胜者舞台的喧嚣、鲜花的簇拥、媒体的闪光灯，还有那沉甸甸的秋樱花环……这一切，在阵羽织眼中，都仿佛隔着一层朦胧的毛玻璃。她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完成着加冕仪式应有的每一个步骤，但冰蓝色的眼眸深处，那簇燃烧的火焰从未熄灭，反而因为那个再次“逃走”的背影，而烧得更加灼人、更加滚烫。
仪式一结束，她甚至没有去更衣室换下那身“白羽黑甲”的决胜服，便径直朝着Spica的休息区走去。奶油色的马尾因为剧烈的奔跑和情绪波动而稍显凌乱，几缕发丝贴在汗湿的颈侧，白色的决胜服上还带着草屑和竞争的痕迹。她走得很快，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促，冰蓝色的眼眸在人群中逡巡，寻找着那个混蛋的身影。
找到了。在相对僻静的休息区后方，靠近通道的阴影里，西崎龙背靠着墙壁，正低头看着手里的终端，指尖在屏幕上滑动，似乎在查阅着什么资料。他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惯常的、带着些许惫懒和平静的面具，仿佛刚才在看台上那瞬间的震撼与动摇从未发生过。
阵羽织的脚步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胸膛因为急促的行走和未平复的情绪而微微起伏。她看着他，看着他垂下的眼睫，看着他平静无波的侧脸，看着他刻意营造出的、与周围欢庆气氛格格不入的疏离感。
那股从冲线那一刻就澎湃不息、在被他“逃走”后更加汹涌的情绪，混合着胜利的狂喜、孤注一掷的决绝、以及某种近乎委屈的控诉，在她胸腔里左冲右突，几乎要破体而出。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但声音出口时，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连她自己都未意识到的颤抖和……雀跃？像是一个终于完成了艰难任务、迫不及待想要得到认可的孩子。
“我赢了。” 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不远处传来的隐约欢呼声。
西崎龙滑动屏幕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停顿了零点一秒，随即又继续，头也没抬，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今天天气不错：“嗯。看到了。赢得漂亮，最后那一下突破很精彩。无败三冠，恭喜。”
公式化的赞美，训练员对马娘的标准评语。他甚至吝于抬头看她一眼。
阵羽织胸口一窒，那股孩子气的、想要“邀功”的雀跃瞬间被冻住，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寒意和……愤怒。她上前一步，拉近了距离，几乎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薄荷烟草味。
“我赢了菊花赏。” 她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更沉，目光死死锁住他，试图从他脸上找出哪怕一丝裂痕，“用你没想到的方式。我突破了自己，我……我好像还做到了那个……‘领域’。”
她说到这里，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那光芒里有自豪，有求证，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想要分享这份“新发现”的渴望。看，我不仅赢了，我还变得更强了，做到了以前做不到的事。这一切，都是因为……
西崎龙终于抬起了头。黄绿色的眼眸看向她，里面没有她期待的赞赏、惊叹，甚至没有惊讶。只有一片深沉的、近乎疲惫的平静，以及一种……刻意为之的疏远。
“啊，那个啊。”他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淡，“是很不错的现象。领域是心、技、体高度统一，意志极度集中下的体现。你能在那种情况下触及，说明你的专注力和求胜欲达到了新的高度。继续保持，这对你未来的比赛很有帮助。”
依旧是训练员的口吻。分析，点评，指导未来。将她那石破天惊的突破，她因他而爆发的执念，轻描淡写地归为“不错的现象”和“对比赛有帮助”。
阵羽织感到一阵冰冷的窒息。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近在咫尺、却仿佛隔着一道无形墙壁的脸，夏日祭那晚被他“糊弄”的愤怒、不甘、委屈，此刻如同海啸般再次翻涌上来，与此刻的冰冷疏离混合在一起，几乎要将她淹没。
“西崎龙！” 她忍不住提高了声音，冰蓝色的眼眸里那簇火焰开始剧烈跳动，“你明明知道！你明明知道的！我为什么要赢！我为什么能突破！不是因为什么‘专注力’和‘求胜欲’！是因为——”
“阵羽织。”西崎龙打断了她，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斩断，“你是Spica的王牌，是刚刚达成无败三冠的伟大赛马娘。我是Spica的训练员，是你的老师，负责指导你训练，帮助你赢得比赛。我们之间，是训练员和马娘，是老师和学生的关系。仅此而已。”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迎视着她眼中汹涌的情绪风暴，缓缓地，用一种近乎残忍的清晰，补充道：
“而且，我年纪比你大很多，是成年人，是训练员。我有我的职责和界限。你不应该，也不可以，对我产生比赛和师生关系之外的多余情感。那对你不公平，对Spica的其他人也不公平，对我……也是一种困扰。”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冷的刀子，精准地捅进阵羽织的心脏，将她所有未宣之于口的、炽热而混乱的情感，连同那份孩子气的、想要得到他特别认可的渴望，一同钉死在“不应该”、“不可以”、“多余”、“困扰”的标签下。
界限。困扰。师生。年纪。
