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特雷森的厢型车里，气氛与来时截然不同。
黄金船占据了后排中央，手舞足蹈地模仿着特别周在胜者舞台上僵硬的动作和懵懂的表情，她模仿得惟妙惟肖，把特别周当时那种手足无措、恨不得原地消失的状态夸张地再现出来。
“黄金船前辈！别、别学了啦！”特别周蜷缩在座位上，脸埋在膝盖里，露出的耳朵尖红得发烫，声音闷闷地带着羞愤。但仔细听，那羞愤底下，还藏着一丝如释重负和胜利后的轻快。毕竟，赢了，而且是在那种恶意犯规下堂堂正正赢的。
大和赤骥扶着额头，嘴角却忍不住上扬：“虽然舞台表现确实……有待加强，但小特今天的比赛无可挑剔。面对‘灵巧贝雷’那种风格的对手，能稳住心态，抓住机会，最后时刻的规避和反击更是精彩。”
伏特加无奈的笑笑：“赢了就行。舞台那种东西……下次好好练练就行了。不过，”她顿了顿，看着把脸埋起来的特别周，“最后那个那一躲，反应很快嘛！”
就连无声铃鹿，也轻轻地说了一句：“跑得很好呦，小特。”声音依旧清冷，但落在特别周耳中，却比任何夸张的赞美都更让她心头一暖。她悄悄抬起头，正对上无声铃鹿平静的目光，对方几不可察地对她点了点头。
西崎龙坐在驾驶座，嘴里又叼上了一根新的棒棒糖，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随意搭在车窗沿。他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闹腾的后排和羞愤的特别周，嘴角扯了扯：“行了，船，消停点。赤骥，回去整理一下今天比赛的详细数据，尤其是小特后半程的节奏变化和最后冲刺的步频分析。伏特加，你重点看小特在对抗挤压时的重心调整。铃鹿，”他顿了顿，“老样子，你自己复盘。”
然后，他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后视镜里，坐在黄金船旁边、一直沉默望着窗外的阵羽织。“至于你，”他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回去把‘蹭地板’的基础再巩固两遍。今天看比赛，看出点什么门道没有？”
突然被点名，阵羽织怔了一下，从窗外飞逝的夜景中收回视线。看比赛时的震撼、紧张、愤怒、激动，以及最后那令人哭笑不得的胜者舞台，此刻混杂在一起，在她脑海中翻滚。
“抢位……是允许的。”她慢慢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回想起灵巧贝雷在弯道不断挤压、干扰其他对手的跑线，“蹬起的泥土……也算战术干扰。”她想起那些飞溅到自己手臂上的土块。
“嗯，灰色地带，不犯规，但招人恨。规则之内，拼尽全力；规则之外，一票否决。”西崎龙的语气听不出褒贬，“记住了？”
阵羽织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下，又补充道：“还有……胜者舞台。”她想起特别周站在聚光灯下那茫然又努力想配合的样子，想起台下观众善意的哄笑和掌声。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随即黄金船爆发出更大的笑声：“哈哈哈没错！新人领悟得很快嘛！不会唱歌跳舞的赛马娘不是好偶像！”特别周哀嚎一声，又把脸埋了回去。
西崎龙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没对“偶像”一词发表评论，只是说：“那是赢家才需要考虑的烦恼。你现在，”他从后视镜里盯着阵羽织，“连‘蹭地板’都还没蹭明白。先想着怎么把步子迈对，再做梦站上那灯光台子。”
他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阵羽织心中因观赛而升起的那点微末波澜。是啊，胜者舞台？那距离她太遥远了。她现在连最基础的移动都做不好。
车厢内重新热闹起来，黄金船还在调侃特别周，大和赤骥和伏特加低声讨论着比赛细节，无声铃鹿安静地望着前方。阵羽织重新把目光投向窗外。城市的霓虹在夜色中流淌，阪神竞马场的喧嚣和灯光已被远远抛在身后。
回到宿舍时，夜色已深。樱花进王竟然还没睡，顶着一头有些凌乱的栗色长发，穿着印满小马图案的睡衣，盘腿坐在床上，面前摊着笔记本和笔，脸上还贴着几张写着“加油！”的便签。听到开门声，她立刻像弹簧一样跳起来，眼睛亮得吓人：“阵羽织同学！你回来了！比赛怎么样？特别周前辈赢了吗？现场是不是超级——热闹？灵巧贝雷是不是真的很可怕？胜者舞台呢？特别周前辈唱歌了吗？跳得好不好看？小岛让我加练根本没看上！”
