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道前两周,训练强度骤然提升到了另一个维度。耐力跑直接跃升到连续的一千八百米、两千米节奏跑。呼吸的控制从“尽量平稳”变成了“必须精确匹配步频和体力消耗”。节奏训练不再是简单的直道弯道切换,而是模拟比赛中可能出现的变速、跟随、突围等多种情况。
阵羽织咬牙硬撑。她的身体仿佛再次变成了那个永不满足的熔炉,疯狂吞噬着食物和睡眠,将它们转化为对抗疲惫和疼痛的能量。每天训练结束,她都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连走回宿舍的力气都快没有,但第二天清晨,又会准时出现在训练场,眼神里是混合了疲惫、凶狠和不服输的执拗。
但渐渐地,她发现了一些东西。
西崎龙对其他人,与自己不太一样。
特别周在完成一组漂亮的坡道加速后,西崎龙会点点头,说一句“节奏把握得不错,保持”。大和赤骥和伏特加拌嘴吵到他时,他最多无奈地叹口气,或者用棒棒糖敲她们脑袋,然后该指导指导。东海帝王兴高采烈地报告训练感受时,他会耐心听完,偶尔给个建议。连黄金船搞出太过分的恶作剧时,他的训斥里也更多是头疼而不是真正的严厉。至于无声铃鹿和目白麦昆,他更多的是冷静地分析数据,讨论战术,语气平稳专业。
唯独对她。
永远是“就这?”“还能更快吗?”“这就不行了?”
没有一句肯定。仿佛她做得再好也是理所应当。
起初,阵羽织把这归结为西崎龙对她这个“问题儿童”的重点关照,或者是对她之前受伤乱来的惩罚。但一天天过去,那种区别对待的感觉越来越清晰,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她因为高强度训练而格外敏感和脆弱的神经上。
更让她心里发堵的是,她偶尔能捕捉到西崎龙看向其他队员完成训练时,眼中一闪而过的、极淡的赞许或放松。唯独看向她时,那双黄绿色的眼睛里,只有审视、评估和永不满足的要求。
疲惫、疼痛、压力、对两千米未知的恐惧,还有这挥之不去的、被刻意针对和“不被认可”的感觉,混合在一起,在她心里发酵、膨胀。她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真的那么差劲,差劲到连一句“还行”都不配得到?还是说,西崎龙其实根本就没对她抱什么期望,只是敷衍了事,用最严厉的方式让她知难而退?
终于,在某个训练结束的傍晚,这根弦绷到了极限。
那天进行的是模拟比赛后程冲刺训练。阵羽织需要在完成一段节奏跑后,在最后三百米全力加速。她已经很累了,脚像灌了铅,肺里火烧火燎。最后一百米,她几乎是凭着意志力在挪,速度惨不忍睹。
冲过终点线,她直接扑倒在地,眼前发黑,喉咙里全是铁锈味,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西崎龙走过来,记录板上的笔尖划出沙沙的声响。他低头看了她几秒,然后,用那种她听了无数遍的、平淡到近乎冷漠的语气说:
“最后一百米,速度掉了百分之三十。节奏全乱。身体僵硬得像块木头。就这,还想跑两千米?明天加两组冲刺衔接。”
那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的针,狠狠扎进阵羽织混沌的意识里。
积累多日的委屈、愤怒、不解、自我怀疑,还有身体极限被压榨后的巨大脆弱感,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她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身体还在剧烈颤抖,汗水顺着发梢滴进眼睛,刺得生疼,但她不管了。她踉跄着冲到西崎龙面前,一把揪住了他训练服的前襟,仰着头,通红的眼睛死死瞪着他,声音嘶哑得破音:
“你……你什么意思?!”
西崎龙被她突如其来的爆发弄得一愣,但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皱了皱眉,试图拨开她的手“喂?!干什么!”
“我问你什么意思!”阵羽织不但没放,反而揪得更紧,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你对别人……对特别周,对铃鹿前辈,甚至对黄金船那白痴……都不是这样!为什么?!为什么就对我!永远都是‘不行’、‘不够’、‘加练’!我做得不好吗?!我训练不努力吗?!我吃的苦不够多吗?!”
她吼着,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上来,混合着汗水往下淌,但她拼命瞪大眼睛,不让泪水模糊视线“你不是说过……你不是说过是我选择了你吗?!在终点接住我的不是你吗?!说什么‘用身体回答’的不也是你吗?!那为什么!为什么对我就不能像对他们一样!说一句‘还不错’会死吗?!给一点鼓励会要你命吗?!还是说……还是说你其实根本就没指望我能跑什么两千米!觉得我就是个累赘!用这种方法逼我自己放弃算了!啊?!”
