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羽织在化妆间里躲了足足半小时,直到脸上的滚烫热度稍微消退,心脏不再像要撞碎肋骨般狂跳,才敢磨磨蹭蹭地出来。她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尤其是后台其他马娘和工作人员投来的、带着善意笑意的目光,更让她如芒在背。匆匆换回自己的训练服,胡乱卸掉脸上花了的妆,用冷水狠狠拍了几把脸,她才感觉重新活了过来——虽然羞耻的余烬还在心底某个角落隐隐发烫。
走出后台专用通道,外面天色已近黄昏。中山竞马场的人潮正在散去,空气中还残留着赛事的喧嚣和某种尘埃落定的松弛感。远处,Spica的队友们聚在一起,正兴奋地讨论着什么,看到她出来,立刻围了上来。
“阵羽织!太帅了!最后那个后追!本船看得热血沸腾!”黄金船第一个扑上来,用力拍她的背。
“恭喜你,阵羽织同学!真的很厉害!”特别周笑得眼睛弯弯。
“虽然舞跳得有点……呃,别具一格,但歌唱得很有气势!回去我得给你加练咯!”东海帝王眨眨眼。
“胜者舞台的表现,很有你的风格。”目白麦昆优雅地点评,紫罗兰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笑意。
“赢了就好。”大和赤骥简短地说,伏特加在旁边咧嘴笑着点头。
无声铃鹿安静地站在一旁,对她轻轻点了点头。
阵羽织被围在中间,有些不自在,但心里那点别扭的羞耻感,在队友们真诚的祝贺和打趣中,不知不觉消散了许多。她含糊地“嗯”了几声,算是回应。
“行了,都别围着了。”西崎龙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他依旧靠在他那辆小电动上,嘴里叼着新换的棒棒糖,手里拿着阵羽织的比赛数据和刚刚收到的胜者舞台录像备份,表情是惯常的、带着点懒散笑意的样子,但眼底深处似乎有些疲惫。“收拾一下,准备回去了。阵羽织,”他看向她,语气轻松“你的首胜奖励和后续安排,回去再说。不过别期待太高,训练员的钱包你懂的。”
“是。”阵羽织下意识地应道,随即又想起刚才台上那让她无地自容的对视和那句该死的“唯一粉丝”,脸颊又有点发热,赶紧低下头。但心底却微微一动——刚才那瞬间,她似乎在西崎龙脸上看到了一丝与平时那种“刻意冷淡”不同的、真实的疲惫?是错觉吗?
回程的路上,西崎龙骑车带着阵羽织走在前面,其他队员们或跑或走跟在后面。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没有人再提比赛或舞台的事,大家只是轻松地聊着天,享受着胜利后的短暂闲暇。西崎龙偶尔还会插两句嘴,用他那种特有的、带着点调侃但绝不伤人的幽默接上队员们的话茬,引起一阵轻笑。
阵羽织坐在后座,看着两旁飞速倒退的街景,第一次夺冠的实感,混合着胜者舞台残留的羞耻和疲惫,还有身体深处涌上来的、熟悉的、巨大的饥饿感,让她心情复杂。但更多的,是一种奇异的平静,和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向上的牵引力。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两千米的新马赛首胜,在真正的赛马娘世界里,可能连起点都算不上。后面还有更长的距离,更强的对手,更严酷的比赛。西崎龙的“激将法”不会停止,训练只会更加严苛。
但……好像没那么可怕了。
她悄悄抬眼,看向前方西崎龙宽阔却有些懒散的背影。夕阳给他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那头总是有些乱翘的头发在风里轻轻晃动。
混蛋训练员……
她在心里又骂了一句,但这次,好像没那么大火气了。
回到特雷森,西崎龙简单交代了几句,便让大家解散休息,只单独叫住了阵羽织。
“跟我来办公室。”他说完,转身走向训练员的专属办公室,步伐似乎比平时慢了一点。
阵羽织跟在他身后,心里猜测着所谓的“首胜奖励”和“后续安排”会是什么。加练?新的训练计划?还是关于下一场比赛的讨论?
