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箱里的那盒巧克力，在帝王加入后的第三天，被打开了。
打开它的人是无声铃鹿。
那天清晨，阵羽织到得比平时更早。天空还是深蓝色，训练场上只有零星几个晨练的身影。她习惯性地走向小屋，准备绑沙袋开始“走”的练习，却在门口听到细微的塑料撕扯声。
门半掩着。她看到无声铃鹿站在冰箱前，手里拿着那盒巧克力。冰箱门的光勾勒出她安静的侧影。她用指甲划开被水汽浸润而变得柔软的包装，从里面拿出一颗巧克力，停顿了一秒，然后放回盒子里，合上盖子，重新放回原位。
整个过程很安静，没有多余的动作。做完这一切，她转过身，看到站在门口的阵羽织，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很轻地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侧身从她旁边走过，离开了小屋。
阵羽织走进屋，打开冰箱。巧克力盒还在老位置，只是包装被撕开了一个小口。她盯着那个小口看了几秒，然后伸手，也从里面拿出一颗。
草莓夹心的。糖霜撒得有点多，甜得发腻，还有点廉价香精的味道。但在清晨微寒的空气里，那股甜味融化在舌尖，带着冰箱冷藏室的凉意，一路滑进胃里。
她慢慢地吃完，把包装纸团在手心，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然后，她蹲下身，开始绑沙袋。
沙袋绑到一半，门口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早上好呀阵羽织同学！”东海帝王活力四射的声音响起。她今天穿了崭新的训练服，棕色长发扎成高高的马尾，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手里还拿着一个啃了一半的红豆面包。
“嗯。”阵羽织应了一声，继续扣搭扣。
东海帝王凑过来，蹲在她旁边，一边啃面包一边好奇地看着她绑沙袋：“哇，这就是训练员给你安排的‘走’的练习吗？每天都这么早开始？”
“嗯。”
“好厉害！我昨天试了试赤骥前辈给我的基础菜单，差点没累趴下……”她吐了吐舌头，然后几口把剩下的面包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对了阵羽织同学，我昨天看到你的‘走’了，好像比前几天稳了一点！虽然还是很慢啦，但是每一步都很有力！”
阵羽织的动作顿了一下，没说话，只是把沙袋绑好，站起来试了试重量。
“啊，对了！”东海帝王突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从她那个小背包里摸出一个小纸袋，递给阵羽织，“这个给你！是中央那边食堂早上特供的枫糖吐司边！烤得脆脆的，超——好吃！我早上多拿了一份！”
阵羽织看着递到面前的纸袋，边缘还渗着一点油渍，散发着焦糖和黄油的香气。她沉默了两秒，接过来：“……谢谢。”
“不客气！”东海帝王开心地笑了，也站起来，拍了拍手，“那我也去热身啦！今天训练员说让我试试跟着无声铃鹿前辈的节奏跑一圈……好紧张！”
她说完，蹦蹦跳跳地跑向主训练场，马尾在晨风中甩来甩去。
阵羽织拿着那个温热的纸袋，站在原地。里面是三块烤得金黄的吐司边，焦脆的部分闪着糖粒的亮光。她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很甜。很脆。和刚才那颗巧克力是完全不同的甜法。
她把剩下的两块小心地放回纸袋，塞进外套口袋，然后绑好沙袋，走向那条一百五十米的辅助跑道。
太阳刚刚升起，把跑道染成淡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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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崎龙是半小时后到的。他今天穿了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深蓝色运动外套，头发还有些湿漉漉的，大概是刚洗过澡，下巴上的胡茬刮得很干净。他手里拿着保温杯和记录板，先看了一眼已经在主训练场慢跑热身的特别周、大和赤骥、伏特加，又看了一眼正在试图跟上无声铃鹿匀速跑节奏、跑得龇牙咧嘴的东海帝王，最后目光落在辅助跑道上那个绑着沙袋、一步一顿的身影上。
