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微亮,阵羽织就起了床。夜里断续的浅眠让她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她沉默地换上制服,套上外套,踩进新鞋。舒适妥帖的触感此刻却像无声的提醒,让她心底那因梦境而生的空洞与恐慌愈发清晰。
上完上午的课,立即来到训练场,开始奔跑。步伐越来越快,越来越乱,仿佛想用身体的极限疲惫,去镇压心里那片即将塌陷的虚无。汗水浸湿了新衣,呼吸灼痛喉咙,但梦里的冰冷和被摒弃的恐惧,却如影随形。
当西崎龙晃进训练场,看到的就是她这副近乎自毁般狂奔的模样。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他靠在场边,没有立刻上前,只是静静看着。看着她眼中极力压抑却仍泄出的慌乱与执拗,看着她每一次发力都带着一股孤注一掷的狠劲。
这不像训练。
他看着她冲过终点,踉跄停下,身体因为脱力和激烈情绪而微微颤抖,汗水成串滴落。
他站直身体,走了过去。
阵羽织喘着粗气抬头,透过朦胧的汗水和生理性泪水,看到了那双走近的黄绿色眼睛。不是梦里的漠然,是真实的,带着他特有的、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神。昨夜梦境的冰冷与此刻目光的交织,让她喉咙发紧,鼻尖酸涩,那些翻滚在心底的恐慌和未言之语几乎要冲破紧闭的唇齿。
她想问,想确认,想像个不懂事的孩子一样揪着他的衣角,要求一个永远不会被转移的注视。
可她只是死死咬住下唇,用力到尝到血腥味,将所有的呜咽和祈求都锁在颤抖的喉间。她别开脸,不肯与他对视,手指掐进掌心,身体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西崎龙在她面前停下,没有立刻说话。他看着她苍白的侧脸,颤抖的睫毛,紧咬的唇瓣上那一点刺目的红,以及周身散发出的、那种混合着倔强、恐惧和极度不安的气息。这孩子,把自己绷得太紧了,紧到快要断了。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出乎意料地,没有用平时那种公事公办的平淡语调,也没有直接指出训练问题。
他微微弯下腰,让自己的视线能与她低垂的目光平行,声音比往常放缓了些,带着一种近乎温和的平静,开口问道:
“新鞋……磨脚吗?”
很平常的一句询问,甚至有些琐碎。不是关于训练状态,不是关于比赛战术,只是问鞋子是否舒适。
阵羽织猛地一愣,似乎没料到他会问这个。她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动作有些僵硬。
“那些新衣服怎么样?穿着活动,有没有哪里觉得勒,或者不自在?”西崎龙继续用那种缓和的语气问,目光平静地扫过她的肩膀和手臂。
阵羽织又摇了摇头,依旧没说话,但紧绷的肩线似乎几不可察地松了一丝。
西崎龙直起身,但没有立刻走开。他看着她依旧死死攥着的拳头和低垂的、不肯抬起的眼帘,几不可闻地轻叹了一口气。然后,他伸出手,不是用记录板,而是用温热的手掌,很轻地、安抚般地,拍了拍她因为剧烈运动而汗湿、微微发抖的肩膀。
“跑得太急了。”他的声音依旧不高,但那份惯常的惫懒里,多了几分清晰的、不容错辨的缓和,“心里有事,硬跑没用,只会伤着自己。”
他的手掌在她肩上停留了短暂的一瞬,传递过来一丝沉稳的温度,随即收回。但那一拍,和那句“心里有事”的温和点破,却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阵羽织强撑的硬壳。
她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一直死死低垂的眼睫猛地抬起,琥珀色的眼眸里翻涌着震惊、慌乱,以及一丝被看穿的狼狈。她想否认,想说没有,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而西崎龙那双黄绿色的眼睛,此刻正平静地、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包容看着她,没有追问,没有逼迫,只是安静地等待,仿佛在告诉她:你可以不用那么拼命地掩饰。
这份意料之外的、放缓的对待,比任何严厉的训斥或追问,都更让她心防动摇。心里那根绷到极致的弦,似乎被这温和的力道,轻轻地、拨松了一丝。
“今天不练坡道了。”西崎龙移开目光,不再给她施加对视的压力,语气恢复了平常的语调,但依旧比平时要软和一点,“去旁边,好好拉伸,把肌肉放松开。别急着动,缓一缓。”
他顿了顿,像是在思考,然后才接着说:“拉伸完,如果觉得可以,去看看特别周的节奏跑。不用分析战术,就看看她的节奏感和跑动中的流畅度,感觉一下那种‘稳定向前’的状态。看不进去也没关系,在旁边走走,透透气也行。”
他没有再布置必须完成的“观察任务”,而是给了她一个更宽松的、甚至允许“看不进去”的选择。这是一种无声的体谅,告诉她,此刻的状态可以被接纳,不必强迫自己立刻进入“训练模式”。
说完,他不再多言,只是又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平静,仿佛在说“去吧,按你自己的节奏来”。然后,他才转身,准备走向其他队员。
就在他转身、侧影即将完全离开她视野范围的刹那——
阵羽织的心里,那个被恐慌、依赖、以及此刻这意外温柔所催生出的、最原始最强烈的冲动,如同冲破堤坝的洪水,猛地席卷了她所有的理智和矜持!