一连串的问题像炮弹一样砸过来，她甚至没等阵羽织回答，就自顾自地开始兴奋地比划：“我跟你说！我今天在训练场都听到广播了！虽然没去现场，但我的心一直跟你们在一起！我训练的时候都在想，特别周前辈一定没问题的！对了对了，我还画了应援图！”她献宝似的举起笔记本，上面用彩色笔画着歪歪扭扭的、头身比例奇怪的Q版特别周，旁边写着巨大的“必胜！”。
阵羽织被她的热情弄得有些不知所措，疲惫的身体更添了几分倦意。她简单点了点头：“赢了。过程……有点波折。”然后脱下外套，准备去洗漱。
“赢了！太好了！”樱花进王欢呼一声，随即又凑过来，像只好奇的小狗一样围着阵羽织转，“波折？是不是灵巧贝雷又使坏了？她去年在新人赛里就名声不好！特别周前辈没事吧？啊！胜者舞台！快跟我说说，特别周前辈是不是表现超——级棒？她平时看起来就很有偶像气质！”
阵羽织看着樱花进王闪闪发光的眼睛，脑海中闪过特别周在台上僵硬的姿势和窘迫的表情，顿了顿，选择了比较委婉的说法：“……很努力。”然后迅速转移话题，“你怎么还没睡？明天不是还有晨练？”
“我在复盘今天的训练啦！”樱花进王注意力果然被带走，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小岛训练员说我弯道切入的时机还是把握不好，总想着冲太快……对了！”她又想起什么，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你猜我今天训练结束回来的时候看到谁了？”
阵羽织摇头。
“是无声铃鹿！”樱花进王眼睛瞪得圆圆的，“她一个人在主训练场加练！就是那种匀速跑，一圈又一圈，好像不知道累一样！我偷偷看了一会儿，感觉……感觉她好像在和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比赛一样，特别专注，特别……嗯，怎么说呢，厉害！”她用力点头，表达自己的敬佩。
阵羽织洗漱的动作顿了一下。无声铃鹿……又在加练。那种精确到恐怖的匀速跑，仿佛没有尽头。她想起西崎龙看着无声铃鹿训练时的眼神，想起副驾驶座上那份无需言语的默契。
“阵羽织同学，”樱花进王忽然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分享秘密的兴奋，“你说，无声铃鹿前辈为什么那么拼命啊？她已经那么强了。还有西崎训练员，他好像特别看重无声铃鹿前辈。我听说，无声铃鹿前辈以前在Rigil的时候，东条训练员不太喜欢她的跑法呢……果然还是西崎训练员更懂她吧？”
阵羽织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刷着牙。水流的声音掩盖了她的沉默。
樱花进王也不在意，自顾自地继续说：“不过，西崎训练员对你也很好啊！虽然他说话总是很凶，但给你的训练计划超详细的！小岛训练员都夸过呢！啊，对了，”她忽然一拍脑袋，“你脚踝好多了吧？明天还要继续‘蹭地板’吗？要不要我陪你？虽然我可能帮不上什么忙啦……”
阵羽织吐掉嘴里的泡沫，用清水洗脸。冰凉的水让她精神一振。疲惫依旧，但樱花进王那充满元气、毫无阴霾的絮叨，却像一阵温暖的风，吹散了从赛场带回来的、那些关于恶意犯规和胜利表演的复杂情绪。
“不用。”她擦干脸，走回自己的床边，“我自己可以。”
“哦……”樱花进王有点小失望，但很快又振作起来，“那你有需要一定要叫我！我们是室友嘛！对了，下周好像有新的营养菜单？食堂阿姨偷偷告诉我会有超——级美味的特制炖菜！对恢复体力超好的！我们一起去吃吧！”
阵羽织“嗯”了一声，爬上床，拉过被子。身体的疲惫和脚踝的隐痛在放松后变得清晰。但大脑却异常活跃，阪神赛场的绿茵、震耳的声浪、灵巧贝雷冰冷的眼神、特别周冲线时的光芒、聚光灯下僵硬的笑容、西崎龙的指令、无声铃鹿沉默的奔跑……还有樱花进王此刻在身边叽叽喳喳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晚安啦，阵羽织同学！明天也要加油哦！”樱花进王终于关上台灯，钻进被窝，声音逐渐变得含糊，“真好啊……比赛赢了……我也想快点参加短途锦标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