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盒巧克力在阵羽织的外套口袋里待了三天。
她没吃。也没拆。只是每天训练结束后,把那盒被压皱一角的纸盒从口袋里摸出来,放在床头柜上,第二天早上又塞回去。
樱花进王对此发表了三次意见:
第一次:“哇!巧克力!阵羽织同学你买的吗?”得到否定答案后,她眼睛立刻亮起来:“难道是别人送的?!”
阵羽织没回答。樱花进王自己得出结论:“一定是西崎训练员发的!情人节锦标赛的伴手礼对吧!铃鹿前辈好厉害,这种比赛赢了还有巧克力拿……”然后自顾自地沉浸在“我也要赢比赛拿巧克力”的畅想里。
第二次:“阵羽织同学你不吃吗?放着会过期的。”阵羽织说“嗯”。樱花进王困惑地眨了眨眼,没追问。
第三次,也就是昨晚,她半夜起来上厕所,看到阵羽织对着那盒巧克力发呆。她揉着眼睛,难得没叽叽喳喳,只是小声说:“不想吃的话,留着也行。”然后爬上床,几秒后又睡着了。
阵羽织没解释。她也解释不清。
——这盒巧克力不是情人节巧克力。西崎龙说了,“训练员发的”,是“赢比赛送的伴手礼”。包装上甚至还贴着便利店的打折标签,说明是随手在店里抓的。无声铃鹿挑的,大概也只是因为需要带点什么回来。
它没有任何特殊意义。
但阵羽织就是没扔,也没吃。
她只是每天带着它去训练场,放在更衣柜里,然后绑上沙袋,继续走那一百五十米。
西崎龙回来之后的训练场,恢复了某种秩序。
不是严格意义上的“秩序”——伏特加和大和赤骥依然每天拌嘴,黄金船依然在平衡器械上搞杂技,特别周依然在耐力跑的最后一圈露出快死掉的表情。但那种“散漫”被收束了,像被一根无形的绳子拢住。西崎龙只是站在那里,叼着棒棒糖,偶尔喊一声,那根绳子就会自己收紧。
阵羽织的一百五十米“走”也在继续。
西崎龙说重量暂时不加,先把“流畅度”磨出来。
流畅度。
阵羽织对着镜子练。她观察自己的每一步:脚跟落地,重心前移,脚掌滚动,脚尖离地。分解成四个动作,然后试图把它们连成一个没有顿点的圆弧。
很难。她的身体像生锈的水龙头,拧开时总是一卡一卡,流出断断续续的水。
但比一周前好一点。
——至少不会把自己绊倒了。
这天下午,阵羽织完成第三组“走”,正坐在跑道边喝水,西崎龙晃悠过来,手里拿着记录板。
“明后天,铃鹿休息。”他说,“她不在,你加一组。”
阵羽织点头。她习惯了西崎龙这种“告知”而非“商量”的语气。反正她也没什么要反驳的。
西崎龙在记录板上写了几个字,没抬头:“情人节那盒巧克力,你没吃没?”