抱住他!
就现在!抱住他!用尽全力!
确认他是真实的,温暖的,不会像梦里那样转身离开的!
这个念头如此强烈,如此清晰,驱动着她的身体,在她自己都未能完全反应过来之前,已经向前迈出了一小步,手臂甚至有了一个微微抬起的趋势——
然而,就在她指尖即将触碰到他制服下摆的布料,甚至能感觉到他转身带起的、微小的气流拂过手背的瞬间——
西崎龙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侧脸的弧度似乎有瞬间的凝滞。
就因为这极其细微的、几乎不存在的停顿,和那瞬间涌入脑海的、关于“这样不对”、“太丢人了”、“会被推开吧”的混乱念头,阵羽织那刚刚抬起的、带着细微颤抖的手臂,像被烫到一般,猛地僵在了半空,然后,以一种更快的速度,狼狈地缩了回来,紧紧攥成了拳头,藏到了身后。
她的脸颊“轰”地一下烧得通红,一直红到了耳根。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她猛地低下头,恨不得把整张脸都埋进胸口,再也不敢看那个近在咫尺的背影。
就差一点点。
就差那么一点点,她就要做出愚蠢至极了的事情。
西崎龙没有回头。他停顿的那一下仿佛只是错觉,随即,他恢复了正常的步伐,走向了东海帝王那边,开始指导她的弯道动作,侧脸平静,语气如常,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身后那场短暂而激烈的、无声的风暴。
只有他自己知道,在转身的刹那,眼角的余光,似乎捕捉到了身后那道奶油色身影,那一个极其微小、却充满冲击力的、向前倾身和手臂抬起的趋势。以及,随后那迅速缩回、紧握成拳的僵硬动作。
他的眸光几不可察地深邃了一瞬,但面上没有任何异样。
阵羽织僵在原地,维持着低头的姿势,过了好几秒,才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几乎是同手同脚地,挪到了场边的长椅旁。坐下,开始拉伸。
动作机械,指尖冰凉,脸颊上的热度却久久不散。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那个冲动的瞬间,和最后关头缩回手的狼狈。羞耻、后怕、以及一丝更深重的失落,混杂在一起,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拉伸带来的酸胀感清晰传来,却无法覆盖心底那巨大的、未能完成的冲动所带来的空洞。
她拉伸完,没有起身,只是坐在长椅上,双手紧紧抱着膝盖,将脸埋进臂弯。像个做错事又受了巨大惊吓的孩子,蜷缩在自己的一方天地里。
晨光越来越亮,训练场生机勃勃。
西崎龙的身影在各处移动,指导,观察。偶尔,他的目光会不经意地掠过场边长椅上那个蜷缩的身影,停留片刻,又平静移开。
奶油将自己缩成一团,指尖紧紧掐着自己的手臂,仿佛想用疼痛来镇压心底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复杂难言的情绪。那个未完成的拥抱,像一个滚烫的烙印,烫在她的意识深处。而西崎龙最后那放缓的声线,手掌的温度,和此刻这份默许她“躲藏”的平静,又像清凉的泉水,试图浇熄那烙印的灼痛。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只能像现在这样,蜷缩着,等待着心跳平复,等待着脸上热度消退,等待着……有勇气再次抬起头,看向那个她唯一不能失去的、却又不敢轻易靠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