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还要上学说是

作者:如你所希望 更新时间:2026/1/25 1:05:26 字数:5167

上午十一点五十分,阵羽织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国中部的教室。

制服外套被她胡乱拎在手里,领结扯松了,浅灰色的格子裙下摆因为快步走动而不断拍打着她的小腿。头顶的栗色马耳烦躁地压低的,尾巴更是绷得像根棍子。

“赛马娘近代史”、“竞技规则详解”、“运动营养学基础”……黑板上那些字在她脑子里搅成一团浆糊。老师温和的讲解,同学们专注的笔记,窗外明媚的阳光——这一切都让她觉得窒息。她像个误入精密仪器的野蛮人,听不懂术语,看不懂图表,连周围人讨论“逃马策略”和“差追时机”时眼中闪烁的光都让她莫名火大。

更火大的是那该死的、熟悉的空虚感就再次席卷而来,像有只无形的手在胃袋里攥紧、拉扯。明明早上她硬着头皮去食堂,在打饭大婶惊愕的目光中,端走了足够三个普通女生份量的早餐——两大碗米饭,味噌汤,煎鱼,厚蛋烧,胡萝卜汉堡肉,还有一堆蔬菜和水果。她几乎是狼吞虎咽地吃完,引来不少侧目。可这才过去不到三个小时!

这具身体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她没去食堂,径直冲回那个简陋的储物间,粗暴地扯下制服,换上上早新发运动服和那带蹄铁的运动鞋。布料摩擦皮肤的感觉比挺括的制服让她稍微自在了一点,但心里的焦躁和胃里的空洞感却丝毫未减。

下午一点。训练场东侧直道。

那个时间点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意识里。去?还是逃?

她站在储物间狭小的窗户前,看着外面空荡荡的训练场。阳光炽烈,草皮反射着刺眼的白光。远处有其他队伍的马娘在热身,嬉笑声隐约传来。

逃?能逃到哪里?回到公园长椅,翻找垃圾桶,忍受日益增长的、这具身体发出的饥饿嘶吼?还是像个幽灵一样,在这个光鲜亮丽的世界边缘游荡?

“……可恶!”她低咒一声,一拳捶在墙壁上。灰尘簌簌落下。

最终,她还是拉开门,走了出去。脚步沉重,像灌了铅。

走到训练场边时,才十二点二十。太早了。她在铁丝网外站了一会儿,看着里面那些奔跑跳跃的身影,心里那团无名火烧得更旺。凭什么她们就能那么理所当然地享受奔跑?凭什么她连走个路都要被从头教起?

她走到约定好的东侧直道旁那棵树下,背靠着粗糙的树干滑坐到地上,闭眼,试图屏蔽一切。但胃里的呜咽,心里的烦躁,远处训练的声响,阳光的灼热……所有感知都被放大,折磨着她的神经。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带着戏谑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哟,来得挺积极啊?怎么,迫不及待想接受‘打磨’了?”

阵羽织猛地睁眼。

西崎龙站在她面前,他黄绿色的眼睛弯着,带着点看好戏的笑意。

阵羽织没理他,别过脸。

“啧,脾气还挺大。”西崎龙也不在意,把棒棒糖拿下来,在手里转着,“吃饭了没?”

阵羽织不吭声,但肚子里适时传来一阵响亮的“咕噜”声,在安静的午后格外清晰。

西崎龙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赶紧又绷住,但眼角眉梢的笑意藏不住:“得,看来是没吃。等着。”他起身走向铁皮屋,很快拿着两个用油纸包着的三明治和一瓶运动饮料回来,直接塞到她怀里。

三明治分量很足,隔着油纸都能闻到煎蛋和火腿的香气。阵羽织看着手里的食物,又看看西崎龙。

“看什么?怕我下毒?”西崎龙自己也拿出一个小份的,大大咬了一口,含糊道,“快点吃,吃完了好干活。训练饿死了马娘的话,我名声还要不要了?”