走进办公室,西崎龙示意她坐下,自己则走到那张堆满文件的桌子后面,却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站在窗边,背对着她,看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沉默了几秒钟。这个背影,让阵羽织莫名觉得有些……沉重。
然后,他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那种带着点随意笑意的表情,但眼神比平时要专注许多。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包装简单的纸盒,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喏,给你的。别嫌寒酸,训练员手头紧。”
阵羽织愣了一下,看着那个没有任何装饰的纸盒。“……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难不成还要我帮你拆?”西崎龙挑了挑眉。
阵羽织打开纸盒。里面不是什么奖杯或华丽的东西,只有两样:
一双崭新的、看起来相当专业的跑步鞋,深蓝色,鞋侧有简洁的银色线条,还有已经上好的蹄铁。以及,一盒包装朴素、但看起来用料扎实的手工能量棒,旁边贴着一张便签,上面是西崎龙龙飞凤舞却透着认真的字迹:“特制高蛋白,训练后吃。”
阵羽织拿起那双跑鞋。很轻,手感扎实,显然是专门为她挑选的,尺码正好。她又看了看那盒能量棒。
“鞋是早就定好的,算是对你完成第一阶段训练的……投资。”西崎龙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语气试图保持轻松,但比平时少了些随意“毕竟你这块石头太费鞋。能量棒是我自己捣鼓的,配方调整过,比外面卖的更适合你现在的情况。以后训练强度会更大,平时光靠我的零食,我怕你把我吃破产。”
他顿了顿,看着阵羽织有些发愣的脸,嘴角的弧度微微收敛,眼神变得认真起来“至于后续安排,一周后,有一场公开训练赛,1600米,我会给你报名。算是检验你短距离节奏和控制力。之后,目标是一个月后的GⅡ比赛,长途锦标赛,3600米。”
3600米。长途锦标赛。
这两个词像冰锥,轻轻敲在阵羽织的神经上。她猛地抬起头,看向西崎龙,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夺……夺少?三……三千六百米?”她的声音有些发干。两千米的折磨还历历在目,身体的疲惫尚未完全消散,现在告诉她,下一个目标是几乎翻倍的距离?而且不是新马赛,是公开赛,GⅡ!
“嗯,3600米。”西崎龙的语气很平静,甚至带着点鼓励的笑意,但眼神没有丝毫玩笑“你的身体数据,比赛表现,还有这一个月训练展现出的耐力基础和恢复能力,都指向这个方向。两千米对你来说,已经不是‘挑战距离’,而是‘可以发挥的距离’。要想继续打磨你这块料,必须加温,加压,加长锻造的时间。3600米,就是一个足够长的‘锻打台’。”
他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目光坚定地看着阵羽织“而且,你不是现在正在‘后追’吗?3600米,给你足够的时间去观察,去忍耐,去储存体力,然后在最后……用你喜欢的方式,‘追’上去。当然,前提是,你能扛过前面那漫长的三千多米,并且控制住自己,不提前把体力烧光。怎么样,听起来是不是很……刺激?”
阵羽织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说“这太荒谬了”,想说“我才刚跑完两千米”,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她看到西崎龙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里,此刻没有一丝戏谑,只有一种近乎恳切的认真,以及深藏其下的、对她潜力的绝对信心。
他相信她能跑。不,是认定她的潜力,就在这个方向。
不是“试试看”,是“就该如此”。
就像当初他认定她该从“走”开始,认定她能用激将法逼出潜力,认定她可以跑两千米一样。只是此刻,他收起了那些故意刺激人的话,用更直接的方式,将这份“认定”摆在了她面前。
“觉得太远了?心里打鼓了?”西崎龙微微前倾身体,棒棒糖在嘴角转了个方向,语气依旧轻松,但眼神紧紧锁着她“现在说‘不’还来得及。不过嘛,以我对你这块倔石头的了解,听到‘三千米六’,除了‘要命’之外,大概还会觉得‘够长,够我撒开追了’吧?”
阵羽织胸口一堵。但这次,那熟悉的、被激将后的火气却没有立刻窜起来,反而被一种更沉重的、混合了震惊、茫然和一丝隐约兴奋的情绪压了下去。而更让她心头微震的,是西崎龙此刻的神情——那不是平时伪装出的冷淡或嘲讽,而是一种带着鼓励和期待的、真实的温和。
3600米……听起来就像没有尽头的跑道。只是想象,双腿就隐隐发酸。但他说得对,这么长的距离,有太多可以“观察”、“忍耐”、“等待”的空间,也有足够长的最后直道,让她去“追”……
不,等等!她在想什么!这可是3600米!不是游戏!
“为什么是……长距离?”阵羽织努力找回自己的声音,试图让语调听起来冷静些“我才刚跑完两千米,不应该先巩固中距离吗?”
