皋月赏的结果,如同一声闷雷,滚过Spica的上空。
特别周输了。
不是惨败,是惜败。最后直道的缠斗,她拼尽了全力,栗色的发丝被汗水黏在额角,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不甘,冲刺的姿态几乎要撕裂空气。但还是在星云天空和帝王光辉身后。
日本第一,在经典三冠的第一关,就蒙上了一层阴影。
回到特雷森的那几天,特别周异常沉默。训练依旧认真,但那股为了“三冠”而燃烧的、近乎天真的炽热光芒,黯淡了不少。只是埋头完成训练计划,偶尔会看着远处的跑道发呆,眼神里带着一丝迷茫和自我怀疑,饭量也出奇的少了。
西崎龙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训练计划调整得更细致,增加了更多耐力分配和战术跑位的练习。他偶尔会和特别周单独聊几句,语气平静,内容大多是关于比赛细节的复盘和技术调整,没有安慰,也没有指责。
但阵羽织能感觉到,Spica训练场的气氛,比之前沉了一些。连最爱闹腾的黄金船,在特别周面前都收敛了几分。大和赤骥和伏特加拌嘴的声音也小了。东海帝王总是欲言又止地看着特别周,想说什么又不知如何开口。无声铃鹿依旧平静,但加练结束后,偶尔会留在场边,看着特别周独自加练冲刺的背影,目光沉静。
阵羽织的康复训练在稳步进行。水中行走两周后,医生允许她开始尝试在陆地上进行极慢速的、无负重的行走。脚踝依旧脆弱,每一步都需要全神贯注,但至少,她重新感受到了脚掌踏实接触地面的感觉。很慢,很小心,像蹒跚学步的孩童,但确确实实是在“走”了。西崎龙给她划定了训练场边缘一小块绝对平坦的区域,让她每天练习二十分钟。
“脚跟,重心,脚掌,脚尖。呼吸,节奏。和在水中一样。”西崎龙站在旁边看着,提醒道,“别急,质量比距离重要。”
阵羽织点头,一步步走着。脚踝传来熟悉的酸胀,但不再有剧痛。她努力寻找着那种“在心里”的节奏。很艰难,身体似乎遗忘了如何协调,但她咬着牙,一遍遍重复。
就在这种沉闷而略显低气压的氛围持续了几天后,某个训练日的傍晚,西崎龙拍了拍手,把所有人都召集过来。
“明天上午,训练暂停。”他宣布,嘴里叼着一根新拆的柠檬味棒棒糖。
队员们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集体活动。”西崎龙晃了晃手里一串钥匙,“出去转转,换换心情。老闷在这里,脑子会锈掉。”
“出去?去哪?”伏特加眼睛一亮。
“附近的山道,空气好,路况也适合做点变速跑和耐力练习。”西崎龙说,“不过,”他看了一眼阵羽织,“阵羽织走不了远路,我骑车带她。你们嘛……”他咧嘴一笑,露出白牙,“跑着去。”
“诶——?!”特别周下意识地发出哀鸣。
“训练员!你这车……”大和赤骥看着西崎龙从仓库里推出来的那辆有些年头的轻型电动车,嘴角抽了抽。
“怎么了?载阵羽织一个人绰绰有余。”西崎龙拍了拍后座,“你们难道还想偷懒坐车?别忘了你们是马娘,四条……呃,两条腿是干什么用的?”
