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别周日历上的红圈又多了三个。
皋月赏。日本德比。菊花赏。
西崎龙把这个决定告诉特别周时,是在一个训练结束后的傍晚。
“不妨去参加一下经典三冠,皋月赏,日本德比,菊花赏。这条路,跑赢了,你就是这个世代最亮的那几颗星之一。跑输了……”他顿了顿,“也还是特雷森的赛马娘,Spica的特别周。”
特别周站在他面前,栗色的马耳紧紧贴着头发,琥珀色的眼睛盯着地上那三道粉笔印,胸口起伏得有些快。她的脸有点白,手指在身侧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训练员……我、我真的可以吗?”她的声音有点抖。
“不知道。”西崎龙拍了拍手,“没人能保证你能赢。这条路,每一场都是硬仗。对手是这一年里最强的那一批。压力、期待、关注度,都会把你往死里压。”
他看着特别周:“但你的数据,你的进步,你赢下出道赛的方式,还有你看着那条跑道时的眼神——我觉得,你有资格试一试。”
特别周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她看向远处的跑道,夕阳把她的瞳孔染成金褐色。
“我……”她的声音稳了一些,“我想试。”
“那就试。”西崎龙点头,“第一站,弥生赏。GⅡ。皋月赏的前哨战。赢了,就踏出第一步。输了……”
特别周用力点头,握紧拳头:“我会赢的!”
“也没什么大事。”西崎龙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棒棒糖,“训练计划会调整,强度会上去。弥生赏是两千米。明天开始,加练耐力跑和中距离节奏控制。”
“是!”
那之后,特别周的训练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她不再只是埋头冲刺,而是开始练习如何在更长距离中分配体力,如何在弯道控制速度,如何在最后直道保留足够的爆发力。
阵羽织依然在走她的“一百五十米”。
沙袋八公斤。每一步都要全神贯注。
偶尔,她会看到特别周在进行耐力跑练习,一圈又一圈,速度不快,但节奏稳定,脸上的表情很专注,甚至有些痛苦。大和赤骥和伏特加会在旁边陪跑,一个毒舌指导,一个用更难听的话反驳,但脚下的节奏却和特别周保持着同步。
黄金船偶尔也会加入,但通常跑两圈就开始琢磨“用更帅的姿势过弯会不会更快”。
无声铃鹿依然在她自己的轨道上,匀速,精确,偶尔会在特别周练习时,安静地站在场边观察几分钟,然后对西崎龙低声说一两个词。西崎龙会点头,把那些建议融入特别周接下来的训练中。
阵羽织走完一组,在跑道边休息。她看着远处那个努力的身影,在夕阳下咬着牙坚持。
三冠。
皋月赏,日本德比,菊花赏。
每一个名字,都像一记沉重的鼓点,敲在年轻马娘的心上。
但特别周在跑。
即使会喘不过气,即使会怀疑自己,即使会恐惧。
她还是在跑。
阵羽织低下头,绑好沙袋。
————————
弥生赏的日子很快到了。
这一次,西崎龙没让阵羽织留在学园。“去看看两千四百米是怎么跑的。”他说,“对你将来有好处。”
所以阵羽织也坐上了那辆厢型车,依然在最后一排。副驾驶座上是无声铃鹿,中排是特别周、大和赤骥、伏特加,后排是她和抱着一大堆自制应援道具的黄金船。
比赛在中山竞马场。草地,两千四百米。
特别周明显比出道赛时更紧张,但那种紧张里,掺杂了更多沉甸甸的东西——目标、责任、以及对自己选择的道路的敬畏。她全程几乎没说话,只是紧紧抱着自己的膝盖,望着窗外。
无声铃鹿坐在副驾驶,偶尔会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眼神平静。
西崎龙开车很稳,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偶尔会提醒一句“到了弯道注意内道草皮的软硬度”或者“最后六百米的坡度比训练场陡”。
阵羽织看着窗外飞掠的风景。
弥生赏。GⅡ。两千四百米。
她想起资料库里的录像。漫长的赛道,复杂的战术,对体力和意志的双重考验。
特别周,能赢吗?