“因为你的‘本钱’在这里。”西崎龙指了指她的胸口,又指了指她的小腿,笑容里带着洞察的意味“耐力,恢复力,扛得住长时间消耗的底子。你的速度天赋不差,但算不上最顶尖。爆发力有,但在短距离和中距离,有太多专精于此的天才。而长途,拼的是更基础的东西——心肺功能,肌肉耐力,能量分配,意志力,还有身体的底子。你的底子,比你自己想象的要厚实得多。之前受伤时那异常的恢复速度和胃口,就是证明。这次两千米的后程表现,再次印证了这一点。与其在你不占绝对优势的领域硬拼,不如把你最大的优势,放到最能发挥它的舞台上去。这叫……嗯,田忌赛马……吧?”
他顿了顿,看着阵羽织依旧有些发怔的脸,语气更加温和,却也更坚定“我不是要你现在就去跟那些跑了很久长途的老手比战术,比经验。我是要你去跑,去体验,去用你的身体丈量那个距离,去感受长途比赛独有的节奏和压力。输赢不重要,重要的是,跑完它,并且,在这个过程中,找到属于你自己的、跑3600米的方法。这才是下一阶段‘打磨’的意义。明白吗?”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其他队伍结束训练的声响。夕阳的余晖在桌面上投下最后一道暖色的光带,正在迅速变窄、消失。
阵羽织低头,看着怀里崭新的跑鞋和那盒朴实的能量棒。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鞋面冰凉的织物。
3600米。长途。中山。GⅡ。
听起来像天方夜谭。但西崎龙的话,没有用任何尖锐的词句,却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她混沌的自我认知。耐力,恢复,底子……这些她以前没太在意,甚至觉得是“异常”的东西,在他口中,成了可以倚仗的“本钱”。
他看到了她自己都没看到的东西,然后,用这种温和却不容置疑的方式,把她推向那个看似最艰难、却可能最适合她的方向。
就像那双合脚的钉鞋,和那盒特制的能量棒。不是昂贵的奖励,是朴实的、支持她走向更远方的“装备”。
心底某个一直拧着的结,似乎在这近乎残酷却充满信任的规划和两样朴实的“礼物”面前,悄无声息地松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被托付了巨大期望的实感,和一丝被这期望点燃的、微弱的、却异常顽强的火苗。
但同时,还有一种更原始、更剧烈的情绪,在胸口左冲右突,找不到出口。
是愤怒吗?不全是。是对这“疯狂”安排的抗拒?好像也不是。是……一种混杂了被如此深刻理解、被如此坚定信任、被强行推向未知高度的巨大压力,以及一种因为那句“唯一粉丝”和台上那让她羞愤欲死的对视而残留的、无处安放的躁动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委屈。
这复杂的情绪在她胸腔里翻腾、发酵,像一颗被不断摇晃的碳酸饮料,瓶盖即将被冲开。而西崎龙此刻脸上那温和的、带着鼓励和信任的笑容,非但没有让她平静,反而像在摇晃瓶身的手,加剧了内部的压力。
“我、知、道、了。”阵羽织一字一顿地说,声音有点发颤。她猛地抬起头,眼睛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红,死死盯着西崎龙“所以,你就这么……笑眯眯地,决定了我接下来一个月,甚至更久,都要泡在那个什么3600米的地狱里?连讨价还价的余地都不给?”
西崎龙看着她突然激动起来的样子,脸上的笑容微微敛去,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但语气依旧温和“这不是讨价还价的事,小织。这是训练计划。我是训练员,我的工作是为你制定最有效、最能发挥你潜力的路线。你的工作是执行,并在执行中思考、成长。这条路看起来陡,但我觉得,是你能走上去,并且能走到不错高度的路。我相信我的判断,也……相信你。”
“你相信?”阵羽织的声音陡然拔高,撑着桌面站起来,身体前倾“你凭什么相信!两千米才刚跑完!我才刚赢了一场!气都没喘匀!你就把我往一个……一个我连想都没想过的、听起来就像要跑死人的距离上推!还说是什么‘最适合我的舞台’!万一我跑到一半就废了怎么办!万一我根本不适合长途怎么办!你负得了责吗!”
她吼着,胸膛剧烈起伏,眼眶迅速泛红,不知是因为愤怒,还是因为那种被巨大信任压得喘不过气的委屈“还有!刚才在台上!你那个眼神!那个笑!还有你说的什么‘唯一粉丝’!你、你是不是早就等着看我笑话!等着看我手忙脚乱、丑态百出!现在又拿这个3600米和这副笑脸来……来……啊啊啊啊!!!!!我受不了了!!!!!!”