阵羽织的动作顿了一下。
“放太久了。”西崎龙依然没抬头,“再过几天该化了。”
阵羽织沉默了两秒,说:“嗯。”
西崎龙把笔夹回记录板,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头也不回:“下次路过便利店,再给你带一盒。这盒扔了吧。”
阵羽织没回答。
她当然不会扔。
无声铃鹿休息的两天,训练场确实安静了不少。
不是指分贝——黄金船还在闹,伏特加和大和赤骥还在吵。而是那种沉静的、带着压迫感的“存在”消失了。橘色的身影不在跑道上一圈圈匀速奔跑,空气里少了一道无声的坐标轴。
阵羽织在第三组“走”的时候,路过铁皮屋,透过半开的门看到无声铃鹿坐在里面,面前摊着一本笔记本。西崎龙站在白板前,用记号笔写着什么,一边写一边说,声音太轻听不清内容。
无声铃鹿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
阵羽织收回目光,继续走。
——那是属于她们的世界。
跑法,战术,从Rigil到Spica,从被否定到被看见,从东京的绿茵到更远的、尚未命名的赛场。
而她还在学走路。
不是嫉妒。她没资格嫉妒。
只是偶尔,会想起那个问题:为什么无声铃鹿坐副驾驶座。
现在她大概知道了。
——因为那里离西崎龙最近。因为在那里,说话不用大声,沉默也能被理解。
阵羽织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
脚跟落地。重心前移。脚掌滚动。离地。
——她离那个位置,还差很多很多个一百五十米。
——————————
傍晚,食堂。
阵羽织端着餐盘,习惯性地走向角落的座位。还没坐下,就看到西崎龙已经坐在那里了,面前摆着一份咖喱饭,正在看手机。
她犹豫了零点五秒,还是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西崎龙没看过来,用下巴指了指桌上的调味料:“酱油递一下。”
阵羽织递过去。
沉默。
阵羽织开始吃饭。食堂的烤青花鱼今天烤得有点干,她多嚼了几口。
“铃鹿的下一场比赛,”西崎龙突然开口,眼睛还盯着手机屏幕,“中山纪念。G1。”
阵羽织的筷子停了半拍。
G1。
——不是GII。是G1。
她想起日历上那个被红笔重重圈出的日期,原来只是个开始。
“你再过半年,”西崎龙依然没抬头,“如果训练不中断,应该能参加第一场新马赛。”
阵羽织低下头,继续吃鱼。
新马赛。
不是G1。甚至不是任何有名有姓的重赏。只是最低级别、几乎没人关注、胜者舞台也只有三分钟的新人赛。
——但那是她的起点。
“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跑G1。”西崎龙终于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但所有人都要从新马赛开始。铃鹿跑过,特别周跑过,你以后也要跑。”
他顿了顿,把最后一口咖喱饭扒进嘴里。
“所以,慢慢来。先把路走好。”
阵羽织没有说话。她只是把筷子伸向那碟烤得过干的青花鱼。
窗外,天色渐暗。
食堂的灯光亮起来,照在餐盘上,照在西崎龙吃空的咖喱饭盘子上,照在阵羽织那盒还没动过的布丁上。
她想起外套口袋里那盒巧克力。
——她说“嗯”的时候,其实是想说:
“我知道会化。但我舍不得扔。”
——但她没说出来。
有些话,不说也没关系。
西崎龙站起来,端起空餐盘:“明天加一组走,沙袋重量加一公斤。”
阵羽织点了点头。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巧克力,明天带过来。”
阵羽织抬起头。
“Spica的小屋有冰箱。”他头也没回。
——然后他走了。
阵羽织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食堂门口。
她低头,继续吃那碟已经凉透的青花鱼。
嘴角好像弯了一下。
又好像没有。
第二天,阵羽织把那盒巧克力带到了训练场。
西崎龙没来接。她站在铁皮屋门口,犹豫了三秒,推门进去。
无声铃鹿坐在里面,正在看手机。她抬头看了阵羽织一眼,目光落在那盒巧克力上。
“要放冰箱吗。”她说,声音平静。
阵羽织走过去,打开那个小小的、几乎被运动饮料占满的冰箱,在最上层找到一小块空位,把巧克力放进去。
关上冰箱门。
“谢谢。”她说。
无声铃鹿点了点头,又低头继续看手机。
阵羽织转身走出铁皮屋。阳光很刺眼。她眯起眼睛,走向那条一百五十米的辅助跑道,蹲下身,开始绑沙袋。
远处,西崎龙正和助理训练员说着什么,手里拿着记录板。
伏特加和大和赤骥今天难得没吵架,正在练习接力交接。
特别周在慢跑热身。
黄金船不知从哪里搞来一个粉红色的扩音器,正对着自己的应援牌练习“完美的胜利宣言”,被助理训练员没收了。
东海帝王今天没来。大概是有事吧。
阵羽织绑好沙袋,站起来。
手机里的节拍器开始“嗒、嗒”地响。
她抬起脚。
脚跟。重心。脚掌。离地。
——一百五十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