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羽织在长椅上不知蜷缩了多久。脸上的热度渐渐褪去，只剩下皮肤被布料摩擦后的微凉。心脏也慢慢恢复了平稳的、带着余悸的节奏。但心底那片因为那个未完成的拥抱冲动远未平息。羞耻、后怕、失落，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像浑浊的泥沙，沉在胃里，让她浑身不自在。
她不敢抬头，不敢看向训练场中央，生怕对上任何人的目光，尤其是……。耳边是队友们训练时的脚步声、西崎龙偶尔响起的指导声、以及黄金船间歇性的大呼小叫。这些熟悉的声音此刻却像隔了一层毛玻璃，模糊而遥远。
她保持着蜷缩的姿势，直到感觉四肢都有些发麻，才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抬起了头。目光先落在自己并拢的膝盖上，然后是面前一小块被阳光照得发亮的地面。她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在积攒勇气，才终于将视线，极其小心地，投向训练场。
特别周正在认真地进行着节奏跑。东海帝王在练习弯道，西崎龙站在外侧，指着赛道说着什么，帝王频频点头。大和赤骥和伏特加在另一边进行配合训练。目白麦昆在做着优雅而富有力量感的拉伸。黄金船……不知道又从哪搞来个小旗子，正在场边自得其乐地挥舞。
一切如常。没有人用奇怪的眼神看她。西崎龙的背影依旧平静，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几秒钟从未发生。
阵羽织心里紧绷的那根弦，稍微松了一点点。但那份空落落的感觉，和指尖残留的、想要触碰什么的冲动，却依然清晰。
她又坐了一会儿，然后，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站起身来。腿有些麻，她扶着长椅靠背，稍微活动了一下脚踝。新鞋踩在地上，传来踏实的触感。
她没有立刻走向特别周那边去“观察”，也没有真的去“走走透透气”。她只是站在原地，目光不自觉地，又追向了场中那个叼着棒棒糖的身影。
西崎龙似乎刚好结束了对帝王的指导，直起身，目光随意地扫过训练场。他的视线，自然而然地，落在了站在长椅边的阵羽织身上。
隔着一段距离，两人目光短暂相接。
阵羽织的心脏猛地一跳，下意识地想移开视线，但这次，她强迫自己停住了。她看着西崎龙，看着他脸上那副惯常的、没什么表情的样子，看着他黄绿色的眼睛平静地回视。
没有询问，没有探究，没有揶揄。就只是很平常地看着，仿佛在确认她是否还“在”那里。
然后，西崎龙对她，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动作很小，很随意，就像平时训练中，确认一个指令被接收到时的示意。
接着，他转过身，不再看她，而是走向了正在练习起跑姿势的黄金船，似乎准备去纠正她那过于夸张的预备动作。
但阵羽织却因为那个细微的点头，心里那潭被搅得浑浊不堪的水，似乎沉淀下了一点点。他没有忽视她，也没有因为刚才她可能的“异常”举动而有什么特别的表示。他还是像平常一样，确认她的存在，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
这份“平常”，在此刻，对她而言，就是最大的安抚。
她再次深吸一口气，这次，感觉胸腔里的滞涩感减轻了一些。她迈开脚步，没有走向特别周，而是走向了场边摆放着一些辅助训练器械的区域。那里有轻量的哑铃，有阻力带，有平衡垫。
她拿起一对最轻的哑铃，开始进行最基础的上肢力量训练。动作很慢，很专注，仿佛要将所有的注意力都凝聚在肌肉的收缩与舒张上。汗水再次慢慢渗出，但这次，不再是慌乱和发泄，而是一种试图重新掌控身体的、沉默的努力。
她练得很投入，没有注意到，场边那个正在吐槽黄金船不要太浮夸的西崎龙，眼角的余光，曾数次掠过她这边。看到她拿起哑铃，看到她开始练习，看到她脸上重新恢复的那种近乎执拗的认真，他黄绿色的眼眸深处，那抹几不可察的、类似“松了口气”的微光，一闪而过。
过了一会儿，西崎龙的“黄金船改造计划”宣告失败，踱着步子，像是随意巡视般，走到了阵羽织所在的器械区附近。他没有立刻靠近，只是在不远处停下，抱着手臂，看着她做完了最后一组肩部推举，放下哑铃，微微喘息。
“上肢力量，对后程摆臂和维持身体平衡有帮助，但别练太猛，影响核心发力。”他开口，声音不高，语气是纯粹的指导性，听不出多余情绪，“你刚才那组，手腕有点松，力量没完全传递到肩部。拿起来，再做两个，我看看。”
阵羽织愣了一下，抬头看他。西崎龙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用目光示意她照做。
她抿了抿唇，重新拿起那对轻哑铃，调整了一下握姿，然后，依言，缓慢而标准地，再次做了两个肩部推举的动作。这一次，她刻意绷紧了手腕和前臂。
“嗯，这样才对。”西崎龙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她的手腕和肩部连接处，“记住这个发力感觉。训练日志晚上补上，把这部分感受写进去。”
“知道了。”阵羽织低声应道，放下哑铃。被他这样专注于技术细节地指导，心里那份混乱似乎又被驱散了一些。训练，动作，发力，记录……这些都是她熟悉的、可掌控的领域。
“另外，”西崎龙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用记录板边缘点了点她脚上的新跑鞋，“新鞋需要磨合。下午如果没事，去后面的土路跑两圈，不用快，就适应一下鞋底在不同路面上的反馈。特别是转弯的时候，注意脚踝的稳定。”
“好。”阵羽织再次点头。
“去吧。”西崎龙摆摆手，不再多说，转身走向正在记录数据的目白麦昆。
阵羽织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新鞋。心里那股因为未完成拥抱而生的巨大空洞和羞耻感，似乎被这些具体而微的训练指令，一点点地填塞、覆盖了。
他还在指导她，还在为她安排训练，还在关注她的技术细节。
这就够了。
至少现在，够了。
她不再停留，拿起水壶喝了几口水，然后，真的朝着训练场后方那条用于调整跑姿和适应路面的土路走去。
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土路有些松软，跑起来和塑胶跑道的感觉截然不同。新鞋的鞋底抓地力很好，但在松软路面上的反馈也更清晰。她按照西崎龙说的，不追求速度，只是专注地感受着步伐落地时，脚踝的细微调整，鞋底与泥土摩擦的触感，以及身体为了保持平衡而做出的本能反应。
一圈，两圈。汗水再次渗出，但心情却奇异地平静了下来。那些激烈的情绪，仿佛也随着步伐，一点点被踩进松软的泥土里，暂时沉埋。
当她跑完，慢慢走回来时，下午的训练已近尾声。队员们正在收拾东西，三三两两地准备离开。
阵羽织停下脚步，站在不远处的树荫下，看着原地等待的西崎龙。他侧着脸，望着远处，嘴里叼着的棒棒糖棍子一动不动，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一刻，那个想要拥抱的冲动，又极其微弱地，在她心底颤了一下。但很快，就被更深的疲惫和一种“这样就很好”的认知压了下去。
她没有走过去，只是默默地看着，直到西崎龙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转过头，看向她。
两人隔着一段距离，再次对视。
西崎龙对她抬了抬下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他走了。
阵羽织站在原地，直到西崎龙完全看不见。她抬手，摸了摸口袋里那个御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