比赛的过程,阵羽织看得很专注。
特别周的起跑依然稳。她没有抢在最前面,而是耐心地跟在先行集团的中段。两千四百米,急不得。她的节奏控制得不错,呼吸平稳,步伐稳定。
进入后半程,领先的马娘开始加速,试图拉开距离。特别周咬了咬牙,也跟着提速,紧紧咬住。
最后八百米。弯道转入直道。
领跑的马娘似乎已经用尽全力,速度开始下降。特别周眼中精光一闪,从外侧开始加速!她的摆臂幅度加大,步伐变得更加有力,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超过了第二名,又逼近了领跑者!
最后的直道,两百米!
特别周和领跑者并驾齐驱!看台沸腾了!
冲刺!拼尽全力的冲刺!
冲线!
电子屏幕闪烁——第一名,特别周!
Spica的休息区爆发出巨大的欢呼。黄金船差点把应援牌扔到天上去。大和赤骥和伏特加紧紧抱在一起,然后又立刻嫌恶地推开对方。无声铃鹿平静的脸上,也露出了清晰的笑意。
西崎龙站在场边,用力挥了下拳头,然后长长舒了口气。他转身,朝赛后通道大步走去,背影看起来如释重负,又带着新的压力——赢了弥生赏,只是三冠之路的第一步。前面的皋月赏,才是真正的炼狱。
特别周冲线后,几乎瘫倒在草地上,大口喘息,汗水如雨。但她很快抬起头,看向电子屏幕,脸上绽放出巨大的、混合着极度疲惫和狂喜的笑容。她赢了。她踏出了第一步。
阵羽织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那个被队友们围住、又哭又笑的特别周。
她的三冠之路,开始了。
而她自己,依然在学走路。
但她似乎并不着急了。
她看着特别周站上胜者舞台——这一次,在东海帝王的紧急培训加持下,她终于没有同手同脚,也没有发出怪声。虽然动作依旧僵硬,笑容依旧勉强,但至少,像个正常的、赢了比赛的赛马娘了。
特别周在台上结结巴巴地说着感谢的话,目光扫过台下,看到阵羽织时,停顿了一下,然后朝她用力挥了挥手,脸上的笑容亮得晃眼。
阵羽织看着她。
然后,很轻地,点了点头。
——恭喜。
弥生赏结束后的第三天,Spica训练场。
天气很好。特别周还在恢复性训练,但脸上的笑容明显多了,走路都带风。大和赤骥和伏特加在讨论皋月赏的潜在对手,语气比平时严肃许多。黄金船在研究“如何用应援牌表演空中三周半”。
阵羽织绑着沙袋,在走她的“一百五十米”。
远处,铁皮屋的门开着。
西崎龙正在里面整理弥生赏的数据。
然后,一个棕色的身影,蹦蹦跳跳地出现在了训练场入口。
是东海帝王。
她今天没穿中央的训练服,而是穿着一身便装——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短裤,棕色长发扎成高马尾,在阳光下甩来甩去,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兴奋、忐忑和决心的表情。
她先是看到了正在“犁地”的阵羽织,眼睛一亮,小跑过来。
“阵羽织同学!下午好!”她元气满满地打招呼,然后目光落在她绑着沙袋的脚上,露出敬佩的表情,“还在加练啊!好厉害!”
阵羽织停下脚步,点了点头。
东海帝王也没多问,只是笑了笑,然后深吸一口气,转向铁皮屋的方向。
她走到门口,停下。里面,西崎龙正背对着门,在白板上写着什么。
“那个……西崎训练员。”东海帝王的声音比平时小了一点,但很清晰。
西崎龙停下笔,转过身。看到是她,似乎并不意外,只是挑了挑眉。
“帝王?有事?”
