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宿舍时,天色已近黄昏。樱花进王不在,大概是去加练了。宿舍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阵羽织把手里大大小小的购物袋放在自己床边,看着它们,有点出神。袋子里是新衣服,新鞋子,都是很实用的东西,没有一件是花哨的。那件白色的羊绒衫放在最上面,柔软的质地隔着塑料袋也能感觉到。
她坐了一会儿,才开始慢慢整理。把衣服一件件拿出来,挂进衣柜。T恤,长裤,外套,卫衣……最后是那件白色的羊绒衫。她拿在手里,很轻,很软,贴着皮肤的感觉一定很舒服。她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挂起来,而是把它叠好,放在了枕头边。
然后是鞋子。跑鞋,板鞋,还有袜子。她把那双西崎龙送的鞋收进鞋盒。新鞋放在床下,整齐地摆好。
做完这一切,宿舍里似乎没什么变化,但又好像哪里不一样了。空气里多了一点新布料和橡胶的味道,衣柜不再那么空荡,床下有了崭新的颜色。
肚子有点饿,但她懒得再去食堂。从抽屉里翻出两条能量棒,就着凉水吃了,算是晚餐。
洗完澡,换上干净的睡衣,头发还湿漉漉的。她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个马蹄铁御守,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上面的纹路。脑海里闪过商场里的画面,西崎龙挑选衣服时认真的侧脸,刷卡时平静的表情,还有那句“以后也是你自己赚钱”。
心里有点乱,又好像很平静。
困意渐渐上来。她躺下,拉过被子。枕头边的白色羊绒衫散发着极淡的、新衣服特有的气息。她闭上眼睛。
一睁眼,自己出现在了Spica的训练场。
她看见西崎龙站在场边,依旧是那副训练员制服,嘴里叼着棒棒糖。但这次,他身边站着一个身影。看不清脸,只知道是个马娘,个子似乎不高,蓝色头发,在惨白的光线下几乎透明。
西崎龙没有看她,他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那个新来的马娘身上。他在说话,表情是阵羽织从未见过的专注和……温和?他甚至微微弯着腰,耐心地比划着什么。他在指导那个新来的马娘做热身,调整跑姿,每一个细节都讲解得极其细致。
阵羽织想走过去,想问他接下来的训练计划,想告诉他她新鞋试穿的感觉很好。但她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她想喊他,喉咙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只能站在不远处,看着。看着西崎龙拍了拍那个新马娘的肩膀,似乎在鼓励。看着他递过去一根能量棒。看着他带着那个新马娘走上跑道,开始进行基础的步伐练习。他的目光始终追随着那个身影,一次都没有看向她这边。
训练场很空旷,只有他们三个人,却又拥挤得让她窒息。
然后,场景变了。变成了比赛。赛道,观众,喧嚣。她穿着那身白羽黑甲,站在闸位里。心脏跳得很快,是赛前惯常的紧张和兴奋。她习惯性地,在起跑前,用目光去寻找场边那个身影。
她看到了。
西崎龙站在那里。但他没有看她。他的视线,牢牢锁定在隔壁的闸位——那个新来的马娘站在那里,穿着崭新的、她没见过的决胜服,看不清款式,只觉得在强光下有些刺眼。
枪响了。
阵羽织冲了出去。她的后追本能让她迅速找到节奏,观察,忍耐,寻找机会。但她的注意力无法集中,眼角的余光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场边。
西崎龙的目光在跟着。不是跟着她,是跟着那个新马娘。他在场边,目光紧追,嘴里似乎在喊着什么,是指导,是鼓励。他的脸上,是阵羽织熟悉的那种,在比赛关键时刻才会露出的、全神贯注的神情。
一阵尖锐的疼痛划过心脏。不是体力不支,是别的什么。
她咬紧牙,强迫自己看向前方,看向对手。加速,超越,再加速。但那条赛道变得好长,好长,好像永远也跑不到头。周围的对手身影模糊,只有场边始终追随着另一个人的视线,清晰得刺痛眼睛。
她拼尽全力冲过终点线。没有掌声,没有欢呼,世界一片寂静。她喘着气,抬起头,看向西崎龙的方向。
他正站在那个新马娘身边,蹲下身,仔细查看对方的蹄铁,然后,他抬起头,对着那个新马娘,露出了一个笑容。很淡,但很真实。是阵羽织见过,却似乎从未对她露出过的,那种带着纯粹欣慰和认可的笑容。
然后,他终于,看向了阵羽织这边。
但目光只是一掠而过,没有任何停留,没有任何情绪,就像看一个陌生的、无关紧要的观众。随即,他又转回头,继续和那个新马娘说着什么,递过去一瓶水。
阵羽织站在原地,浑身冰冷。赢了比赛,但心里空荡荡的,比输了还要难受。那身白羽黑甲突然变得好重,压得她喘不过气。她张了张嘴,想喊,想问他为什么,想告诉他她赢了,她做到了……
“龙……”
一个细微的、破碎的音节,终于从喉咙里挤了出来。
下一秒,阵羽织猛地睁开眼睛,从床上弹坐起来。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额头和后背全是冷汗,睡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喉咙干得冒火。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茫然地环顾四周。
是宿舍。熟悉的床,熟悉的书桌,窗外是沉沉的黑夜,只有远处路灯的一点微光透进来。安静得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粗重的呼吸。
是梦。
只是一个梦。
她用力眨了眨眼,又抬手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清晰的痛感传来。
真的是梦。
可梦里那种冰冷彻骨的空洞感和被彻底忽视的刺痛,却无比真实地残留着,让她的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她抬手捂住脸,冰凉的掌心贴在发烫的额头上。深呼吸,再深呼吸,试图平复狂乱的心跳。
视线落在枕头边。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羊绒衫,在黑暗中显出一小团柔和的轮廓。还有床头柜上,那个深蓝色的马蹄铁御守,安静地躺在那里。
她伸出手,拿起御守,紧紧握在手心。柔软的触感和御守边缘轻微的硬度,透过皮肤传来,一点点将她从梦境的余悸中拉回现实。
又看了看那件白毛衣。
然后,她掀开被子,下床,走到衣柜前,打开。里面挂着今天新买的衣服,深色的T恤,长裤,外套,卫衣。整齐,崭新,带着生活切实向前推进的痕迹。
她关上衣柜,走到窗边,看向外面。特雷森的夜晚很安静,训练场的轮廓在夜色中依稀可辨。
没有新来的马娘。没有无视她的西崎龙。
只有她,和这个刚刚被填满了一点点的、属于她自己的空间。
心跳慢慢平复下来,但心底某个角落,那丝因为梦境而泛起的、微弱的恐慌和不安,却像水底的暗流,悄无声息地潜伏了下来。
她回到床边,重新躺下,把御守紧紧攥在手里,贴在胸口。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搭在了那件白毛衣上。
柔软,温暖。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再去想那个梦。
但睡眠迟迟不肯再来。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直到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泛起灰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