他没说什么，只是走进小屋，放下东西，然后端着保温杯走了出来，靠在外墙边，看着。
阵羽织走完一组，停下来喝水。她看到西崎龙在看她，但他没走过来，也没说什么。她擦了擦汗，继续下一组。
又走完一组，她再次停下，解开沙袋，活动脚踝。沙袋的绑带在她脚踝上留下了浅浅的红印。
这时，西崎龙才晃悠过来。
“脚踝感觉怎么样？”他问，声音带着晨起特有的温和沙哑，目光落在那些红印上。
“还行。”阵羽织说，“不疼。”
“嗯。”西崎龙蹲下身，像之前一样用手指轻轻按了按她脚踝周围的肌肉和关节，“明天开始，沙袋可以试着加到八点五公斤。咱们慢慢加，让身体适应。”他站起身，喝了口保温杯里的麦茶，“走的时候，试着想如何走得更流畅。想象你脚下不是平地，是草地，有点软，需要你每一步都踩实。”
阵羽织点点头，把这些话记在心里。
“另外，”西崎龙把保温杯盖子拧回去，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下个月，学园内部会有一场低级别的新人交流赛。不设名次，不计成绩，就是给像你这样的新人一个体验赛场气氛、试试水的地方。你想不想参加？”
阵羽织愣住了。
新人交流赛？
她看向西崎龙。他的表情很平静，没有鼓励，也没有期待，只是陈述一个选项， 但那双黄绿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近乎包容的耐心。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涩，“我……还不会跑。”
“我知道。”西崎龙笑了笑，“不是让你跑。是让你‘走’。”他指了指那条一百五十米的辅助跑道，“就用你现在的样子，绑着沙袋，走完一千米。不跟别人比速度，就跟你自己比——看你第一次在非训练场合、在别人注视下，能不能把路走稳。”
他看着她：“压力肯定有，哪怕只是交流赛。观众，对手，哨声，起跑闸——虽然你是走着出去，但那也是闸门。提前体验一下，没坏处。当然，”他补充道，语气轻松，“你要是觉得太丢人，不想去，也没关系。咱们就按部就班继续练。”
阵羽织的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加快跳动。
交流赛。一千米。走。
在别人面前。
开玩笑呢吗？！
她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自己绑着沙袋，在起跑线上，周围是其他或许笨拙、但至少能跑起来的新人马娘。闸门打开，别人冲出去，她只能一步一步，慢慢地、笨拙地“走”……
“不用现在回答。”西崎龙说，“月底之前告诉我就行。参加，我就把你的名字报上去。不参加，就继续练你的。”他顿了顿，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很轻，“别想太多。就是去走两步，感受一下。就当……提前看看你以后要站上去的地方。”
他说完，转身走向主训练场，去查看东海帝王和无声铃鹿的配合情况了，走了两步又回头，朝阵羽织眨了眨眼：“吐司边味道不错吧？帝王那丫头，挑吃的眼光还行。”
阵羽织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水壶。
新人交流赛。
走一千米。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绑过沙袋的脚踝，看着地上那条被她“走”了无数遍的、只有一百五十米长的辅助跑道。
还要在别人面前。
她握紧了水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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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阵羽织加练结束后，在更衣室外的长椅上休息。特别周、大和赤骥、伏特加她们已经冲完澡出来了，正聚在一起讨论着什么。东海帝王也加入了，她似乎对什么都充满好奇，问题一个接一个。
“帝王，你跟着铃鹿前辈跑，感觉怎么样？”特别周问，脸上还带着运动后的红晕。
“累！超级累！”东海帝王趴在椅背上，脸埋在手臂里，声音闷闷的，但很快又抬起头，眼睛发亮，“但是铃鹿前辈的节奏真的好厉害！感觉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拉着跑一样，明明速度不快，但就是喘不上气！”