阵羽织瞪了他一眼,但胃部的抽痛让她妥协了。她拆开油纸,大口吃起来。味道说不上多好,但热量足够。西崎龙一边吃,一边用那双黄绿色的眼睛上下扫视她,目光在她不自然的站姿和走路时微微倾斜的肩膀上多停留了几秒。

“吃相够豪迈。”他几口吃完自己的,把包装纸团成一团,随手一抛,纸团划过一道弧线,精准掉进五米外的垃圾桶,“行了,时间到。脱鞋,过去站好。”

阵羽织咽下最后一口,灌了几口水,走到那条白色起跑线上。草皮扎脚,阳光晒得地面发烫。

“就用你平常走路的样子,朝我走过来。”西崎龙退后几步,抱着手臂。

阵羽织吸了口气,迈步。一步,两步……

“停!”西崎龙喊道,走过来,指着她第一个脚印,“看到没?左脚偏外三厘米。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他不等她回答,自顾自说下去,“意味着你走路像只喝醉了的螃蟹,横着使劲。”他自己还故意歪歪扭扭走了两步,模仿螃蟹的样子,虽然一点也不像。

阵羽织脸色发黑:“……闭嘴。”

“哟,还不让说了?”西崎龙挑眉,脸上那点玩世不恭的笑容更明显了,“再看你的肩膀,这边高那边低,像扛了扁担。还有胯,拧得跟麻花似的。我说你啊,是不是从小到大就没好好走过路?光顾着长个子了?”他边说边用手在自己身上比划,动作夸张。

“你——!”阵羽织气得胸口起伏,耳朵尖都竖起来了。

“我什么我?我说错了吗?”西崎龙耸耸肩,重新蹲到她左脚边,这次神色稍微认真了点,但语气还是带着调侃,“来,现在听我的。左脚,往前半步,脚跟先落地……对,然后慢慢滚到前脚掌。感觉脚底板那三个点没?脚跟,这儿,还有这儿……”他用手指虚点她脚底相应的位置,“重心,往中间挪!别都压右脚上,右脚都快被你压哭了!”

阵羽织咬着牙,按照他的指示调整。每一个动作都别扭到让她想骂人。身体像生锈的机器,根本不听使唤。

“不对!又歪了!你是左脚没力气还是脑子没记住?”

“肩膀!放松!让你放松不是让你塌下去!”

“呼吸!呼吸都不会了吗?吸气——呼气——跟着我的节奏!一、二、一、二……”

枯燥的重复。无情的指正。西崎龙的嘴就没停过,一会儿嘲讽她“平衡感比独木桥上的猫还差”,一会儿说她“脚踝僵硬得像老树根”,一会儿又感叹“教你怎么就这么费劲”。

太阳越来越毒。汗水像小溪一样从额头滚落,流进眼睛,刺痛。后背湿透,紧紧贴在运动服上。脚底板被草梗硌得生疼,左脚踝更是酸胀得快要失去知觉。更别提心里那股越积越旺的邪火——凭什么她要像个傻子一样在这里被人数落?凭什么她要忍受这种羞辱?

“停一下,自己找找刚才那个感觉。”西崎龙终于暂时放过了她,走到树荫下拿起水瓶咕咚咕咚灌了几口,又摸出一根棒棒糖塞进嘴里。

阵羽织像根绷到极限的弦突然松开,差点直接跪下去。她勉强撑着膝盖,大口喘着气,汗水滴滴答答砸在滚烫的草皮上,瞬间蒸发。

“感觉……感觉个屁!”她终于忍不住,从牙缝里挤出嘶哑的低吼,猛地抬头,通红的眼睛瞪着树荫下的西崎龙,“这他妈到底有什么意义?!就为了像个瘸子一样走路?!我要学的是跑!跑!不是在这里当你的提线木偶,摆这些蠢到家的姿势!”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也拔高了,带着连日来的压抑、迷茫和此刻的极度疲惫与屈辱:“你知道别人都在练什么吗?!冲刺!耐力!战术!而我呢?!我他妈连路都不会走了?!这算什么训练?!这根本就是羞辱!浪费时间!你耍我玩呢吧西崎龙?!”