“可是距离……”东海帝王小声说。
“不远,也就十几公里。就当热身了。”西崎龙跨上电动车,示意阵羽织坐上来,“阵羽织,抓紧。其他人,给你们二十分钟准备,然后门口集合,迟到加练。”
命令一下,队员们立刻作鸟兽散。阵羽织有些局促地坐上电动车后座,双手紧紧抓住座位下的金属架。西崎龙回头看了她一眼:“坐稳,放松,就当兜风。你的任务是看着她们跑,观察她们的节奏和姿态,特别是上坡和下坡时的身体控制。用眼睛学。”
“是。”
二十分钟后,Spica一行人出现在了特雷森学园门口。西崎龙骑着电动车跟在边上,后面跟着一字排开的队员们——特别周跑在队伍前面,表情还有点闷闷的,但脚步已经下意识调整到了训练状态;大和赤骥和伏特加一左一右,似乎又在就路线选择低声争论;东海帝王兴奋地跑在中间,东张西望;黄金船则不知从哪里搞来一面小旗子插在背后,一边跑一边挥舞;无声铃鹿安静跑在后方,步伐稳定,目光平视前方。
电动车的速度不快,刚好让阵羽织能清晰地观察每个人的奔跑姿态。离开了熟悉的训练场,奔跑在马路上,穿过林荫道,绕过街角,每个人的状态似乎都有了些微妙的不同。风迎面吹来,带着城市边缘特有的、混杂着草木和尘埃的气息。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点。
特别周的步伐有些紧,肩膀微微耸着,似乎心里还压着皋月赏的石头。大和赤骥的跑姿依旧标准,但眼神里多了几分观察周围环境的好奇。伏特加则完全放开了,脚步轻快,时不时还加速冲一段,又笑嘻嘻地慢下来等其他人。东海帝王精力充沛,对一切都充满新鲜感。黄金船……她已经把跑步变成了某种即兴表演。无声铃鹿,依旧是她自己,仿佛周围的一切都只是背景板。
西崎龙骑着车,偶尔会回头喊一句“伏特加,收着点劲!”“帝王,注意呼吸节奏!”“黄金船,看路!” 更多时候,他只是沉默地骑着,目光扫过奔跑的队员们,嘴角那根棒棒糖的棍子随着车子的轻微颠簸而晃动。
阵羽织坐在后座,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看着前方那些奔跑的身影,看着道路两旁的风景向后掠去,一种奇异的、抽离的平静感笼罩了她。这是她第一次,以这样的视角,观察“奔跑”。不是作为参与者,也不是作为远处模糊的影子,而是作为一个近距离的、被承载着的观察者。
她能看清特别周咬紧的牙关,看清大和赤骥鬓角滑落的汗珠,看清伏特加眼中飞扬的神采,看清东海帝王脸上纯粹的笑容,看清黄金船那永远出人意料的动作,看清无声铃鹿那仿佛与世隔绝的沉静侧脸。
还有她们奔跑时,身体协调运作的韵律,呼吸与脚步的合拍,以及那种……生命力。蓬勃的,外放的,或是内敛的,但确实存在的生命力。
她的左脚下意识地轻轻动了动,脚踝传来细微的酸胀。但这一次,那酸胀里似乎也带上了一丝微弱的、名为“渴望”的悸动。
我也想……那样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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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一小时后,队伍到达了西崎龙选定的山道起点。这里地势起伏,绿树成荫,车辆稀少,确实是个训练的好地方。西崎龙安排了变速跑、坡道冲刺、耐力保持等几组训练。队员们立刻投入其中,汗水很快浸湿了训练服,喘息声和脚步声在山道间回荡。
阵羽织坐在路边的长椅上,看着她们训练。西崎龙则抱着手臂站在一旁,嘴里叼着第三根棒棒糖(薄荷味),目光锐利地观察着每个人的表现,不时在记录板上写几笔。
训练持续了两个小时。当夕阳开始西斜,将山道染成暖金色时,西崎龙吹响了象征结束的哨音。
“行了,今天到此为止。”他收起记录板,“收拾一下,准备回去。”
队员们三三两两地聚拢过来,个个汗流浃背,脸上带着运动后的红晕和疲惫,但眼神似乎比出发时亮了一些。山风和汗水似乎冲淡了一些积压在心底的沉闷。
在回去的路上,黄金船闻到了一阵甜腻的香气随风飘来,立即指向香气来源。
“训练员!鲷鱼烧!”
西崎龙把电动车停到了一边,“行吧,我请客。一人一个,就当……今天听话训练的奖励。”
“太好了!”×4
“我要香肠蛋黄酱的!”伏特加率先冲过去。
大和赤骥紧跟着说:“哈?鲷鱼烧肯定要吃白豆沙的吧?”
东海帝王依旧活力满满,“我要蛋奶的!”
“大叔,这个‘secret’是什么味道?”黄金船疑惑的看着招牌上的分类,在得到“小姐,这是秘密呦”的回复后,选择了买十份。
无声铃鹿在思考片刻后,“我要份豆沙的,小特、小织,你们呢?”
“我……我就不用了……”
“也要豆沙的……等会?小织?”
在品尝完秘密后,黄金船后仰一百八十度看向特别周,“还是吃吧小特,谁知道下回小气鬼训练员什么时候请客。”
“小特,你最近都不怎么吃东西了。”无声铃鹿皱着眉看向特别周,眼里满是担忧。
——————长椅——(————)
“减肥”
特别周坐在长椅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是的,所以……”
西崎龙他摸了摸下巴,语气随意地说:
“我知道,长到○○公斤了吧?”
