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特雷林学院,东京夜晚的喧嚣立刻包裹上来。车灯汇成的河流,便利店明亮的招牌,行色匆匆却表情平和的路人。这一切都让阵羽织感到一种刺目的“正常”。这个世界的正常,恰恰是她的异常。
她拉高了运动服的领子,几乎遮到鼻梁,又把连帽衫的帽子拉起,尽力将那对过于显眼的耳朵藏进阴影。尾巴没办法,只能尽量贴着腿侧,让它不那么晃眼。她沿着人行道边缘,脚步很快,视线低垂,避免与任何人对视。
肚子又开始叫了。那个梅子饭团带来的暖意早已消散,熟悉的、令人心慌的空虚感再次攥紧了胃。口袋里的零钱叮当作响,少得可怜。她路过一家飘出诱人香气的拉面店,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一瞬,喉结滚动,随即更快地走开。
不能进去。不仅因为钱不够,更因为店里人多。人多,意味着被注视、被搭话的风险。她像一个行走的易碎品,害怕任何一点碰撞。
漫无目的地走了不知多久,双腿开始发酸。这具身体的耐力似乎比她想象的要差——或者说,像西崎龙说的,她用错了力,所以更容易累?这个念头让她更加烦躁。
不知不觉,周围的景色变得有些熟悉。她抬头,看到不远处那气派的铸铁大门,以及门后延伸出去的、在夜色中依旧能看出轮廓的宽阔草坪和跑道。特雷森学园。
她竟然又绕回来了。
像是被烫到一样,她立刻转身,想朝另一个方向走。口袋里那张硬质卡片的存在感却突然变得无比强烈,边缘似乎要硌穿衣料。
“啧。”她停下脚步,背对着学园大门,肩膀垮了下来。夜晚的凉意穿透单薄的运动服。公园长椅的冰冷记忆浮上心头。也许……只是也许,靠近学园附近,会有什么能暂时容身的地方?比如某个不引人注目的角落,或者废弃的……她甩甩头,赶走这些软弱的想法。
就在她踌躇不前时,一阵轻快得近乎雀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还伴随着哼唱的小调。那调子简单而明亮,与此刻阵羽织阴郁的心情形成刺眼对比。
她身体一僵,本能地想把自己缩进旁边的阴影。但来不及了。
一个娇小的身影几乎是蹦跳着从学园侧门跑出来,差点一头撞上她。
“啊!对不起!你没事吧?”
稚嫩又带着点天然元气的女声响起。
阵羽织低着头,含糊地“嗯”了一声,侧身就想绕过对方。
“咦?这个时间……你不是学园的学生吧?”对方却没有立刻离开,反而好奇地打量着她。阵羽织能感觉到那目光落在自己帽檐下的脸上,扫过她刻意掩饰却依然露出轮廓的耳朵,以及身后那无法完全藏住的尾巴。“你是……新来的马娘吗?迷路了?”
又是“迷路”。阵羽织心头火起,猛地抬起头,想用最恶劣的眼神和语气怼回去,让对方知难而退。
撞进她视线的,是一张完全出乎意料的脸。
粉色的短发在脑后扎成一个精神的小马尾,粉色耳包包住的马耳朵活泼地立在头顶,此刻正因为好奇而轻轻转动。 一双大大的、粉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戒备或审视,只有纯粹的关切和一点点遇到陌生同类的兴奋。她穿着特雷森学园的制服,下身是深色短裙,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无害的、温暖的气息。
是春乌拉拉。阵羽织混乱的记忆碎片里,似乎闪过这个形象,在街边电视播放的比赛集锦或海报上,总是带着灿烂到晃眼的笑容。
此刻,这笑容正对着她,毫无阴霾。
阵羽织准备好的所有尖刻言辞,突然就堵在了喉咙里。面对这样一张写满友善的脸,她惯用的恶劣态度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无处着力,反而显得自己格外不堪。
“……不是。”她最终生硬地吐出两个字,声音沙哑,再次低下头,想从旁边挤过去。
“可是,你看起来……”春乌拉拉歪了歪头,注意到她苍白的脸色和有些干裂的嘴唇,还有那身与学园格格不入的、略显脏旧的灰扑扑运动服。她的目光里多了些担忧。“你是不是还没吃晚饭?脸色好差哦。”
阵羽织抿紧嘴唇,没说话,但胃部不合时宜地发出了一声清晰的“咕噜”。
春乌拉拉的耳朵立刻竖得更直了。“啊!果然!”她不但没有觉得尴尬或取笑,反而像是发现了什么重要的情况,樱花瞳孔瞬间亮了起来,“你等等我!”