吼完,她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盯着西崎龙,像只被逼到绝境、龇着牙的小兽。

西崎龙叼着棒棒糖,静静地看着她发泄。等她吼完,他才慢悠悠地把糖拿出来,脸上那点玩世不恭的笑容消失了,但也不是严厉,而是一种……近乎平淡的审视。

“吼完了?”他问。

阵羽织喘着气,不答。

“觉得羞辱?浪费时间?”西崎龙往前走了一步,踩在阳光与树荫的交界处,“那我问你,你之前那种‘跑’,除了把自己累得半死,除了让你浑身别扭,除了消耗掉你本就不多的体力,还有什么用?让你赢过谁了?还是让你觉得自己像个真正的赛马娘了?”

他的话像冰水,浇在阵羽织沸腾的怒火上,嘶啦作响。

“连路都走不正的人,想跑?”西崎龙嗤笑一声,但这次的笑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直白,“那叫挣扎,不叫跑步。你现在要学的,不是怎么跑得快,是怎么站得稳,怎么走得直。把你那歪了的根基,一寸一寸,给我拧回来!”

他重新把棒棒糖塞回嘴里,声音有些含糊,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觉得这是羞辱?行啊,门在那边。”他用大拇指随意地往后指了指训练场入口,“现在就可以走。继续用你那套‘跑’法,去跑,去摔,去把你的脚踝膝盖全摔废掉。没人拦你。”

阵羽织僵在原地,拳头攥得死紧,指甲陷进掌心。走?她走了又能去哪里?回到那种无望的流浪?忍受这具身体日益增长的饥饿和无力?

“或者,”西崎龙语气缓了缓,甚至带了点懒洋洋的调子,走回树荫下,靠坐在树干上,“把你现在那多余的自尊心收起来,老老实实当几天‘瘸子’,当几天‘提线木偶’。等你的脚知道怎么踩实地面,等你的身体记住什么叫‘正’,我们再谈‘跑’字。”

他仰头喝了口水,喉结滚动:“选吧。”

阵羽织站在原地,阳光烤着她的背,汗水流进嘴角,咸涩。远处传来其他马娘训练时的呼喝声,那么遥远。胃在抽搐,不只是饿,还有愤怒和不甘绞在一起的疼。

许久,她极其缓慢地、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丝声音:“……继续。”

声音低哑,但清晰。

西崎龙看了她几秒,然后,出乎意料地,他咧开嘴笑了。不是嘲笑,也不是得意的笑,而是一种……松了口气?或者说,像是看到顽固的石头终于裂开一条缝的笑。

“行。”他把水瓶放下,拍拍屁股站起来,“那继续。刚才左脚的感觉,记住了没?再来。这次我要你每一步都想着那三个点……”

训练继续。枯燥,疼痛,重复。西崎龙依旧毒舌,但那些刺人的话里,开始夹杂着更具体的指示和偶尔(极其偶尔)的、近乎微不可察的肯定。

“对,这次脚跟落点对了……肩膀!肩膀又上去了!你是想当骆驼吗?”

“呼吸!跟着脚步!一、二……不错,这次节奏对了三秒。”

“重心!重心又飞了!你想往哪边倒?”

时间在煎熬中一点点流逝。当西崎龙终于说出“停,上午就到这儿”时,阵羽织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像是被拆开重组了一遍。她连走到树荫下的力气都没有了,直接就在刚才练习的原地,双腿一软,“砰”地一声,面朝下瘫倒在滚烫的草皮上。

“累……死了……”她把脸埋进带着土腥味的草叶里,声音闷闷地,带着濒死般的虚弱和浓浓的不耐烦,“什么鬼训练……西崎龙你绝对是在耍我……绝对……”

西崎龙走过来,蹲在她旁边,用手轻轻戳了戳她的小腿:“喂,别装死。起来,拉伸一下,不然明天你连‘螃蟹步’都走不了。”

“不起……”阵羽织的声音从草里传出来,带着破罐子破摔的感觉,“就让我烂在这里好了……反正也是歪的……长歪的木头只能烧火……”

西崎龙“啧”了一声,又拍了她一下:“少废话。赶紧起来,我请你吃冰棍。”

阵羽织的耳朵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还是没动。

西崎龙摸了摸下巴,状似无奈地叹了口气:“再加一件草莓牛奶?”

