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地慢跑进入第二周。粉笔标记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阵羽织双脚在软质地面上留下的、浅浅的汗渍印子。西崎龙兑现了他的“威胁”——在她脚踝上绑了有较强阻力的弹力带,要求她在维持原有微小弹动的基础上,增加一点点向前移动的趋势。
“不是走,也不是跑,是‘蹭’。”西崎龙叼着根柠檬味的棒棒糖,比划了一个极其缓慢、重心几乎不变的平移动作,“感觉像脚下有层油,你想往前挪,但只能用脚掌极其轻微地‘搓’着地面动。重点是维持住重心和节奏,不能让弹动的感觉丢了。”
这比单纯的原地弹动难了不止一个档次。阵羽织感觉自己像被钉在了原地,每一次试图“蹭”出那微不足道的一厘米,都伴随着全身肌肉的对抗和协调失控。绑着弹力带的脚踝仿佛戴着无形的枷锁,核心明明已经收紧到发酸,却总在重心试图前移的瞬间崩塌。要么是弹动消失,变成僵硬的拖行;要么是重心后仰,差点把自己绊倒。
汗水比之前流得更多,呼吸也更容易紊乱。那丝偶尔才能捕捉到的、微弱的联动感,在“蹭”的要求下,脆弱得像个肥皂泡,一碰就碎。
“停。”西崎龙的声音里听不出多少情绪,只是频繁地叫停,纠正,再让她重来。他有时会蹲下身,用手指点着她的膝盖或髋关节,“这里,锁死了。放松,它是弹簧,不是门闩。”有时会按住她的肩膀,“重心又跑了!你是想用脖子往前蹭吗?”
枯燥、挫败、肌肉的酸痛和精神的疲惫交织在一起。更让阵羽织烦躁的是,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笨拙”。这种笨拙不是力量不足,而是身体根本不听使唤,像一台指令混乱的机器。
而这一切,都被不远处正在进行常规训练的Spica其他队员尽收眼底。
特别周在进行耐力跑,步伐稳定,呼吸绵长,偶尔经过时会投来鼓励的眼神,元气满满地喊一句“阵羽织同学加油!”,却让阵羽织更觉刺眼——对方的轻松自如,反衬出自己的举步维艰。
黄金船完成了她的平衡球杂耍,溜溜达达地晃过来,白发一甩一甩,蹲在旁边看了会儿阵羽织跟弹力带和自己较劲,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介于同情和幸灾乐祸之间的笑容:“哇哦,新人还在跟‘蹭地板’搏斗啊?加油哦!我看好你!等你学会了,我教你用这个姿势跳踢踏舞!”说完就被西崎龙一个纸团砸中后脑勺,笑嘻嘻地跑开了。
大和赤骥和伏特加在进行同跑训练的间隙,也会往这边瞥几眼,随后再次互相较劲。
最让阵羽织感到某种无形压力的,是无声铃鹿。
她结束了自己的训练后,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安静地站在不远处做拉伸。她的存在感并不强,但阵羽织总能感觉到那道平静的视线偶尔会落在自己身上,不是审视,也不是评判,就是一种纯粹的“观察”。观察她每一次失败的重心偏移,每一次笨拙的调整,每一次咬牙坚持后的微微颤抖。
那种目光,比黄金船的调侃更让阵羽织如芒在背。因为无声铃鹿什么都不说,只是看。而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参照——那样精确,那样稳定,那样举重若轻。仿佛在告诉阵羽织,真正的“奔跑”应该是什么样子,而她距离那个样子,隔着无法逾越的天堑。
有一次,阵羽织在一次失败的“前蹭”后,左脚踝旧伤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让她动作变形,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她闷哼一声,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西崎龙立刻叫停,走过来蹲下检查。“旧伤有点反应。今天到此为止。”他皱了皱眉。“回去冰敷,休息一下。明天看情况。”
阵羽织没说话,只是死死咬着下唇,盯着地面上的汗渍。挫败感像潮水般涌上来,几乎将她淹没。不仅仅是疼痛,更是那种无论怎么努力都仿佛在原地踏步的无力感,以及在“旁人”目光下无所遁形的狼狈。
“看什么呢?”西崎龙顺着她的目光,瞥了一眼不远处正在平静地做腿部拉伸的无声铃鹿,轻笑一声,“羡慕?嫉妒?还是觉得自己特丢人?”