东海帝王把小行李箱放在脚边,站直身体,双手背在身后,湛蓝色的大眼睛直视着西崎龙。
“西崎训练员,”她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想加入Spica。”
训练场上,瞬间安静了。
特别周停下了慢跑。大和赤骥和伏特加停止了讨论。黄金船差点把应援牌砸到自己脚上。连远处匀速跑的无声铃鹿,脚步也微微顿了一下。
阵羽织也停下了脚步,看着门口。
西崎龙没立刻回答。他只是看着她,看了好几秒。
“加入我们?!”
东海帝王的脸有点红,但眼神很坚定。
“我……我在中央那边,学了很多。但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她的语速加快了一些,“直到我开始来Spica帮忙,看到特别周前辈她们怎么训练,看到铃鹿前辈怎么跑步,看到训练员你怎么指导大家……还有,”她的目光扫过训练场,落在依然绑着沙袋的阵羽织身上,又收回来,“看到大家明明不擅长舞台,还是会为了赢比赛而努力去学……看到有人连走路都还没学会,却每天一步一步,走得很认真……”
她深吸一口气。
“我觉得,这里才是我真正想待的地方。我想和大家一起训练,想跑得更快,想像铃鹿前辈那样,找到属于自己的‘跑道’。”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点,但更坚定,“请务必让我加入Spica!”
说完,她深深鞠了一躬,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训练场上,静得能听见风吹过草叶的声音。
西崎龙沉默着。他的目光越过鞠躬的东海帝王,看向训练场上那些停下动作的队员们。特别周脸上写着“欢迎加入!”,大和赤骥若有所思,伏特加撇了撇嘴但没反对,黄金船已经开始兴奋地比划“欢迎新人的烟火表演”,无声铃鹿不知何时已经停下,站在不远处的跑道边,平静地看着这边。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阵羽织身上。
阵羽织依旧站在原地,绑着沙袋,汗湿的头发贴在额角。她看着门口那个鞠躬的棕色身影,又看向西崎龙。
西崎龙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然后,他走回白板前,拿起笔,在某个角落写下几个字,头也不回地说:
“明天开始,做基础训练。Spica舞台培训的活儿,以后由你自己负责。”
东海帝王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脸上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
“是!谢谢训练员!”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点破音,但她完全不在意,又用力鞠了一躬,冲进小屋。
放下训练用品后,她又冲出来,先跑到特别周面前:“特别周前辈!以后请多指教!”
“啊!帝王!欢迎你!”
然后又跑到大和赤骥和伏特加面前:“大和前辈!伏特加前辈!请多指教!”
“嗯哼,看来以后舞台训练能轻松点了。”大和赤骥微笑着回应。
“加油吧。”伏特加拍了拍帝王的肩膀。
接着是黄金船,然后是无声铃鹿——无声铃鹿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说了句“欢迎”。
最后,东海帝王跑到阵羽织面前,眼睛亮得惊人。
“阵羽织同学!以后我们就是队友了!请多指教!”
阵羽织看着她那双写满纯粹热情和期待的眼睛,沉默了两秒,然后,很轻地点了点头。
“……嗯。请多指教。”
东海帝王开心地笑了,然后转身,望向那片广阔的、洒满阳光的训练场,双手叉腰,大声宣布:
“从今天开始!我,东海帝王,就是Spica的一员了!我会努力训练的!大家也要加油哦!”
阳光下,她的棕色马尾高高扬起,笑容灿烂得仿佛能驱散一切阴霾。
——————
Spica小屋里。
西崎龙站在白板前,看着上面新添的那个名字,又看了看窗外那个正在兴奋地向每个人打招呼的棕色身影,以及那个依然绑着沙袋、站在原地、沉默看着这一切的阵羽织。
他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然后,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轻轻说了一句:
“这下,更热闹了啊。”
然后,他把保温杯放下,转身,拿起记录板,走出了铁皮屋。
“休息时间结束。”他的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遍训练场,“该练的练,该跑的跑。帝王,你先去热身,然后做基础体能测试。”
“是!”
训练场上,重新响起了脚步声、呼喊声、球类撞击声,以及黄金船试图教东海帝王“本船独创的胜利姿势”的吵闹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