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图书馆走出来时，阵羽织的太阳穴还在突突直跳。
那些厚重的运动生理学图册、密密麻麻的力学公式、还有《英雄潭》里那些闪着金光的名字和事迹——所有这些，在她胡乱翻了几页后就变成了一团烦躁的迷雾。她“啪”地合上手里那本《马娘基础步态分析》，几乎是把书塞回了书架。
文字和图解解决不了她当下的问题。她需要更直接、更粗暴、更能把这具不听话的身体“掰”过来的东西。
那张写着“Spica·西崎龙”的卡片在口袋里发烫。
黄昏时分，训练场上的喧嚣已接近尾声。阵羽织站在场边，很快就在稀疏的人影中找到了那个高大的身影——西崎龙正蹲在跑道边，跟黄金船说着什么，手里拿着个笔记本，嘴里叼着的细长玩意儿随着说话的动作上下晃动。黄金船一脸不情愿，但还是点了点头。
阵羽织没有立刻上前。她看着西崎龙起身，拍拍黄金船的肩膀（后者做了个鬼脸），又走向正在做拉伸的特别周，简短地说了几句。特别周立刻元气十足地点头回应。他的身影在渐暗的天光里移动，有种随意的专注感。
就在他转身走向场边那个白色小屋时，阵羽织走了过去。她的脚步很重，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劲头。
西崎龙正要推门进去，听到脚步声，回过头。看到是她，他挑了下眉，黄绿色的眼睛在暮色里显得格外亮。
“哟，”他先开了口，语气平常得像是在招呼一个约好见面的熟人，“比我想的来得快点儿。还以为你得多饿一会儿呢。”
阵羽织没接他这个茬，直截了当：“你说我可以来找你。”
西崎龙打量了她一眼，从她紧抿的嘴唇看到紧绷的肩膀，最后目光落在她用力抓着自己的手上。他没直接回答，反而指了指小屋：“进来说？”
阵羽织绷着脸，跟在他身后进了屋。
屋内陈设简单得近乎简陋。折叠桌椅，贴着训练计划的白板，堆在角落的器材，饮水机。空气里有汗水和橡胶混合的味道。刚回来的特别周、座位上的大和赤骥和伏特加与思考的无声铃鹿或坐或站，看到她进来，目光齐刷刷投过来——好奇、打量、平静。
西崎龙随手把笔记本扔在桌上，拉开一把椅子坐下，又用脚踢出对面那把：“坐。”
阵羽织没坐。她站在屋子里，像一根紧绷的弦：“你说我的问题在脚，说想改就得从头来。怎么个从头法？需要我做什么？代价是什么？”问题像子弹一样射出来，带着她一贯的生硬和防备。
特别周眨了眨眼。大和赤骥和伏特加皱了皱眉，无声铃鹿只是安静地看着。
西崎龙笑了。“问题不少啊。”他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在脑后，“从头法？从怎么站、怎么走、怎么呼吸开始。需要你做什么？听话，咬牙，别放弃。代价？”他顿了顿，黄绿色的眼睛锁住她，“时间，汗水，可能还有尊严——在你觉得自己蠢得像刚学步的小马的时候。”
“至于其他的，”西崎龙继续说，语气随意了些，“你是野路子，没在特雷森登记过吧？想在这儿正经训练，得先有个身份。不然连基础训练场和器材都不能随便用。”
“身份？”阵羽织皱眉。
“就是入学。”西崎龙从口袋里摸出根棒棒糖，慢条斯理地剥开糖纸，“特雷森学园，进了这里，才算上一只赛马娘。”他把糖塞进嘴里，脸颊鼓起一小块，“当然，不是谁都能进。不过……”
他含着糖，目光在阵羽织身上又扫了一遍，尤其在她腿部线条和站姿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含糊地说：“……我看人还行。你这底子，浪费了可惜。”
“我没钱。”阵羽织硬邦邦地说。这是现实问题。
“训练员推荐，特殊人才渠道——办法有的是。”西崎龙说得轻描淡写，“关键是你想不想，能不能吃那份苦。”
屋里安静了几秒。只有西崎龙轻轻**棒棒糖的细微声响。
“想。”阵羽织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说，或许只是因为别无选择，或许是因为心底那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被这具身体和这个世界隐隐牵动的不甘。
