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雷森学园的综合训练馆地下,隐藏着一座规格相当专业的室内泳池。池水碧蓝,在顶棚明亮的灯光下荡漾着细碎的波光,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特有的、略带刺激性的清新气味,混合着潮湿的水汽。与地上力量区的铁与汗、跑道上的草与风不同,这里是属于另一种“耐力”的领域。
阵羽织站在浅水区,池水刚没过大腿,冰凉的触感让她不适应地皱了皱眉。她穿着最普通的深蓝色连体泳衣,湿漉漉的长发在脑后勉强扎了个揪,几缕碎发黏在颈边。游泳被西崎龙加入了她的耐力训练套餐,理由是“用不同方式折磨心肺和全身协同,顺便给关节减减压”。道理她懂,但水对她这块习惯了脚踏实地发力的“燧石”来说,实在算不上友好。
“别跟柱子似的杵着。”西崎龙蹲在池边,依旧是一身便服,嘴里叼着棒棒糖,手里拿着防水记录板,看着她在水里笨拙地调整姿势“今天目标,连续游完800米,不限泳姿,不限时间,但中间不能停。重点是保持呼吸节奏,感受水流阻力,调动全身肌肉协调推进,别光靠胳膊扑腾。开始吧。”
阵羽织深吸一口气,将脸埋进水中,冰凉的触感瞬间包裹了面部。她尝试着摆动四肢,模仿着看过的游泳姿势,但身体在水中的平衡远比陆地上难以掌控,手脚的配合也异常别扭,扑腾起大片水花,前进的速度却慢得可怜。呼吸更是艰难,每次抬头换气都手忙脚乱,常常呛进一口水,咳得满脸通红。
烦死了!这什么破训练!阵羽织心里咒骂着,但想起3600米那漫长得令人绝望的距离,还是咬紧牙关,凭着那股不肯服输的倔劲,继续在水中挣扎前行。她能感觉到心肺承受的压力与跑步时截然不同,是一种更全面、更“憋闷”的负荷。全身的肌肉也被迫以陌生的方式协同工作,尤其是核心,必须不断调整以对抗水流的浮力和阻力,比在陆地上保持跑姿累得多。
西崎龙在池边缓缓踱步,视线跟着水中那个扑腾的深蓝色身影,偶尔在记录板上写几笔,表情平静,看不出是满意还是嫌弃。只有微微蹙起的眉头,透露出一丝对她那“狗刨式”泳姿的无奈。
游到大约300米时,阵羽织的体力消耗巨大,动作变形得更厉害,速度几乎停滞。她不得不停下来,扒住池边,大口喘着气,眼前发花,喉咙和鼻腔里火辣辣的。
“继续。还有500米。”西崎龙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没什么波澜“在水里停下,比在跑道上停下更耗体力。调整呼吸,找到节奏,哪怕慢,也别停。”
阵羽织狠狠抹了把脸上的水,瞪了他一眼,重新埋头入水。这一次,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再胡乱用力,而是尝试去感受水流划过身体的触感,尝试去协调呼吸与划水的节奏,哪怕动作依然难看,速度依然缓慢,但至少不再像刚才那样完全失控地扑腾了。
漫长的800米,仿佛比跑完两千米还要煎熬。当她终于触碰到对面池壁,完成最后一“划”时,整个人几乎虚脱,靠在池边,连爬上来的力气都没有,只是仰着头,望着天花板上摇晃的水波光影,胸膛剧烈起伏,肺叶像个破风箱。
“时间,21分47秒。效率低下,但……完成了。”西崎龙蹲下身,把记录板放到一边,从旁边拿起毛巾和水递给她“第一次,算你及格。上去吧,放松一下,别泡久了。”
阵羽织费力地爬上岸,用毛巾胡乱擦着头发和身体,冰凉的水珠顺着皮肤滚落,激起一阵鸡皮疙瘩。她小口喝着水,感觉力气一点点回流。虽然过程痛苦,但游完后,全身肌肉有种异样的松弛感,与跑步后那种紧绷的疲劳不太一样。
泳池里还有其他队伍的马娘在训练。有的在教练指导下练习出发台起跳,有的在进行速度耐力间歇游,水花声、教练的指令声、偶尔的谈笑声在空旷的泳池空间里回荡。
阵羽织裹着毛巾,走到一旁的休息长椅坐下,继续平复呼吸。旁边不远处,几个似乎是其他队伍、刚结束训练的马娘也坐着休息,一边擦着头发,一边低声交谈着。她们的对话,随着水汽飘进了阵羽织的耳朵。
“……听说了吗?小岛那边,好像出了点事。”
“小岛训练员?樱花进王的担当?他怎么了?”
“好像……失踪了。连带着樱花进王也不见了。”
“失踪?!什么时候的事?!”