西崎龙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看着阵羽织通红的眼睛和颤抖的嘴唇,看着她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的肩膀,黄绿色的眼眸里飞快地闪过惊讶、了然、一丝心疼,以及更深的……某种类似于“糟糕,演过头了”的无奈和懊恼。他试图让语气更缓和“小织,你冷静点,听我说,在台上我……”
“我不听!”阵羽织尖叫着打断他,混合着未散的怒气和彻底崩溃的情绪“你总是这样!自说自话!自作主张!把我当什么了!随便摆弄的石头吗!想怎么打磨就怎么打磨!想往哪里推就往哪里推!好像一切都是为我好!我、我受够了!!”
话音未落,在极度的情绪失控和某种发泄的本能驱使下她猛地从桌子对面冲出来,不是去推西崎龙,而是像上次训练场那样,凭借瞬间的爆发力和不管不顾的蛮横,在极近的距离内,双手如同铁钳般扣向西崎龙的肩膀和手臂!同时脚下发力,身体侧转下沉,利用全身的重量和冲势,试图将西崎龙拖倒在地,再次施展她那粗糙却有效的十字固!
“小织!等等!”西崎龙的脸色终于变了。不是平时的从容或刻意伪装的冷淡,而是一种真实的、猝不及防的惊愕,甚至……一丝慌乱。他太了解阵羽织这股上头的蛮劲了,上次在训练场就被锁得够呛,这次在狭窄的办公室里,周围都是桌椅文件……
他下意识后退,试图稳住重心,同时急声道:“别乱来!这里危险!松开!”
然而,阵羽织已经完全被情绪控制,根本听不进任何话。她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小兽,红着眼睛,嘶哑地喊着,用尽全身力气缠住西崎龙,手臂死死锁向他的脖颈,双腿也胡乱地去绊他。
“别拦我!我勒死你!我让你也尝尝被逼到绝路的滋味!3600米!你怎么不去跑!唯一粉丝!谁稀罕!!!”
她的动作毫无章法,纯粹是蛮力和怒气的发泄,锁技比上次更乱,但那份不管不顾的狠劲和近距离的纠缠,让西崎龙一时也难以完全摆脱。两人在狭窄的办公室里踉跄着撞到桌角,文件哗啦散落一地,又砰地一声抵到墙边的文件柜,发出沉闷的巨响。
“阵羽织!松手!听话!”西崎龙的声音里带上了罕见的严厉和焦急,他试图控制住她胡乱挥舞的手臂,同时还要小心避开周围尖锐的桌角柜门,额角隐隐见汗“你冷静点!我们先坐下说!嘶——别咬啊!”
混乱中,阵羽织一口咬在了西崎龙试图制住她的手腕上,不重,但足够让他吃痛分神。趁此机会,阵羽织凭着蛮力,终于将西崎龙带得失去了平衡,两人一起摔倒在地,阵羽织在上,死死用体重压住他。
“我恨你!恨你!恨你!!”阵羽织骑在他身上,一边哭一边用拳头胡乱捶打他的肩膀和胸膛,虽然没什么力道,但那份崩溃的情绪却显露无疑“为什么是我!为什么对我这样!为什么不能像对别人那样!为什么非要让我跑什么3600米!为什么要在台上那样看我!为什么……为什么要当什么唯一粉丝!我讨厌你!最讨厌你了!!”
西崎龙躺在地上,没有再挣扎。他能感觉到身上少女身体的剧烈颤抖,能听到她语无伦次的哭喊,能感受到那些力力气的捶打,和滴落在他颈边、滚烫的泪水,还有边上约隐约现的太奶。
他躺在地上,望着天花板上有些剥落的油漆,胸口被她压得有些闷,手腕被咬的地方隐隐作痛,身体更是如同手打牛丸,都被锤劲道了。
他缓缓抬起还能动的那只手,没有去推开她,而是迟疑地、轻轻地,落在了阵羽织因为激动而绷紧、微微颤抖的后背上。
很轻地,拍了两下。就像安抚一只受惊过度、张牙舞爪的小猫。
“好了,好了……不跑了,不跑了,我们不跑3600米了,好不好?”他的声音低哑。“是……是训练员不好,逼你太紧了。我们换个目标,跑个短点的,好不好?你先起来。”
阵羽织的哭声猛地一滞,捶打的动作也停了下来。她抬起泪眼朦胧的脸,难以置信地看着身下的西崎龙。她看到了他脸上毫不掩饰的心疼、疲惫、懊恼,还有那双总是带着笑意或刻意冷淡的黄绿色眼睛里,此刻清晰映出的、她的狼狈倒影,以及深处那抹……她从未见过的、真实的慌乱和温柔。
这比任何激将法,任何严厉的训斥,任何“唯一粉丝”的告白,都更让她震撼。
他……在害怕?在道歉?在用这么温柔的语气……哄她?