训练场上其他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冲突惊呆了。正准备离开的队员们都停下脚步,看了过来。东海帝王吓得捂住了嘴,特别周一脸担忧,大和赤骥和伏特加表情严肃,无声铃鹿停下了脚步,目白麦昆则微微蹙眉,若有所思。
西崎龙看着眼前这个浑身颤抖、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却依旧死死揪着自己、眼神凶狠得像要咬人、话语里透着浓浓委屈和绝望的少女,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扫过她布满血丝的眼睛,苍白汗湿的脸,因为剧烈喘息而起伏的胸膛,还有那只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痉挛的手。
然后,他叹了口气,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甚至带着点不耐烦“就为这个?训练方法因人而异,放手,去冲澡吧,明天再练。”
“才不要!”阵羽织彻底被冷漠的态度点燃了。理智的弦“啪”地断了。她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逼他说清楚!逼他给个说法!凭什么这么对她!凭什么……连一点希望都不给她!
“你说清楚!什么‘因人而异’!你就是看我不顺眼!觉得我是个麻烦!是个只会惹事的笨蛋!对不对!”她吼着,揪着他衣襟的手猛地一推,同时脚下不知怎么一绊带着西崎龙一起向后倒去!
西崎龙显然没料到她会直接动手,猝不及防下被她带着踉跄后退。但他反应极快,腰腹发力想要稳住重心。
然而,阵羽织在倒下的瞬间,被愤怒和某种本能驱使,在两人一起向后倒的混乱中,她的手臂以一种极其别扭却意外有效的角度,猛地锁住了西崎龙的脖子和一侧手臂,身体借着倒下的势头,死死缠了上去!
“砰!”
两人一起摔倒在地,扬起一小片尘土。
但倒地的姿势却极其诡异——阵羽织在下面,西崎龙在上面,但阵羽织的双腿却像铁箍一样死死锁住了西崎龙的腰,一只手臂从腋下穿过,死死扣住了他的脖子和另一侧肩膀,另一只手则死死扳住了他被锁住的那只手臂的手腕,形成了一个粗糙、难看、却因为阵羽织不顾一切的蛮力和愤怒而异常牢固的十字固雏形!
“说!你给我说清楚!”阵羽织头发散乱,脸上又是汗又是泪又是土,狼狈不堪,但她死死锁着西崎龙,仰着头,对着近在咫尺的西崎龙的脸,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吼“你不是说是我选择了你吗?!那你就该对我最好!最特别!最……最温柔才对!为什么偏偏是对我最凶!最严!最看不起我!你说啊!!是不是从一开始就觉得我不行?!是不是觉得给我安排两千米就是让我自己知难而退?!你说啊!!!”
整个训练场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地上那扭打成一团的两人。这画面太有冲击力了——马上要出道的暴躁马娘,用十字固锁住了自己的训练员,一边哭一边吼着让训练员要对自己温柔什么的话。
西崎龙被锁在地上,姿势尴尬。他能感觉到脖子上和手臂上传来的、因为激动和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抖的巨大力道。这笨蛋丫头,力气还真不小,而且完全是不管不顾的死锁。他尝试挣扎了一下,但阵羽织锁得更死了,简直像只暴怒的树袋熊。
他听着她带着哭腔的、近乎崩溃的质问,沉默了几秒钟。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些许冷淡的黄绿色眼睛里,第一次清晰地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惊讶,了然,一丝无奈,以及更深处的……某种近乎沉重的东西。
然后,他忽然停止了挣扎,身体彻底放松下来,甚至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这口气叹得很深,仿佛终于卸下了什么一直紧绷着的东西。
“……阵羽织,松手。”他说,声音有些闷,因为脖子被勒着,但语气却不再是之前的冷漠或不耐烦,反而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疲惫的平静“我认输。你先放开,我告诉你。”
阵羽织死死瞪着他,胸膛剧烈起伏,眼泪还在流,锁着他的手却没有丝毫放松,反而因为他的“认输”和“全部”而更加用力,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皮肤“你先说!说了我再放!你要是敢骗我……”
“不骗你,”西崎龙打断她,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沙哑“对你,只对你用激将法是有原因的。”
阵羽织身体猛地一僵。
“特别周,心性像白纸,鼓励和引导能让她画出最美的画。铃鹿,内心是精密钟表,只需要校准发条,她自己会走。赤骥和伏特加,一个是用骄傲驱动自己,一个是用好胜心点燃同伴,适当的点拨和竞争环境对她们最有效。帝王,她是燃烧的小太阳,保护她的光和热,她就能照亮前路。麦昆,严谨自律,她需要的是清晰的蓝图和可靠的合作伙伴。”
他语速很慢,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仿佛在梳理早已深思熟虑的结论“而你,阵羽织,你像是块燧石。”