她说着,转身就朝学园里跑去,脚步轻快得像只小鹿。
阵羽织愣在原地,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走了?也好。她松了口气,同时又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她抓紧机会,赶紧迈步离开。
还没走出几步,身后又传来那轻快的脚步声,还有春乌拉拉有点气喘却依然明亮的声音:“等一下!请等一下!”
阵羽织回头,看到春乌拉拉又跑了回来,手里拿着一个印有特雷森学园徽章logo的纸袋,还有一瓶水。
“给!”她把纸袋和水不由分说地塞到阵羽织手里,“这是今天食堂多出来的胡萝卜三明治!我本来想当夜宵的,但看你好像更需要!还有水!”她笑得眼睛弯弯,“不吃饱肚子可不行哦!想跑起来的话身体需要很多能量的!”
阵羽织捧着突然被塞过来的东西,纸袋还带着一点温热,水的瓶子冰凉。她彻底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拒绝?接受?骂她多管闲事?还是……?
春乌拉拉看着她呆住的样子,以为她在不好意思,笑容更加灿烂:“不用客气啦!大家都是朋友,互相帮助是应该的!”她说着,还挥了挥小拳头,“要加油哦!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都要吃饱饭才有力气去面对!”
说完,她好像才想起什么,看了看学园的方向:“啊,我得回去了,晚上可是要封寝的!再见啦!要好好吃饭哦!”
她朝阵羽织用力挥了挥手,然后转身,再次迈着那雀跃的步伐跑进了特雷森学园的大门,粉色的脑壳在夜色中一跳一跳的,很快消失在建筑后。
阵羽织一个人站在路灯下,手里捧着温热的纸袋和冰凉的水瓶。周围偶尔有路人经过,投来一瞥,但目光大多是平和的,甚至带着一丝了然——大概以为她是某个刚训练完、略显狼狈的学园马娘。
没有审视,没有怀疑,没有她所以为的排斥或异样眼光。只有春乌拉拉那毫无保留的友善,像一捧温水,猝不及防地浇在她冰封的、充满戒备的心墙上,烫得她微微一颤。
她慢慢走到路边一个相对昏暗的长椅坐下,动作有些迟缓。打开纸袋,里面是一个用料扎实的三明治,面包松软,夹着厚厚的蛋饼、蔬菜和肉片,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她咬了一口。比饭团更丰富的味道在口中化开。食堂的味道。正常马娘日常的食物。
她默默地吃着,一口一口,喝几口水。温热的食物落入空荡荡的胃袋,带来实实在在的饱足感,也带来一种更加清晰的认知:在这个世界,至少在这一刻,她被一个陌生的同类,无条件地给予了善意。
不是因为看穿了她的伪装,不是因为评估她的“价值”,只是单纯的,“大家都是朋友,互相帮助是应该的”。
多么简单,又多么……让她不知所措。
吃完最后一口三明治,她捏扁了纸袋,把空水瓶也塞进去。饱腹感让她身体的疲惫感更明显了,但精神却陷入一种更深的迷茫。
春乌拉拉……Spica的西崎龙……这个世界的人,这些马娘……
他们好像……真的只是这样。热情奔跑的,安静观察的,散发善意的。
那她呢?她这个冒牌货,这个满心怨愤、只想逃离的“异界孤儿”,在这里算什么?
夜风吹过,她拉紧了衣服。口袋里,那张Spica训练队的卡片,似乎又微微发烫起来。
她抬起头,看向特雷森学园灯火通明的教学楼和宿舍楼窗户。那里是这个世界“正常”马娘们的归宿。而她却坐在外面的黑暗里,像真正的流浪者。
春乌拉拉给的温暖还在胃里,西崎龙的话还在耳边回响。
也许……仅仅是也许……
她站起身,把垃圾扔进旁边的垃圾桶。这一次,她没有立刻朝着远离学园的方向走。
她在路灯下站了很久,手指在口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张卡片的边缘。直到夜更深,学园的灯火也熄灭了大半。
最终,她转过身,慢慢走向与学园相邻的、一片相对安静的街区。她需要一个地方过夜,一个或许能让她暂时喘口气,好好想一想的地方。
而特雷森学园那巨大的轮廓,沉默地矗立在夜色中,第一次,不再仅仅是一个让她想要逃离的符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