胜利的余韵被西崎龙的通知干脆利落地截断。
“胜者舞台”,直到这时,她才从冲线、名次、观众欢呼的眩晕感中,猛地被拽回一个冰冷的事实——赢了比赛,还要唱歌跳舞。在成千上万人面前。穿着完全不属于自己的衣服,做着完全陌生的动作。
“三十分钟后,后台集合。曲目是《MAKE DEBUT》。这是你的站位和基本走位图。”工作人员的语气公事公办,递上另一张纸。
阵羽织捏着那两张轻飘飘的纸,却觉得有千斤重。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想说“我不会”,想说“能不能不去”,但工作人员已经转身去通知其他人了。
而且全体参赛者……还要共同演出……
意思是,她不仅要上去,还要跟刚才在赛道上拼得你死我活的对手们,在台上一起……跳舞?
阵羽织觉得荒谬极了。她这一个月的人生里只有呼吸、步伐、节奏、耐力、两千米,脑子里被西崎龙用激将法塞满了“跑完”、“控制”、“追上去”,哪有一丝一毫的缝隙留给“唱歌跳舞”?西崎龙也不是没提过,毕竟东海帝王就是因为来教胜者舞台才来的。但是那时候自己以为还要等挺久的所以就省了这步……
烦躁和一种更深层的、近乎恐慌的茫然涌了上来。但“规定”两个字像无形的锁链,捆住了她想逃跑的腿。
她拖着比跑完两千米还要沉重的步伐,走向后台。通道里隐约传来节奏明快的音乐声,是那首《MAKE DEBUT》,活泼,充满希望,却让阵羽织的心更往下沉。
后台一片忙碌的景象。化妆镜前灯火通明,空气中漂浮着粉底、发胶和织物柔顺剂的混合气味。其他参赛的马娘们已经在了,包括那位最后时刻被她超越、获得第二名的栗发马娘,以及获得第三名的另一位。她们显然对这套流程熟悉得多,正轻松地聊着天,任由化妆师和发型师在脸上、头上施展魔法,偶尔跟着外面隐约传来的音乐轻轻哼唱,摆动身体。
看到阵羽织进来,她们的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好奇,探究,或许还有一丝比赛未尽的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了然和善意的笑意。栗发马娘甚至对她眨了眨眼,做了个“加油”的口型。
阵羽织僵硬地点了点头,迅速把自己缩进了最角落的化妆台前,像只误入天鹅群的丑小鸭,浑身不自在。
服装助理推着挂满礼服的移动衣架过来。阵羽织看着那些在灯光下闪烁着珠光、缀满亮片和薄纱的华丽衣裙,眉头拧成了死结。最后,在助理委婉的建议下,她闭着眼指了一套相对“简约”的——主色调是白色的经典礼服(游戏里的那个),至少没有夸张的羽毛或巨大的蝴蝶结。
被推进更衣室,在助理的帮助下笨拙地套上那身轻飘飘的“装备”。布料贴在皮肤上的陌生触感,胸口和肚子暴露在微凉空气中的不适,还有裙子拂过小腿的痒意,都让她头皮发麻。高跟鞋更是灾难,她差点崴了脚。
接着是化妆。她紧闭着眼,像等待受刑,感受着各种刷子、海绵在脸上游走,粉底遮盖了赛后的疲惫和潮红,眼线笔勾勒出陌生的线条,假睫毛带来轻微的重量和异物感。发型师将她有些汗湿的长发吹干,烫出蓬松的弧度,别上同色系的星月发卡。
“好了,阵羽织选手,可以睁眼了。”
阵羽织缓缓睁开眼,看向镜中。
镜中的少女,熟悉又陌生。礼服衬得肤色越发白皙(其实是粉底的功劳),眼妆让那双总是带着不耐烦或凶狠的眼睛显得大而明亮,甚至有点……凌厉的美感。微卷的长发柔化了脸部的线条,星月发卡在灯光下闪烁。整体是好看的,甚至是精致的,但镜中人的表情却像是戴着一张僵硬的面具,眼神里写满了“这谁?”“我要干什么?”“放我出去!”。
“阵羽织选手,该去舞台侧边候场了,其他人已经过去了。”工作人员的声音响起。
阵羽织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死就死吧。反正就一首歌的时间。站上去,跟着混,尽量别太显眼……
就在这时,旁边化妆台一位正在补口红、看起来年纪稍大、似乎是有过训练的马娘,似乎看出了她的窘迫,转过头,对她友好地笑了笑,低声快速说:“别太紧张,歌词很简单,跟着旋律唱就行。动作嘛……记不住的话,跟着旁边的人比划,别站桩就行。最重要的是笑容,笑容!”