阵羽织猛地抬头,瞪着他,眼底有火苗在窜。
“有火气是好事,说明还没麻木。”西崎龙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但火气往哪儿撒,就得琢磨琢磨了。往自己身上撒,那是自残。往别人身上撒,那是无能。”他用棒棒糖棍虚指了指无声铃鹿,“她跑她的,你练你的。她的跑法是她拿命拼出来的,你的‘原点’也得靠你自己一寸一寸去掰正。觉得丢人?觉得比不上?那就把这点丢人和比不上,嚼碎了,咽下去,化成力气,用在你该用的地方。”
阵羽织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西崎龙的话像冰水,浇灭了部分怒火,却激起了更深的不甘和……一丝茫然。
她沉默地收拾东西,一瘸一拐地离开训练场。她能感觉到身后那些目光——有关切,有好奇,有淡漠,也有无声的参照。
回到宿舍,樱花进王还没回来。她把自己摔在床上,用枕头蒙住头。脚踝的刺痛还在,但更痛的是心里那股无处发泄的憋闷和挫败。
凭什么?凭什么她要在这里像个傻子一样“蹭地板”?凭什么她要忍受那些目光?凭什么她连最基本的“动”都做不好?
胃里熟悉的饥饿感再次袭来,这次却让她感到一阵恶心。吃下去那么多东西,长了那一点点可怜的肌肉,有什么用?还是像个废人一样,连“蹭”都蹭不好!
不知过了多久,门被推开,樱花进王带着一身汗水和活力回来了。“我回来啦!阵羽织同学!哇,你怎么了?脸色好差!脚又痛了吗?”她像一阵小旋风般冲过来,脸上满是关切。
阵羽织拉下枕头,没看她,闷声道:“没事。”
“肯定有事!”樱花进王不信,凑近了仔细看她的脸色,又看看她放在一旁还带着凉气的冰袋,“是不是训练不顺利?还是谁欺负你了?告诉我,我去找他!”她握紧小拳头,一副要打抱不平的样子。
“没有。”阵羽织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樱花进王在她床边站了一会儿,没再追问,只是小声说:“那……你先休息。我去洗澡,然后给你带晚饭回来。今天食堂有超——级好吃的胡萝卜汉堡肉!”说完,便轻手轻脚地拿了衣服进了浴室。
水声响起。阵羽织睁着眼,盯着墙壁。西崎龙的话在脑海里回响——“嚼碎了,咽下去,化成力气”。
怎么嚼?怎么咽?力气又该往哪里用?
还有无声铃鹿那平静的目光……那不是嘲讽,不是怜悯,甚至可能没有任何特别的意味。但那目光本身,就像一面冰冷的镜子,照出了她此刻全部的笨拙和不堪。
她讨厌这种感觉。讨厌这种被比下去、被映衬得一无是处的感觉。
浴室水声停了。樱花进王擦着头发走出来,看到她还在发呆,犹豫了一下,小声说:“那个……阵羽织同学,如果你心里不舒服,可以跟我说说的。虽然我可能帮不上什么忙,但说出来会好受点哦?”
阵羽织没吭声。
樱花进王也不气馁,自顾自地坐在自己床边,一边擦头发一边说:“其实我刚开始练起跑的时候,也超——级不顺利的!总是反应慢半拍,被小岛训练员说‘进王你的起跑像在等红绿灯’!”她模仿着小岛训练员严肃的语气,自己先笑了起来,“那时候我也觉得好丢脸,特别是看到其他前辈轻松就能瞬间起跑出去好远的距离……其实每个人都不一样嘛!我的节奏就是我的节奏,只要找到最适合自己的方法就好了!虽然现在也还是会出错啦……但至少小岛训练员认可我了!”她吐了吐舌头,“所以,阵羽织同学你也不要着急!西崎训练员虽然很……很……不正经,但他很厉害的!他一定有办法让你找到自己的‘节奏’的!”
自己的节奏?
阵羽织闭上眼睛。她现在连“动”的节奏都没有,何谈自己的节奏?
但樱花进王那充满元气、毫无阴霾的声音,像一点点微弱的火苗,在冰冷的黑暗中摇晃着。
也许……只是也许……她真的需要把今天这份“丢人”和“比不上”,连同脚踝的刺痛、肌肉的酸胀、胃里的饥饿,一起嚼碎了,咽下去。
然后,明天继续去“蹭”那该死的地板,直到她的身体,记住什么是正确的“移动”,直到她也能拥有属于自己的、无论多么微小的“节奏”。
“好累啊!!!”在冰敷完后,阵羽织迅速的倒在了床上,“进王,我先睡一会儿,饭应该不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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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梦里,她还在那片软质地上,绑着弹力带,像个笨拙的提线木偶,一次次试图“蹭”出去,又一次次失败。而无声铃鹿就站在不远处,平静地看着,然后转身,以那种精确到恐怖的匀速,消失在跑道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