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盒巧克力在铁皮屋的冰箱里待了半个月。
阵羽织每次去训练,都会在打开更衣柜之前,先经过那台老旧的、门把手上贴着三张褪色贴纸的小冰箱。她从不刻意打开看,只是路过时眼角扫过那扇白色的门,知道里面最上层、靠左的位置,有一盒包装普通、贴过打折标签的草莓夹心巧克力。
冰箱里还有其他东西。西崎龙的薄荷糖库存、无声铃鹿的运动喷雾、特别周偶尔寄存的能量果冻、黄金船不知什么时候塞进去的半盒布丁(早就过期了但没人敢扔)。那盒巧克力挤在最上层,和一瓶电解质水分享着逼仄的空间。
阵羽织没有问过西崎龙,这盒巧克力能放多久。也没有人主动提起。
只是有一天,无声铃鹿训练结束后,打开冰箱取喷雾,看到那盒巧克力依然端坐在原处。她停顿了半秒,然后把旁边那瓶电解质水往边上推了推——腾出了一点更宽松的位置。
阵羽织看见了。
她没说话。
无声铃鹿也没说话。
但那盒巧克力从此有了一个不会被饮料瓶挤到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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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雷森下了一场不合时节的雨。
训练场有些积水,室外训练取消。Spica众人挤在小屋里,各自找角落待着。
特别周蹲在暖气片旁边,膝盖上摊着一本战术笔记,嘴里念念有词。大和赤骥和伏特加难得没有拌嘴,各自占据一张折叠椅,一个在看杂志,一个在鼓捣手机。黄金船不知从哪翻出一盒将棋,正试图教不会说话的玩偶下棋。
无声铃鹿坐在窗边,看着外面被雨水模糊的跑道,手里端着一杯西崎龙刚泡的热茶,神情平静,像一尊被安置在恰当位置的雕塑。
阵羽织坐在角落里,面前是西崎龙扔给她的一叠旧资料,关于“中距离跑者常见重心偏移问题及纠正方案”。她看得很慢,遇到不懂的名词会用手机查,然后在旁边空白处用圆珠笔写下潦草的注释。
西崎龙站在白板前,手里端着保温杯,和其他训练员低声讨论着下周的训练计划调整。他今天难得没叼棒棒糖,大概是存货吃完了还没来得及补。
“训练员——”黄金船举起那只被她强行套上迷你队服的玩偶,“小船说它想学起跑姿势!”
西崎龙头也没回:“让它先学会站立不靠你手指。”
“好过分!它明明很努力了!”
特别周从暖气片那边抬起头,弱弱地说:“那个……黄金船前辈,玩偶应该不会……”
“会!它会的!”黄金船把人偶举到脸边,神情严肃,“它的眼神告诉我,它有赛马娘的灵魂!”
伏特加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皮:“人偶的豆豆眼是印上去的,没有眼神。”
“饿啊!伏特加你好冷酷!”
大和赤骥翻了一页杂志:“黄金船,如果你这么想指导新人,下周做志愿者去帮小学部的学生。”
“……那还是算了,小学生好可怕。”
铁皮屋里弥漫着热水汽、咖啡香、纸张的油墨味,以及这种天气特有的懒散氛围。
阵羽织翻完最后一页资料,合上文件夹。
窗边的无声铃鹿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茶杯里的茶已经喝完了,但她没有起身去续,只是静静看着窗外。雨水沿着玻璃滑落,一道一道,把跑道切割成模糊的碎片。
阵羽织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那是那条辅助跑道。她每天走一百五十米的地方。现在被雨水浸透,空无一人。
“雨天。”无声铃鹿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对自己说的。
阵羽织转头看她。
“小时候很喜欢。”无声铃鹿没有收回视线,依然看着窗外,“跑起来,后面会溅起水花。”
阵羽织等她说下去。
但她没有。她只是又安静了。
窗外雨声如注。
过了很久,久到阵羽织以为对话已经结束,无声铃鹿又说了一句。
“现在也喜欢。”
阵羽织看着她的侧脸。
橘色的长发在窗边逆光里,边缘镀着一层薄薄的灰色。她的表情没有变化,眼睛还是望着那被雨水冲刷的跑道。
——现在也喜欢。
但不会在雨天跑了。
因为训练计划。因为比赛日程。因为“职业”这个词压在身上,比想象中更重。
阵羽织忽然想起那盒在冰箱里躺了半个月的巧克力。
她也没有吃。
——但也没有扔掉。
“阵羽织。”西崎龙的声音突然从白板那边传来。
她转头。
他手里拿着保温杯,正在看手机,没抬头:“雨停了之后,沙袋加三公斤。”
“……嗯。”
窗边,无声铃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
雨下了两天,第三天放晴。
阵羽织绑着八公斤沙袋,站在辅助跑道起点。
空气里还有雨后青草的气息。跑道湿漉漉的,踩上去声音和平时不太一样。太阳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积水映成一片片碎银。
她走得很慢。
沙袋比之前重了一公斤,脚踝的感觉立刻不同。每一步都需要更多控制,核心要收得更紧,重心转移的节奏也必须调整。她才走了二十米,小腿已经开始发酸。
但她没有停。
脚跟。重心。脚掌。离地。
她想起无声铃鹿说的话。
——现在也喜欢。
她不知道自己喜欢不喜欢。
她只知道,如果有一天,有人问她喜不喜欢跑步,她不想说“不知道”。
所以她在这里。练完。休息。再来。
铁皮屋的门开着。
西崎龙倚在门框边,手里拿着记录板,偶尔抬眼看看这边。无声铃鹿正在跑道上做匀速练习,橘色的身影在阳光下像一道被拉长的流光。特别周和伏特加在远处的弯道练习交接配合,大和赤骥在旁边看着,偶尔说一句什么,然后两人又开始拌嘴。
黄金船今天没作妖,正在认真做拉伸——虽然她自称的“认真”和别人定义的“认真”有微妙偏差。
阵羽织走完第三组,撑着膝盖喘气。
阳光落在她湿透的后背上。
她抬起头,看向那条还差几十米才能走完的、湿漉漉的跑道。
手机里,节拍器还在“嗒嗒”地响。
她关掉它。
——今天先这样。
明天继续。
她转身,朝铁皮屋走去。
经过那台冰箱时,她没有停下。
但她知道,那盒巧克力还在里面。
在最上层,靠左的位置。
旁边有足够宽敞的空隙。
不会挤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