笑容?阵羽织嘴角抽了抽,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歌词很简单?她努力回想刚才进来时听到的音乐旋律,试图抓住几个关键词。好像是什么“号角声……”、“……光明未来……”、“……胜利女神……”之类的?很模糊。
但至少,有个方向。她抱着最后一丝“至少别完全当哑巴”的希望,在心里反复默念那几个模糊的词汇,跟着工作人员走向候场区。
通道尽头,厚重的帷幕后方,音乐声、观众的欢呼声混成一片震耳欲聋的声浪。其他马娘已经按照站位等着了,看到她,自动让出中心位。阵羽织硬着头皮站过去,能感觉到两边的目光。她深吸气,再深吸气,试图将注意力集中到即将到来的、地狱般的几分钟。
音乐前奏变得激昂。帷幕拉开!
炫目的灯光,震耳的音浪,黑压压的观众席!阵羽织的心脏猛地一缩,但这一次,她没有完全僵住。她死死咬住下唇内侧,强迫自己将视线从恐怖的观众席移开,聚焦在前方虚空的某一点,耳朵拼命捕捉音乐的旋律和节奏。
主歌切入。
“号角声于赛场响起 希望能响彻至终点——”
旁边和身后的马娘们齐声开口,歌声清脆甜美,动作整齐划一。阵羽织**的嘴唇翕动了一下,用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干涩嘶哑的声音,努力跟上那模糊记住的几个词:
“号…希望能…至终点…”
声音小得可怜,调子也飘忽不定,但至少,她张嘴了。而且,歌词似乎蒙对了一点?
这微小的成功让她稍微找回了一点勇气。身体依旧僵硬,但不再是完全的石像。她开始尝试,极其笨拙地,模仿旁边栗发马娘的手臂动作——抬起,划个半圆。动作僵硬得像生了锈的机器人,幅度也小得可怜,但至少动了。
观众席上传来善意的笑声和更响亮的鼓励。
“阵羽织!加油唱!”
“动作也动起来啊!”
“没关系!慢慢来!”
下个部分到来。
“开始奔跑的瞬间 故事一定就已拉天序幕——”
阵羽织的声音稍微大了一点点,带着跑后未褪的沙哑,努力去够那个音高, 虽然依旧走调,但至少能听出她在努力跟唱。与此同时,她看到了栗发马娘和右边那位马娘在做一个交叉步加转身的动作。她心里一急,脚下试图模仿,结果高跟鞋一绊,整个人猛地踉跄了一下,差点扑倒,幸好及时稳住了,但动作已经完全变形,像个滑稽的醉汉。
观众席爆发出更响亮的哄笑和掌声,但这次的笑声里没有恶意,更像是对她这种笨拙努力的鼓励和喜爱。
阵羽织的脸在厚厚粉底下红得发烫,羞耻感再次涌上,但她咬紧牙关,没有停下。她放弃了学习复杂的舞步,只凭本能,随着音乐的节奏,用最笨拙的方式“动”起来——大幅度地、用力地摆手,像跑步摆臂的夸张版;重重地踏脚,合上节拍;身体僵硬地随着节奏左右晃动。
没有美感,没有协调性,只有一股蛮力和不肯认输的劲头。
但就是这股劲头,配合着她那嘶哑走调却努力在唱的歌声,在周围一群舞姿优美、歌声甜美的马娘中间,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充满反差萌的“萌点”。观众显然很吃这一套,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阵羽织已经顾不上去感受观众的反馈了。她的全部心神,都用在抵抗羞耻、努力跟上歌词、以及不让自己的动作太过灾难上。汗水顺着鬓角流下,精心打理的发丝黏在脸颊,她不管不顾。
就在歌曲进行到一段相对舒缓、只有简单鼓点的部分时,阵羽织终于得以稍微喘口气,混乱的视线无意识地扫过舞台侧前方。
然后,她看到了。
西崎龙。
他不知何时站在了侧幕阴影里,靠着墙,抱着手臂。嘴里叼着棒棒糖,黄绿色的眼睛平静地望着舞台,望着聚光灯下笨拙摆手、嘶声跟唱、动作僵硬却不肯停下的她。
那目光,好像和训练场上一模一样。平静,审视,仿佛在评估她这“表演”的完成度。
一股熟悉的、混合着恼怒和不服的火气,“噌”地一下窜了上来。玉藻的又在看!又在看我笑话!觉得我连唱歌跳舞都这么废物是吧?!