草堆里的身影似乎僵硬了一瞬。

西崎龙眼里闪过一丝笑意,但语气依旧很“为难”:“行行行,再加一箱小蛋糕,不能再多了!我训练员津贴也很有限的好吗?快点起来!”

阵羽织又挣扎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极其不情愿地用手臂撑起身体,脸上沾着草屑和土,汗水糊了一脸,眼神凶恶地瞪着从小屋子出来西崎龙,仿佛刚才用食物诱惑她的不是他一样。

“扶我。”她硬邦邦地说,伸出手,一副理所当然的少爷做派。

西崎龙挑了挑眉,看着那只脏兮兮还微微发抖的手,又看看阵羽织那副“你不扶我就躺回去”的恶劣表情,最终还是“啧”了一声,伸手抓住她的胳膊,一把将她拉了起来。

“事真多。”他嘟囔着,松开手,从口袋里摸出两根冰棍,递给她一根,“喏,橘子味的。草莓牛奶和小蛋糕一会儿去外面买。”

阵羽织接过冰棍,剥开包装纸,狠狠咬了一大口。冰凉甜腻的滋味在口腔化开,稍稍缓解了喉咙的干渴和身体的燥热。她靠着树干,慢慢滑坐下去,小口小口地啃着冰棍,眼睛望着远处还在训练的其他马娘,眼神复杂。

西崎龙也靠着树干坐下,叼着另一根冰棍含糊地说:“下午自己复习。慢走,找感觉。别跑,别加量。重点是让身体记住,不是让肌肉累垮。”他瞥了她一眼,“晚上多吃点。特别是蛋白质和碳水。你今天的消耗,光靠冰棍和面包可补不回来。”

阵羽织没应声,只是继续啃着冰棍。

西崎龙也不在意,三两口吃完自己的,把木棍准确投入远处的垃圾桶,然后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记住今天左脚的感觉,”他临走前,又丢下一句,语气难得正经了那么一点点,“那是你以后所有一切的‘原点’。原点歪了,跑得再快,也是歪的。”

说完,他摆了摆手,晃晃悠悠地朝着铁皮屋走去,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

阵羽织坐在树荫下,直到冰棍吃完,木棍被她捏在手里,尖端有些融化的糖水滴在草叶上。

远处,大和赤骥和伏特加结束了节奏跑,正在互相按摩放松;无声铃鹿一遍遍练习着起跑,身影快得拉出残影;特别周还在耐力跑的最后一圈,咬着牙冲刺;黄金船……好像肩上挂着个小冰箱在思考什么?

她收回目光,看向自己的左脚。尝试着动了动脚踝,酸胀感依旧清晰。

原点。

她慢慢撑着树干站起来,试着将重心均匀分布在双脚,然后,迈出左脚。

脚跟,脚掌,三个点……重心……

依旧别扭,依旧刻意。

但她没有停。

下午的阳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也慢慢修正着那扭曲的轮廓。

铁皮屋的窗户后,西崎龙叼着新的一根棒棒糖,看着窗外那个踉踉跄跄、却还在坚持寻找“正确”走姿的身影。他在笔记本上划掉“耐心不足”后面的问号,写下“耐性差但韧性意外不错,可磨”。

“原点啊……”他低声自语,棒棒糖在嘴里从左滚到右,“找到了,剩下的就是水磨功夫了。”他看着阵羽织又一次因为重心不稳而小小地晃了一下,然后倔强地调整回来,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了弯。

“脾气是臭了点,”他合上笔记本,“不过……还算有救。”

窗外,训练场的喧嚣在继续。而某个角落,一个刚刚开始学习如何“站立”和“行走”的马娘,正用最笨拙、最疼痛、也最不容回头的方式,试图将自己歪斜的世界,一寸寸,扳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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