他用最冷静、最理智、最无可辩驳的理由，再次筑起了高墙，并且明确告诉她：此路不通。
阵羽织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为你好”般劝诫神情的脸。所有的声音都卡在了喉咙里，冰蓝色的眼眸里，那原本燃烧的火焰仿佛瞬间被冰水浇灭，只剩下一片空洞的、不敢置信的冰冷，以及冰冷之下，迅速蔓延开来的、毁灭般的绝望和疯狂。
“师生……关系？” 她喃喃地重复，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然后，那声音陡然拔高，变得尖锐而破碎，“困扰？！你觉得是困扰？！”
她猛地又上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她仰着头，死死盯着他，眼中最后一点理智的光，仿佛也熄灭了。
“我赢了我赢了我赢了我赢了……” 她开始重复，语速越来越快，声音却越来越低，像某种执拗的咒语，又像濒临崩溃的呓语，“我赢了皐月赏，赢了德比，今天又赢了菊花赏……我打破了记录，我做到了别人做不到的事……我连‘领域’都……”
她每说一句“我赢了”，就向前逼近一分，西崎龙则下意识地随着她的逼近而后退，后背抵住了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
“我做了这么多……跑了这么久……变得这么强……” 阵羽织的声音开始颤抖，带着浓重的鼻音，冰蓝色的眼眸迅速弥漫起一层水雾，但她倔强地不让它们落下，只是死死地瞪着他，仿佛要把他脸上那层平静的面具瞪穿，“我以为……只要我赢了，只要我变得足够强，站在最高的地方……你就会……你就会……”
“你就会看看我！就会承认！就会不再用那些该死的理由糊弄我！就会——” 她猛地刹住话头，胸口剧烈起伏，那最后几个字，仿佛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却终究没能说出口。
取而代之的，是彻底崩溃的怒火，和被彻底否认的绝望。
“可你告诉我……只是师生？只是困扰？！” 她几乎是嘶吼出来，一直压抑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所有理智的堤坝。
下一秒，在理智反应过来之前，身体已经先一步行动。
在西崎龙略带错愕的目光中，阵羽织猛地伸出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将他推搡着抵在了墙壁上！随即，她自己因为反作用力和极度的情绪失控，脚下一个踉跄，竟也跟着向前扑倒——
“砰！”
一声闷响。西崎龙的后背重重撞在墙上，而阵羽织则因为扑倒的势头，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压在了他的身上，两人以一种极其暧昧又狼狈的姿势，摔倒在墙角阴影的地面上。阵羽织在上，西崎龙在下。
她的双手撑在他的头侧，奶油色的长发凌乱地垂落，几乎扫到他的脸颊。冰蓝色的眼眸近在咫尺，里面翻涌着破碎的泪光、疯狂的怒火、以及浓得化不开的绝望和执念。温热的呼吸带着剧烈的喘息，喷吐在他的颈侧。
西崎龙完全愣住了。他没想到她会突然动手，更没想到会演变成这样的局面。少女柔软而带着汗意的身体紧紧压着他，那身“白羽黑甲”的决胜服布料摩擦着他的皮肤，属于她的、混合着汗水、青草和淡淡花香的气息瞬间将他包围。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体的颤抖，和她眼中那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激烈情感。
“阵羽织！你干什么！放开！” 他终于回过神来，黄绿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罕见的慌乱，伸手想要推开她。但此刻的阵羽织，力气大得惊人，或许是因为情绪失控，或许是因为刚刚比赛耗尽体力后的虚脱反弹，她死死地压着他，纹丝不动。
“我赢了啊……西崎龙……” 她不再嘶吼，声音变得很低，很轻，却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颤抖和固执，眼泪终于从冰蓝色的眼眸中滚落，一滴，两滴，砸在他的脸颊和颈窝，温热而灼烫，“我赢了……你看，我赢了啊……你为什么……为什么就是不肯承认……不肯看看我……”
她像是魔怔了一般，重复着“我赢了”，泪水断了线似的往下掉，混合着汗水，沾湿了她自己的脸颊，也沾湿了他的皮肤。那双总是冰冷的、锐利的蓝眸，此刻被泪水浸泡，盛满了破碎的星光和无尽的委屈。她不再是那个赛场上无情的彗星，不再是那个冷硬的“奶油团”，只是一个用尽全力去够取星星、却一次次被推开的、绝望而不甘的少女。
西崎龙推拒的动作，因为她滚烫的眼泪和破碎的语气，而僵在了半空。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布满泪痕的脸，看着她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几乎要将他灼伤的情感，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传来一阵尖锐的、陌生的刺痛。
所有的冷静，所有的理智，所有的“为你好”和“界限”，在这一刻，在她滚烫的眼泪和绝望的诘问面前，似乎都变得苍白无力，摇摇欲坠。
通道外，庆祝的声浪隐约传来。而在这僻静的阴影里，只有少女压抑的、破碎的哭泣声，和男人僵硬而沉重的呼吸。
阵羽织将脸埋在他的颈窝，滚烫的泪水迅速浸湿了他的衣领。她不再说话，只是身体因为哭泣而微微颤抖，双手依旧紧紧抓着他的肩膀，仿佛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西崎龙僵硬地躺在地上，仰头看着昏暗的天花板，黄绿色的眼眸里，那层面具般的平静终于彻底碎裂，露出底下翻涌的、复杂至极的惊涛骇浪。他抬起的手，在空中停顿了许久，最终，没有推开她，也没有拥抱她，只是无力地、缓缓地，垂落回身侧。
空气中，只剩下无声的答案，和两颗同样混乱、同样不知所措的心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