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帝王来Spica“特训”的第三天,阵羽织的呼吸练习终于有了一点肉眼可见的进步。
不是指她能精准地将呼吸与“假想步频”合一——那依然像用生锈的钥匙开陌生的锁,十次里能对准三次就算不错。而是指她的身体开始记得这个流程:西崎龙喊“开始”时,她不再下意识屏住呼吸;节奏紊乱时,她不再烦躁地停下来,而是能皱着眉,硬着头皮,在混乱中尝试把节拍捞回来。
西崎龙对此的评价是:“从‘完全没用’进步到了‘勉强能用’。”
阵羽织只在脑海中回了个中指。
而训练场的另一边,东海帝王和Spica“舞台困难户”们的拉锯战,也进入了第三天。
今天的课题是:跟着音乐,原地律动。
音乐是从西崎龙那辆厢型车里翻出来的老旧CD机放的,曲目是东海帝王自己挑选的、节奏明快但不复杂的练习曲。阳光很好,照得训练场角落这片临时划出的“舞蹈区”暖洋洋的。
东海帝王站在最前面,随着音乐轻轻摇晃着身体,棕色的长发和马耳跟着节奏微微跳动,湛蓝色的大眼睛弯成月牙,脸上是完全沉浸其中的自然笑意。她的动作幅度并不大,只是最简单的左右重心转换、肩膀放松、膝盖微屈,但那流畅感和韵律感,让她看起来仿佛天生就该站在聚光灯下。
“对,就是这样,不用想太多,身体放松,让音乐带你走——”她一边示范,一边用清脆的声音鼓励着。
然而,她面前的Spica队员们,仿佛集体患上了“节奏免疫症”。
大和赤骥站在最左边,身姿一如既往地挺拔优美,每一个动作都标准得可以录进教材——但也僵硬得可以录进教材。她的下颌线绷得很紧,眼神专注得仿佛在执行某种精密的战术指令,嘴角的微笑固定在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但那弧度已经挂了整整三分钟,没有一丝变化。
“大和同学,肩膀可以再放松一点点……”东海帝王小心翼翼地建议。
“好的。”大和赤骥立刻调整,肩线下降了零点五厘米,微笑弧度保持不变。看起来更像人机了。
东海帝王欲言又止。
伏特加站在大和赤骥旁边,完全是一副“我被绑在耻辱柱上”的表情。她棕色的短发被汗水黏在额角,眼睛死死盯着自己的脚,仿佛那两只不听话的东西是敌人派来的间谍。让她“跟着音乐”,她的身体就像生锈的机器人,一顿一顿地抽搐;让她“放松”,她全身绷得比起跑时还紧。
“伏特加同学,你可以试着想想……嗯……开心的事?”东海帝王试探着问。
伏特加愣了一下,脸有点红。她低声嘟囔了一句什么,但总算不再那么僵硬。大和赤骥瞥了她一眼,没说话,嘴角的弧度似乎微妙了一点点。
特别周站在队伍中央,已经紧张得快哭出来了。她栗色的耳朵耷拉着,眼睛死死盯着东海帝王的脚,拼命想复制那轻盈的步伐,结果手脚完全不协调,不是同手同脚就是踩错拍子,整个人像被两根无形的绳子扯着。
“小特同学,你、你先停一下……”东海帝王连忙伸手,“不是这样,你放松,你看我的节奏,一、二、三、四,很简单的——”
特别周停下来,深吸一口气,再次尝试——
然后,她左脚绊到了右脚。
“呜哇——!”特别周往后踉跄,撞上了正努力“想开心的事”的伏特加,伏特加重心不稳,又撞上了旁边的大和赤骥,大和赤骥优试图闪避,却踩到了伏特加的脚——
三个人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乒乒乓乓倒成了一团。
“痛痛痛——”
“伏特加你压到我了!”
“怪我?是小特先撞过来的!”
“对、对不起呜呜呜——”
东海帝王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湛蓝色的眼睛里写满了“我是谁我在哪这任务真的可能完成吗”。她身后的马尾都耷拉下来了一点点。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唯一幸存的黄金船已经笑得在地上打滚,白色的长发铺了一地,像条欢快的海带。“笑死本船了!你们这是什么新型舞台剧吗!三连倒!太精彩了!”