特别周脸的瞬间僵住。她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猛地抬头看向西崎龙,琥珀色的眼睛里写满了难以置信和一点点惊慌。
“训、训练员!你、你怎么知道的!”她急得语无伦次。
“一看就知道了啊。”西崎龙摸了摸下巴,语气依旧轻松,“感觉你冲起来比平时‘扎实’了点,我还以为……”
特别周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大声吐槽,“一般人是看不出来的吧!”
“吃得多没什么事,这证明了你的身体想跑的更快。想变强的话,就都练成肌肉吧。”西崎龙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好!”
“从明天开始,早上加一组空腹有氧。还有,”他的目光落在特别周结实匀称、但此刻在她自己眼中仿佛突然变得“臃肿”的腿上,“腿部的线条也得再收紧一点,尤其是大腿后侧和臀部,这些地方储存脂肪最多,也最影响爆发力……”他说着,竟然很顺手地伸手,用手指在特别周的小腿后侧和接近脚踝的位置捏了捏, 像是在检查肌肉的紧绷度和线条。
这个动作本身在西崎龙看来大概和检查马蹄铁差不多平常。
但显然,在其他人眼里不是这么回事。
“训练员!!!”
四声怒吼几乎同时响起!
只见黄金船、东海帝王、大和赤骥、伏特加四人,如同四颗出膛的炮弹,从不同方向朝着西崎龙猛冲过来!她们甚至用上了短跑的爆发力!
“竟敢欺负小特!”
“训练员太过分了!”
“不要一脸正经的做这种变态事啊!”
“接招吧!”
西崎龙甚至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就被四道身影用四只穿着运动鞋的脚,从不同角度, 默契十足地、 狠狠的踹飞!
“噗——!”
西崎龙整个人以一个不太优雅的姿势扑倒在路边的草丛里。
“小特!快跑!”黄金船一把抓住还在发懵的特别周的手。
“过会儿训练员就要爬起来了!”大和赤骥难得地语气急促。
“就是!快走!”伏特加在旁边助威。
“我们陪你去减肥!”东海帝王也抓住了特别周另一只手。
四人不由分说,拉着还没完全搞清状况特别周,撒开腿就朝着特雷森的方向跑去!转眼间就变成了远处几个迅速变小的黑点。
原地,只剩下扑在草丛里、沾了一身草屑的西崎龙,坐在长椅上、目瞪口呆看着这一幕的阵羽织,以及不知何时已经放下吃了一半的鲷鱼烧、安静地扶着电动车在旁站定的无声铃鹿。
一阵尴尬的沉默。
只有山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越来越远的奔跑声与笑闹声。
西崎龙慢吞吞地从草丛里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叶和土,表情倒是没什么怒意,反而带着点无奈和好笑。他走到电动车边从无声铃鹿手上接过。
“这群丫头……”他揉了揉被踹得隐隐作痛的屁股,龇牙咧嘴,“下手还真狠。”
无声铃鹿平静地看着他,没说话。
西崎龙跨上电动车,示意阵羽织重新坐好,然后看向无声铃鹿:“跟上去?”
无声铃鹿点了点头。
“嗯。”西崎龙发动电动车,缓缓向前驶去,速度不快,刚好和旁边开始慢跑的无声铃鹿并行。
开出去一段,无声铃鹿刚想说点什么,西崎龙忽然开口,声音在晚风中很清晰:
“现在的特别周,让她们一起闹闹,是好事。”
被打断了无声铃鹿罕见的有了些怒意侧目看向他。
“总被‘三冠’、‘无败’、‘德比’这些担子拖着,”西崎龙目视前方,语气平静, “是跑不起来的。偶尔也得有人帮她,把担子踹飞一会儿。”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细微的弧度。
“虽然被踹飞的是我。”
无声铃鹿无奈的叹了口气,脚步节奏没有丝毫变化。几秒后,她很轻地、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电动车和橘发马娘的身影,在夕阳拉长的光影中,安静地向着学园的方向移动。
过了一会儿,西崎龙又开口道:
“话说铃鹿。你接下来的比赛安排,是秋季天皇赏吧?”
“嗯……”
“那?每日王冠,参加一下?”
“嗯。”
“宝冢纪念,也不错呢。”
“好。”
又过了几秒,她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静,但西崎龙听出了其中一丝与以往不同的、极其细微的不满:
“训练员,你是不是觉得打断别人说话很帅?”
无声铃鹿没有去听西崎龙的回应,加快了步伐,橘色的马尾在身后扬起一个利落的弧度,朝着队伍稳定地加速跑去。
“西崎龙,你好像把无声铃鹿惹生气了。”
西崎龙笑了笑,也稍微提了点车速,载着在后座看戏的阵羽织,跟上了那道橘色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