“能跟半圈就不错了。”伏特加盘腿坐在长椅上，用毛巾胡乱擦着湿漉漉的短发， 语气直率，“我第一次试的时候，一圈没跟完就差点跪了。不过，”她咧嘴一笑，“那感觉确实挺带劲的，是吧赤骥？”
旁边的大和赤骥正用梳子仔细打理着自己的长发，闻言动作没停，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哼，那是因为你平时训练总想着冲太快，基础耐力没打好。我跟了两圈才觉得吃力。”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近乎本能的骄傲，说完还瞥了伏特加一眼。
“哈？！你那是乌龟跑法！跟两圈有什么用？比赛要的是速度！”伏特加立刻不服气地反驳。
“速度建立在稳定的节奏上，莽夫。”大和赤骥也迅速反唇相讥。
眼看两人又要开始例行斗嘴，特别周连忙打圆场：“好了好了，两位前辈都厉害！不过铃鹿桑跑得真的很漂亮，像在飞一样……”
“不是飞哦，小特。”一个平静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众人转头，看到无声铃鹿不知何时也出来了，头发还湿着，披散在肩上。她走到自动贩卖机前，投币，买了一罐无糖黑咖啡。
“只是匀速。”她拉开易拉罐，喝了一口，然后看向东海帝王，“你半圈的时候，呼吸乱了。不是节奏不对，是你太紧张，身体没放松。”
东海帝王立刻元气的回应：“是！谢谢铃鹿前辈！我明天注意！”
无声铃鹿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拿着咖啡走到另一张长椅坐下，安静地喝着。
阵羽织坐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看着她们。
特别周的头发还滴着水，脸上是训练后的红晕，但眼睛亮亮的，和队友们说笑时，会不自觉地提到“皋月赏”和“德比”。大和赤骥虽然嘴上不饶人，但仔细看能发现，她梳头时用的梳子边缘贴着可爱的草莓贴纸，和她利落的作风形成微妙的反差。伏特加虽然总是一脸冷酷的表情，但会把喝了一半的运动饮料随手递给东海帝王。东海帝王接过，喝了一口，然后被那过于“健康”的味道呛得直皱眉，惹得伏特加哈哈大笑。
黄金船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头顶着三条毛巾，宣布要表演“毛巾的三十六种用法”。
无声铃鹿安静地喝着咖啡，目光偶尔扫过这边喧闹的队友们，眼神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柔和。
这就是Spica。
赢了弥生赏、目标是三冠的新星。
自尊心极强、嘴上不饶人但行动可靠的少女。
直率热血、有点粗线条但很讲义气的假小子。
跳脱麻烦、永远带来“惊喜”的活宝。
沉默强大、在孤独跑道上追逐极致的天才。
以及，刚刚加入、眼睛亮得惊人的小太阳。
——还有她。
阵羽织。
最笨拙的那个。
她低下头，从外套口袋里摸出帝王早上给她的那个纸袋。里面还剩一块枫糖吐司边。她拿出来，咬了一口。
已经凉了，不那么脆了。但还是很甜。
她慢慢地吃完，把纸袋叠好，塞回口袋。
然后，她站起来，走向小屋。
冰箱里的巧克力盒还在。她打开冰箱，从里面又拿出一颗巧克力，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依然是那股廉价又直接的甜。
但这一次，她没有立刻离开。她站在冰箱前，看着里面塞得满满当当的饮料、喷雾、果冻、布丁，以及这盒被撕开一个小口、静静待在角落的巧克力。
她伸出手，把盒子往更里面推了推，确保它不会掉出来。
然后，她关上冰箱门。
门外，夕阳把训练场染成暖橙色。
远处，黄金船不知从哪里找来一个扩音器，正在试图教东海帝王“如何用丹田发声喊出最响亮的必胜口号”。特别周和伏特加在一旁看热闹，大和赤骥摇头叹气，无声铃鹿已经喝完咖啡，正安静地看着跑道，不知在想什么。
西崎龙从小屋后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叠新的资料，看到这场面，挑了挑眉，然后朝黄金船的方向走去——大概是去没收扩音器去了。经过阵羽织身边时，他脚步顿了顿，看了一眼她手里攥着的巧克力糖纸，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继续朝黄金船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