西崎龙点了点头，仿佛早就料到这个答案。他把糖从左边顶到右边，站起身：“那就别废话了。现在就去。”
“现在？”阵羽织一愣。
“不然呢？等明天人家下班？”西崎龙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马甲，随手套上，“理事长这会儿应该还在办公室。趁我还没改主意。”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对屋里的队员们说：“你们该吃饭吃饭，该休息休息。小特，明天早上的耐力跑计划我改了点，放在白板上了。铃鹿，你的起跑反应数据我晚上看。”
“是！训练员！”特别周大声应道。
黄金船笑嘻嘻地摆手：“训练员要带新人去‘面试’啦？加油哦新人，理事长大姐姐有时候挺可怕的~”
西崎龙无奈的叹了口气说：“黄金船她就这样，都是唬你的……”
阵羽织看着这短暂而自然的互动，心里那根弦又紧了紧。她一言不发地跟上西崎龙，走出了铁皮屋。
“训练员又带回来一个？”大和赤骥不解的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这次怎么还是个神秘高人的人设？”
伏特加耸耸肩：“不清楚，不过训练员那种耍流氓行为真能招到人才是最离谱的。”
夜色已经笼罩了学园。路灯亮起，勾勒出道路和建筑的轮廓。西崎龙步子迈得大，阵羽织需要稍微加快脚步才能跟上。他嘴里叼着棒棒糖，双手插在马甲口袋里，走在前面，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
“理事长……好说话吗？”阵羽织忍不住问。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这听起来像在示弱。
西崎龙头也没回，声音随着夜风飘过来：“秋川弥生啊……看心情。不过她喜欢有冲劲的笨蛋。”他顿了顿，补充道，“你勉强算半个。”
阵羽织：“……”
他们穿过训练场旁的小路，走向学园中央那栋楼。楼里灯火通明，偶尔有抱着文件的学生或学生会人员匆匆走过。西崎龙显然对这里很熟，带着她七拐八绕，直接上了几楼，在一扇挂着“理事长室”牌子的深色木门前停下。
西崎龙仿佛很常来的敲完门就把门打开，“秋川理事长，在不在？给你送个人来。”
理事长室宽敞明亮，布置得却有些……杂乱。文件堆得到处都是，墙上贴满了各种赛马娘的海报和赛程表。办公桌后，一个娇小的身影正踮着脚，试图把一张巨大的赛事规划图钉在已经满满当当的公告板上。
听到声音，她转过身——是个看起来十分年轻……不！是幼小的女性，戴着帽子，上面蜷着一是小猫，眼睛大而明亮，此刻正一脸惊讶地看着门口的不速之客。
“西崎训练员？”秋川弥生从椅子上跳下来，打开了别在身上的扇子，露出疑惑二字，“疑惑！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还有这位是……”她的目光好奇地落在阵羽织身上，尤其是在她头顶的栗色马耳和身后的尾巴上多停留了一会儿。
“这孩子是阵羽织。”西崎龙，把嘴里的棒棒糖拿出来，“我捡的。底子不错，脚质看着是赛马娘的料，就是现在没基础。我想把她拉进特雷森，跟着我练。”
秋川弥生眨了眨眼，没有立刻回应，而是收起扇子走到阵羽织面前，仰起头（她个子确实不高），仔细地打量着她。那目光并不让人难受，充满了纯粹的好奇和评估。
“阵羽织……？”她试着称呼，“之前没有过训练吗……”
思考一会儿，秋川弥生眼睛微微眯起，“没编制的赛马娘吗？这倒是很少见呢……”她转向西崎龙，手里的扇子再次打开，上面的字变成了不解二字，“不解！西崎训练员，您确定吗？没有经过系统启蒙和基础教育的赛马娘，直接进入学园课程和训练，可能会很吃力哦？”