阵羽织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表面又硬又倔,磕一下能崩出火星。但内里,是实心的,是经得起敲打的。”西崎龙继续说,目光似乎透过她,看向了更远的地方“一般的鼓励和温暖,对你这种硬邦邦的燧石没用,反而可能让你放松警惕,或者产生不切实际的期待。你需要的是压力,是碰撞,是不断被更硬的东西敲打,才能迸发出你自己都控制不住的火花。”
“你比赛那次,就是证明。没人指望你跑,没人给你压力,结果闸门一开,你自己就把自己点燃了,用最难看的方式,烧出了一条路。那不是失控,阵羽织,那是你的本能。是你这块燧石,在绝境下被激发出的、最原始的反应。”
“但那种燃烧,太危险,会烧毁你自己。所以,我的工作,不是熄灭你的火,而是控制你被点燃的方式和时机。在你训练的时候,在你还有余力思考和控制的时候,用最难听的话,用最高的要求,用最瞧不起你的态度,不断地敲打你,刺激你。不是要打击你,而是要驯服你那种一点就着、不分敌我的本能。逼着你把那股火气,那股不服输的劲,全部集中到训练计划上,集中到技术动作上,集中到‘跑完两千米’这个具体的目标上。”
“你觉得我对你严,对你不公,对你没有期待?”西崎龙的声音低了下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恰恰相反。我给你定两千米,是因为我看过你的数据,分析过你的体质,评估过你从受伤到恢复的整个过程。你的能量代谢效率,你的身体修复速度,你在极端压力下爆发出的潜力……所有这些都告诉我,你有跑长距离的底子,有承受高强度训练的资本。但你的心性,你的控制力,远远没跟上你的身体。”
“所以,我用激将法。用这种方式逼着你追,逼着你赶,逼着你在追赶的过程中,不得不去学习控制,去学习分配,去学习用脑子跑步,而不是只凭本能猛冲。因为只有这样,到了真正的两千米赛场上,你才有可能控制住自己,才有可能用‘跑’的姿态完赛,而不是像上次那样,烧光自己,撞过终点。”
他说完了,训练场上一片死寂。只有远处隐约的虫鸣,和阵羽织逐渐紊乱、又慢慢平息的呼吸声。
阵羽织躺在地上,还保持着锁住西崎龙的姿势,但手臂的力道已经完全松了,只是虚虚地搭着。她呆呆地看着上方西崎龙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那双不再平静无波、而是清晰地映出她狼狈倒影的黄绿色眼睛。
燧石……需要敲打才能迸出火花……
控制被点燃的方式和时机……
有跑长距离的底子……心性没跟上……
激将法……是为了逼我学会控制……
……不是看不起她,不是放弃她。相反,是看到了她自己都没看到的东西,用一种最笨拙、也最符合她“石头”性格的方式,在逼着她成长。
那些“不行”“不够”,不是否定,而是测量,测量她的极限,然后把这个极限标尺,再往上推一点。
那些“加练”“明天继续”,不是惩罚,而是锻造,用枯燥和痛苦,反复捶打她这块顽石,直到她能迸发出可控的、持续的火光。
眼泪又一次汹涌而出,但这一次,不再是委屈和愤怒的泪水。是一种滚烫的、混合了恍然大悟、羞愧难当、以及一种沉重得让她几乎无法呼吸的……被托付了巨大期望的实感。
她猛地松开手,把脸狠狠扭到一边,整个身体蜷缩起来,压抑的、近乎崩溃的哭声从喉咙里挤压出来,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西崎龙感觉到钳制彻底松开,立刻坐起身,活动了一下被勒得发麻的脖子和手臂。他低头看着躺在地上、把脸埋在臂弯里、哭得浑身发抖的阵羽织,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包几乎被压扁的纸巾,抽出一张,小心地、轻轻地放在她脸旁边。
“哭吧。哭出来好。”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罕见的温和“但就今天。明天开始,敲打继续。两千米,你还差得远。但我觉得,你能跑到。”
阵羽织的哭声猛地一滞。她抓起那张纸巾,用力按在眼睛上,良久,才用浓重到几乎听不清的鼻音,闷闷地、狠狠地说:
“混蛋训练员……”
“嗯。”
“大骗子……”
“嗯。”
“激将法最讨厌了……”
“嗯,我知道。”
又是一阵沉默。阵羽织用力擤了下鼻涕,用那张皱巴巴的纸巾胡乱擦了把脸,然后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眼睛肿得像桃子,脸上脏兮兮的,头发也乱糟糟,但眼神却不再混乱,反而像被泪水洗过一样,呈现出一种近乎凶狠的清明和坚定。
她瞪着西崎龙,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我知道了。激将法,是吧?”
“嗯。”
“行。”她用力吸了吸鼻子,转身朝训练场外走去。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没有回头,用带着鼻音、却异常清晰的、仿佛宣誓般的声音说:
“我会跑完那两千米的。用跑的。而且,不会只是‘跑完’。”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单薄,却又挺得笔直。
西崎龙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通往宿舍的小路尽头。良久,他才缓缓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他看向周围神色各异、但都沉默着的队员们,挥了挥手“都散了。今天的事,到此为止。黄金船,尤其是你。”
“本船……本船今天眼睛和耳朵都休假了!”黄金船立刻捂住脸。
其他队员们也神色复杂地散开了,目光在阵羽织离开的方向和西崎龙之间游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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