，和她一样，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他嘴里换了一根新的棒棒糖，目光没有看她，而是望着前方空旷的跑道，语气随意地开口：
“舞台，也是赛场的一种。”
阵羽织侧过头，看向他。西崎龙依旧没看她，只是继续用那副平铺直叙的调子说着：“只不过比的不是速度，是‘表现力’。你想在赛场上赢，要观察对手，要控制节奏，要抓住时机爆发。在舞台上想‘赢’，也一样。”
他顿了顿，终于转过头，黄绿色的眼睛看向她，里面没什么特别的情绪，只有一种近乎剖析的平静：“你的问题，不是动作不标准。是你太想把每个动作都‘做对’，结果全身的肌肉都绷着，脑子里想的全是‘下一步该抬哪只手’，‘脚该放哪里’。这样不行。”
阵羽织抿紧了唇。他说得对。她练习的时候，满脑子都是步骤分解，结果身体根本不听使唤。
“舞台上的时间很短，观众不会细看你每一个动作标不标准。”西崎龙转回头，重新望向跑道，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钻进她耳朵里“他们看的，是你站在那里的‘样子’。是赢下比赛后，那种从内到外透出来的‘气势’和‘状态’。”
“你擅长后追。擅长观察，忍耐，然后在最关键的时刻，把所有的力量释放出来。”西崎龙的棒棒糖在嘴角转了个方向“试试把这种感觉，带到舞台上去。别想着跳完一整支舞。就抓住音乐里你觉得最有感觉的几个点，或者歌词里你觉得最对胃口的那一两句，在那个瞬间，把你的‘气势’放出来。一个眼神，一个定格，一个用尽全力的挥拳或者踏步，哪怕只有一个，只要够真，够狠，就比一整段软绵绵的‘标准动作’有用。”
他侧过头，又看了她一眼，这次，嘴角带了点她熟悉的、介于玩笑和认真之间的弧度：“你不是有‘撞开一切’的气势吗？在舞台上，试试看，用那种气势，去‘撞’进观众的眼里。动作丑不丑，跑不跑调，在那种‘撞’进去的气势面前，都是次要的。”
说完，他不再看她，直起身，双手插回口袋，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迈着步子，慢悠悠地朝着训练馆出口走去，只留下一句：
“自己琢磨吧。别练太晚，明天还有坡道和耐力。”
脚步声渐行渐远，消失在空旷的场馆里。
阵羽织独自靠在墙边，耳边还回响着西崎龙的话。
……好像，有点道理？
她站直身体，重新看向前方空荡荡的场地。脑海里不再是分解的动作步骤，而是比赛最后直道，撞开人墙，冲向终点时，那种不管不顾、只想向前、全身心燃烧的感觉。
她试着回忆刚才帝王教的那个侧身握拳动作。不再去想手该抬多高，脚该怎么站。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想象自己刚刚冲过终点线，胸膛里还燃烧着未尽的火焰和胜利的激荡。
然后，她猛地睁开眼，侧身，拧腰，右拳随着身体转动的势能，自下而上，划过一个短促而有力的弧线，在身侧定格！
动作依旧称不上优美，甚至带着点生涩的狠劲。但那一刻，她眼中自然流露出的、混合着锐利和灼热的眼神，和她周身瞬间绷紧又释放的气势，让这个简单的动作，陡然有了截然不同的分量。
她保持着那个姿势，停了几秒。然后缓缓放松，吐出一口气。
好像……不太一样了。
她没有立刻继续练习，而是走到旁边，拿起自己的水壶喝了几口水。冰凉的液体让她发热的脸颊和头脑都冷静了一些。
她想着西崎龙的话，想着自己刚才的感觉。好像抓住了一点什么，但又不太确定。
没关系。一次抓不住，就多试几次。
她放下水壶，重新站回场地中央。这次，她试着想象起跑前，蹲在闸门后，全身肌肉蓄力，等待枪响的那一刻的沉静与爆发前的躁动。然后，配合着一个向前踏步的动作，将那股蓄势待发的感觉释放出去……
汗水再次浸湿了她的训练服，额前的奶油色碎发黏在皮肤上。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训练馆顶棚的灯光自动亮起，洒下清冷的光。
就在她又一次完成尝试，喘着气停下来时，眼角的余光瞥见训练馆入口处，那抹熟悉的身影，正慢悠悠地晃进来，似乎是落了什么东西，又或者是……特意绕回来的？
西崎龙踱到她附近，弯腰从一台器械后面捡起他那本总是随身携带的、边角磨损的记录板。他直起身，目光随意地扫过场地中央汗流浃背、眼神却异常明亮的阵羽织，又看了看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色。
“还没走？”他语气平常，听不出是询问还是陈述。
阵羽织用手背抹了下额头的汗，看着他，没立刻回答。心跳不知怎么，忽然有点快。脑海里，莫名地闪过一个念头。一个之前从未有过，此刻却异常清晰的念头。
她看着西崎龙，看着他手里拿着记录板准备离开的样子，看着他脸上那副永远睡不醒似的惫懒表情。心里那股因为刚才练习而微微沸腾的、混杂着不服气和想证明什么的情绪，还在鼓噪。
然后，她几乎是凭着那股冲动，在他转身之前，忽然开口，声音因为喘息和紧张，显得有些干涩，但语气却异常直接：
“龙。”
西崎龙脚步一顿，转过身，看向她，挑了挑眉，示意她说。
阵羽织抿了抿唇，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然后，抬起眼，琥珀色的眸子直视着他，用尽可能平稳、却依旧能听出一丝紧绷的声音，快速说道：
“周日，你有空吗？”
西崎龙似乎有些意外，黄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讶异，但很快恢复平静：“周日？训练休息日。怎么？”
阵羽织觉得脸颊又开始有点发热，但她强迫自己继续说下去，语速比刚才更快，像是怕一停下来就会后悔：
“去商场。买点……东西。”
她顿了一下，似乎觉得这个理由太苍白，又生硬地补充了一句，声音更低，几乎像是在嘟囔：“……鞋底磨……磨坏了，想……再买对蹄铁。”
说完，她别开视线，不再看他，只是盯着地面，仿佛那里有什么极其吸引人的东西。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耳朵里嗡嗡作响。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说了出来，更不知道他会怎么回应。拒绝？还是用那副懒洋洋的调子说“没空”？
西崎龙沉默了几秒。这几秒对阵羽织来说，漫长得像几个世纪。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还落在自己身上，带着探究和一丝她读不懂的意味。
然后，她听到他没什么波澜的声音响起：
“周日几点？”
阵羽织猛地抬起头，看向他。西崎龙也正看着她，表情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没什么精神的样子，但眼神里没有不耐，也没有嘲弄，只是平静地等着她的回答。
“……上午，十点。”她几乎是凭着本能，报了个时间。
“行。”西崎龙点了点头，很干脆，仿佛只是答应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中央车站南口碰头。别迟到。”
说完，他不再多言，拿着记录板，转身，慢悠悠地走出了训练馆。
训练馆里，又只剩下阵羽织一个人。灯光清冷，空气寂静。
她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才缓缓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松懈下来，但心跳依旧很快，脸颊也还在发烫。
……答应了？
就这么……答应了？
没有追问，没有调侃，只是很平常地问了时间，定了地点。
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心里，却有种奇异的、混杂着轻松、忐忑和一丝隐约雀跃的复杂感觉，慢慢弥漫开来。
她弯腰拿起自己的水壶和毛巾，也朝着出口走去。脚步，比来时，似乎轻快了一些。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
好像……是得去买点东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