“我来想办法。”西崎龙深吸一口气，语气笃定，“基础差就补基础，吃力就多花力气。我看中了她的潜力。”他重新把棒棒糖塞回嘴里，看向秋川弥生，眼神里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坚持，“给个机会，秋川理事长。我们Spica需要新鲜血液，她也需要个能落脚的地方。特雷森不就是为了给有潜力的赛马娘机会而存在的吗？”
秋川弥生看着西崎龙，又看看紧绷着站在那里的阵羽织。她歪了歪头，似乎在权衡。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然后，她忽然笑了，笑容灿烂得像个小太阳。
“了解！既然西崎训练员这么推荐！”她几步跳回办公桌后，在一堆文件中翻找起来，“特殊人才推荐入学……我记得表格在这里……啊！找到了！”她抽出一份文件，又拿起一支笔，刷刷刷在上面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递给西崎龙。
“基础考核免了，我还是很看好西崎训练员的哦。”秋川弥生竖起一根手指，认真地说，“不要辜负西崎训练员的举荐哦。”
“足够了。”西崎龙接过文件，看都没看就转手塞给阵羽织，“签字。”
阵羽织拿着那份还带着秋川弥生笔温的入学申请表，手指有些僵硬。纸上“特雷森学园特殊人才推荐入学申请表”几个字格外醒目。下面需要填写个人信息、经历、推荐理由……大部分都是空白的。
“我……”她张了张嘴。
“名字，年龄，住址先写Spica训练室？其他的……理事长……能不能通融一下？”
秋川弥生看了看阵羽织苍白的脸色和简单甚至有些寒酸的衣着，又看了看西崎龙，了然地点点头：“可以哦。先把基本信息和西崎训练员的推荐签名填上吧。其他的资料后续补交就行。”
阵羽织拿起笔。笔尖悬在纸上，微微颤抖。她写下自己的名字（这个世界的名字，与过去割裂的符号），年龄（她估算了一个看起来合理的数字），在住址栏犹豫了一下，还是写下了“特雷森学园训练场旁Spica训练室”。推荐人签名处，西崎龙龙飞凤舞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当她放下笔时，秋川弥生接过表格，满意地点点头：“恭喜！欢迎加入特雷森学园，阵羽织同学！学籍从明天开始生效！宿舍安排……今天暂时先让西崎训练员处理，明天安排！相关的学生证、课程表、训练权限我会让人明天送到Spica训练室！”她热情地伸出手。
阵羽织迟疑了一下，握住了那只温暖小巧的手。秋川弥生的手很有力。
“要加油哦！西崎训练员虽然有时候看起来很随便，但他看中的赛马娘，都很有潜力呢！”秋川弥生笑着说，“期待在赛场上看到你的身影！”
走出理事长室，走廊里安静下来。阵羽织手里攥着那张薄薄的申请表副本，感觉像做梦一样不真实。就这么……进来了？这个对她而言完全陌生的世界，这个赛马娘的最高学府？
西崎龙走在她前面半步，棒棒糖已经吃完了，只剩一根小棍在手里转着。“别高兴得太早。”他头也不回地说，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入学只是第一步。明天的训练，才是开始。”他顿了顿，侧过头，黄绿色的眼睛在走廊灯光下闪过一丝光，“下午一点，训练场。别迟到。迟到了，我就把这张申请表撕了当柴烧。”
阵羽织没有回答。她只是低头，看着手里那张纸。纸上的字迹有些潦草，但清晰可见她的名字，和“特雷森学园”这个抬头。
窗外，特雷森的夜景灯火阑珊。远处训练场的轮廓隐在黑暗中，等待着黎明。
西崎龙、申请表、理事长、Spica、下午一点……这些词汇在她脑海中盘旋。
她抬起头，看向前方西崎龙的背影。他正把糖棍扔进垃圾桶，又从口袋里摸出什么——大概是另一根棒棒糖。
脚步不由自主地跟上。
夜晚的风吹过，带来远处食堂隐约的香气和欢声笑语。
新的身份，新的起点，新的……枷锁？还是机会？
阵羽织不知道。
她只知道，明天下午一点，她必须出现在训练场。
没有退路了。
“西崎龙！……我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