这火气像一针强心剂,驱散了些许疲惫和羞耻。她**猛地转回头,不再看他,而是更加用力地、近乎凶狠地,对着正前方的虚空,扯着沙哑的嗓子,吼出下一句歌词:
“Make debut——!号角声于赛场响起——希望能响彻至终点——!”
破音了。但气势十足。
动作也更加“用力”,摆手幅度大到差点打到旁边的栗发马娘,踏脚声重得几乎要踩穿舞台地板。
观众再次沸腾。
阵羽织沉浸在一种奇异的、自暴自弃又充满斗志的状态里。直到歌曲进入最后一段高潮,所有马娘集体向前踏步,做出一个结束动作时——
她也跟着猛地上前一步,双臂竭尽全力向前伸开,头高高昂起,对着上方刺目的灯光,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吼出最后一句:
“I believe——直达梦想的彼岸——!!”
歌声落下的瞬间,音乐也戛然而止。舞台灯光定格。
阵羽织保持着那个伸臂昂头的姿势,胸膛剧烈起伏,汗水顺着脖颈流进礼服,眼前因为用力过度和灯光刺激而有些发花。她能听到自己如雷的心跳,和观众席上山呼海啸般的、几乎要掀翻屋顶的欢呼与掌声。
结束了……终于结束了……
她缓缓放下手臂,身体因为突然的放松和极度的疲惫而微微晃了晃。目光,却再次不受控制地,飘向了侧幕那个方向。
西崎龙还站在那里。姿势未变。棒棒糖似乎快要吃完了。黄绿色的眼睛,依旧看着她。
但这一次,阵羽织清晰地看到,他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极小的、近乎温柔的弧度。
那不是嘲笑。不是无奈。
那是一个……看到了某种预料之中、甚至有点期待的东西后的,浅浅的笑意。
紧接着,毫无预兆地,一个低沉平静、却仿佛穿透了喧嚣音乐和欢呼的声音,在她记忆的某个角落轰然回响——那是在出发去赛场前,她看着出道名单上的粉丝数,说了一句“为什么她们和我的粉丝数都是一?我怎么不知道?”那时西崎龙曾随口回了一句话:
“在赛马娘没出道、没人认识之前,训练员就是她的唯一粉丝。”
唯一粉丝……
唯一……粉丝……
所以,他现在站在这里,看着。不是在审视,不是在评估。
是在看“他的赛马娘”的第一次胜者舞台。用他的方式。
这个认知,像一道毫无防备的惊雷,直直劈中了阵羽织。
“轰——!!!”
所有的声音——残留的音乐回声、震耳欲聋的欢呼、自己粗重的喘息——瞬间被抽离。一股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汹涌、都要滚烫、都要让她无处遁形的羞耻感,以排山倒海之势,将她彻底淹没!这次不是因为表演糟糕,不是因为站在台上,甚至不是因为被许多人注视。
而是因为——被他看到了。被他看到了自己这副因为他的目光而炸毛、而努力跟唱、而笨拙比划、最终完成这场漏洞百出却又拼尽全力的演出的、在意他到极点的样子。
被他以“唯一粉丝”的身份,全程目睹了这场灾难。
这羞耻,如此尖锐,如此滚烫,烧得她脸颊、耳朵、脖子乃至裸露的肩膀都一片通红,几乎要冒出烟来。她猛地低下头,不敢再看那个方向,只想立刻挖个地洞钻进去,或者冲下台给那个混蛋再来一记十字固!
舞台灯光暗下,幕布缓缓闭合。阵羽织几乎是逃也似的,第一个转身,踉跄着冲下了舞台,冲进了昏暗的后台通道,甚至顾不上去看其他马娘,也顾不上去回应工作人员的招呼。
心脏狂跳得像要爆炸,脸颊烫得能烙饼,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羞耻的灼痛。
混蛋训练员……
唯一粉丝……
谁要你当这种粉丝啊!!!
……丢死人了!!!
但冲进化妆间,反手锁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滑坐在地,把滚烫的脸深深埋进膝盖时……
在极致的羞耻和混乱中,阵羽织的脑海里,却莫名地、顽固地,回响起刚才自己嘶吼出的、走调却清晰的最后一句歌词:
“I believe——直达梦想的彼岸——!!”
以及,侧幕阴影里,那个微小的、带着笑意的嘴角弧度。
出道战,赢了。
胜者舞台,唱完了,也……动完了。
用她自己的方式。
虽然,羞耻得让她想立刻从世界上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