就因为她发了疯,把他扑倒,又咬又打?
就因为……她哭了?
“你……”阵羽织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胸中那股狂暴的情绪,像被戳破的气球,噗嗤一下泄了个干净,只剩下巨大的空虚、茫然,和一种更深层的、让她不知所措的悸动。
她猛地从他身上滚下来,手脚并用地爬到一边,背对着他,把脸深深埋进膝盖,肩膀缩成一团,不再哭喊,也不再说话,只是身体还在无法控制地微微发抖。
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人压抑的呼吸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特雷森夜晚的各种声响。
西崎龙慢慢从地上坐起来,靠在墙边,揉了揉被撞痛的后背和被咬的手腕,看着那个背对着他、缩成一团的颤抖身影,长长地、疲惫地叹了口气。他脸上的表情复杂无比,温柔、懊悔、担忧、如释重负……交替闪过。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撑着地面,有些吃力地站起来,走到桌边,拿起那根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地上的、已经脏了的橙子味棒棒糖,看了看,扔进了垃圾桶。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那盒他自制的能量棒,打开,取出一根,又倒了一杯温水,慢慢地走到阵羽织身边,蹲下。
他没有碰她,只是把能量棒和温水轻轻放在她身边的地上。
“先把东西吃了。你比赛完就没怎么吃东西,又哭又闹的,低血糖了更麻烦。”他的声音很轻,带着残余的沙哑,但无比温和“跑鞋和计划,你先拿回去。不想跑3600米,我们就不跑。等你冷静下来,我们再商量。无论你最后决定跑什么距离,去哪里,龙……训练员都会支持你。”
说完,他站起身,没有再看她,慢慢走回桌后,坐下,拿起一份文件,却没有看,只是望着窗外浓重的夜色,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疲惫。
阵羽织听着身后轻微的动静,感受着身边温水的热度和能量棒淡淡的谷物香气。过了很久,她才慢慢伸出手,拿起那根能量棒,小口小口地咬起来。又端起水杯,喝了几口。
温热的食物和液体滑入胃袋,带来些许暖意,也让她混乱的头脑稍微清晰了一些。
她仍然背对着西崎龙,抱着膝盖,看着眼前一小块光洁的地板。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发生的一切——自己的崩溃,他的惊愕,他的慌乱,他躺在地上时眼中的心疼和温柔,还有那句“不跑了,我们不跑了”。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那通发泄,好像……真的吓到他了。不是平时那种被她顶嘴气得头疼的“吓到”,而是一种更深的、触及到他某种底线的、让他流露出真实情绪的“害怕”。
而这个认知,并没有让她感到痛快,反而让她心里涌起一阵陌生的、酸涩的刺痛。
她慢慢转过身,依旧坐在地上,抬起头,看向桌后的西崎龙。
西崎龙察觉到她的动作,也转过头来看她。四目相对。
阵羽织的眼睛还红肿着,脸上泪痕未干,头发凌乱,样子狼狈不堪。但她看着西崎龙,看着他那张疲惫的、不再带着刻意笑容的脸,看着那双此刻只剩下温柔和担忧的黄绿色眼睛,心里那最后一点别扭和委屈,也悄然消散了。
她抿了抿嘴唇,低下头,避开他的视线,用几乎听不见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飞快地说:
“龙。”
然后,不等西崎龙有任何反应,她抓起地上剩下的半根能量棒和水杯,又快速站起身,冲到桌边,一把抱起那个装着跑鞋和能量棒的纸盒,还有那份厚厚的3600米训练计划,再次逃也似的冲出了办公室,砰地一声带上了门。
只是这一次,她的脚步虽然依旧慌乱,却少了几分崩溃,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决绝。
办公室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西崎龙独自坐在昏暗的光线里,听着那仓促远去的脚步声,久久没有动弹。
良久,他才缓缓抬起手,捂住了脸,从指缝间溢出一声低低的、混合着疲惫、无奈、释然和一丝后怕的叹息。
“这小祖宗……”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真是……要了老命了……”
但捂着脸的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极其微小的、真实的、带着深切温柔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