无声铃鹿安静地站在队伍末尾,目睹了全程。她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但她的脚步,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往后挪了半寸。
东海帝王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努力让脸上的笑容不那么勉强。
“……没关系的。”她拍了拍手,声音依旧清脆,但底气已经没剩多少了,“我们、我们再来一次。一、二、三、四……”
训练场的角落里,阵羽织正在进行自己的第五组呼吸练习。她的目光忍不住飘向那片鸡飞狗跳的“舞台区”,嘴角几不可察地、极其轻微地、向上抽动了一下。
“专心。”西崎龙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不知什么时候晃到了附近,嘴里叼着根新拆的棒棒糖,黄绿色的眼睛瞥了一眼那边闹成一团的队员们,又转回阵羽织身上,“你比她们好不到哪去,五十步笑百步。”
阵羽织默默收回目光,继续“吸——二、三、四,呼——二、三、四”。
“……不过,确实很好玩。”西崎龙低声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无可奈何,以及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可能都没察觉的——纵容。
阵羽织假装没听见。
又折腾了半小时,东海帝王终于宣布“中场休息”。她走到场边的长椅坐下,打开水壶小口喝着,棕色的长发有些凌乱地贴在后颈,头顶的马耳朵也无精打采地耷拉下来。
Spica的“问题儿童”们各自瘫散在各处。大和赤骥优雅地擦汗,但擦汗的频率明显比平时高。伏特加直接仰躺在草地上,眼睛望着天空,不知在想什么。特别周蹲在角落里,把脸埋进膝盖,耳朵红得发烫。黄金船依然精神抖擞,正在试图用两根吸管给自己扎个应援发饰。无声铃鹿……依旧安静地坐着喝水,但她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偶尔会飘向东海帝王的方向。
阵羽织结束了一组练习,也走到场边,坐在距离人群稍远一点的地方喝水。她看着那边瘫倒的队员们,又看看独自坐在长椅上、难得露出疲惫神色的东海帝王。
她想起樱花进王说过,东海帝王是中央那边很有潜力的新人。西崎龙把她拉来,不只是因为她“柔韧性强、有天赋”,更是因为她那种发自内心享受舞台、享受表达的态度——这种态度,是Spica这群只懂得闷头跑的家伙们,最欠缺的东西。
但天赋,终究只是起点。要让一群“舞台绝缘体”学会那种松弛和自然,不是三天能完成的事。东海帝王自己,大概也从一开始的信心满满,逐渐意识到这是一场“持久战”。
可她没有放弃。
即使笑得越来越勉强,即使额头开始冒汗,即使那声清脆的“再来一次”底气一次比一次弱,她依然站在队伍前面,一遍遍地示范,一遍遍地鼓励,一遍遍地用她尚未完全成熟、但已足够闪耀的光芒,试图照亮这群笨拙的家伙。
“休息时间结束。”西崎龙的声音响起,“起来,继续练。帝王,你看着办,让她们至少学会怎么跟着拍子点头。”
东海帝王从长椅上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不存在的灰尘,深吸一口气,湛蓝色的眼睛里重新燃起那种明亮的光芒。
“是!西崎训练员!”她转向那一片哀嚎的Spica队员们,笑容重新变得元气满满,“大家,再来一次!这次我们从最简单的点头开始!像我这样——跟着节奏,一、二、一、二——”
特别周抬起埋进膝盖的脸,眼眶还有点红,但她站起来,走到队伍里。
伏特加从草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嘴里那句“麻烦”还没出口,但人已经在队伍里站好了。
大和赤骥放下手中的毛巾,整理了一下鬓发,自信地走回原位。这一次,那固定的微笑,似乎松动了一点点。
黄金船已经把吸管应援发饰戴在了头上,兴奋地挤进队伍。
无声铃鹿安静地放下水壶,起身,走到队伍末端,站定。
东海帝王站在最前面,随着音乐,开始轻轻地晃动身体。这一次,她的动作更慢,更清晰。
“一、二、一、二……”
阳光洒在训练场上。
音乐在响。
笨拙的、不协调的、磕磕绊绊的脚步声,混杂着偶尔的笑声、惊呼声、吐槽声,还有黄金船不合时宜的即兴solo,汇成了一曲奇特的、属于Spica的韵律。
阵羽织坐在场边,一边调整呼吸,一边看着这一幕。
她低下头,重新开始。
“吸——二、三、四。呼——二、三、四。”
“麻烦死了!”
“再说话加半个小时。”
“牡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