“就这两天吧。本来樱花进王不是刚跑完一场短距离新马赛吗?成绩好像还行。但比赛结束之后,就没人见过他们俩了,宿舍也找过了,电话也打不通。”
“会不会是出去特训了?或者有什么事临时离校?”
“不像。小岛训练员的个人物品好像都没动,训练计划也中断了。而且……”说话的马娘压低了声音“我听说啊,只是听说,樱花进王一开始,好像并不想只跑短距离。”
“啊?她起跑爆发力那么强,为什么?”
“是啊,但她自己好像更想尝试长距离什么的。咳咳……我听说了,小岛训练员认为她没有长距离的天赋,更适合短距离。为了说服她,小岛训练员好像还跟她说过什么……‘跑三个1200米,加起来就是3600米,也算是长距离了’之类的话。”
“噗——这什么歪理?不过……像是小岛训练员会说出来的话,他那人有时候是有点……”
“最后那场1200米比赛结束后,就再也没人见过他们了。”
“天啊……不会出什么事吧?要不要报告学生会?”
“学生会好像已经在处理了,还没声张。不过这事有点怪,你说樱花进王那么活泼开朗一个人,小岛训练员虽然有点怪但人也不错,怎么会……”
“谁知道呢……希望没事吧。”
几个马娘的交谈声渐渐低了下去,带着疑惑和担忧。
阵羽织坐在长椅上,擦头发的动作不知何时停了下来。水珠从发梢滴落,在瓷砖上晕开小小的深色痕迹。
樱花进王……失踪了?和小岛训练员一起?
那个扎差马尾、永远元气满满、会给她塞零食、用最直接的方式给她加油的室友?那个在宿舍里叽叽喳喳、眼睛亮晶晶地说着要成为最强的班长?
还有小岛训练员……那个看起来有点脱线、但似乎对进王很了解、会用奇怪理由说服她的训练员?
“跑三个1200米,加起来就是3600米,也算是长距离了”?
阵羽织的眉头紧紧皱起。这理由……
最后一场1200米结束后……然后就一起消失了?
一个荒诞却又隐隐透着某种合理性的猜测,在她脑海里成形。结合樱花进王平时对小岛训练员那种毫不掩饰的依赖,以及她那想到什么就做什么的直率性格……
难道……她真的因为这件事,把小岛训练员给……
阵羽织被自己的想法惊了一下。但仔细想想,以樱花进王那单纯又冲动的性子,做出什么出人意料的事,似乎……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她忽然想起,樱花进王上次在训练场边给她送吃的时,眼里那纯粹的快乐和对自己目标的坚定。也想起她偶尔提起小岛训练员时,脸上那混合着依赖和自豪的表情。
……
阵羽织的心沉了沉。她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一种模糊的不安感,笼罩了她。。
“发什么呆?”西崎龙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他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在她旁边的长椅坐下,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新的棒棒糖,慢条斯理地剥着糖纸“游个泳把脑子也游进水了?脸色这么难看。”
阵羽织回过神,看了他一眼,“哼,不怕得糖尿病……”。她不知道该不该把听到的传闻告诉他,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在意。
西崎龙把棒棒糖放进嘴里,顺着她刚才有些出神的目光,瞥了一眼不远处那几个还在低声交谈的马娘,又看了看阵羽织有些凝重的侧脸,黄绿色的眼眸微微动了动。
“听到什么了?”他的语气很随意,仿佛在问“晚上吃什么”。
阵羽织抿了抿嘴唇,最终还是低声开口,将刚才听到的关于樱花进王和小岛训练员失踪的传闻,简单复述了一遍。
西崎龙安静地听着,脸上那点惫懒的笑意渐渐淡去,但也没有出现特别惊讶的表情。他只是望着泳池碧蓝的水面,沉默了片刻。
“小岛那家伙……”他忽然低声说了一句,语气有些复杂,像是无奈,又像是早有所料“用这种理由……还真是他的风格。简单,直接,自以为能解决问题,却懒得处理问题背后的情绪。”
他转过头,看向阵羽织“担心你的室友?”
阵羽织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应该没事。”西崎龙重新靠回椅背,目光望向泳池顶棚的灯光,声音平静“樱花进王那孩子,性子是直,但不坏。小岛也不是那种会让自己陷入真正危险的人。多半是闹了点别扭,或者……那丫头用了点‘激烈’的方式,想跟她的训练员‘好好谈谈’。”他特意在“好好谈谈”几个字上加了点重音。
“至于长距离还是短距离……”西崎龙顿了顿,看向阵羽织“小岛的判断没错。樱花进王的起跑天赋、爆发力、步频,都是顶尖的短距离苗子。她的身体构造、能量代谢特点,也更适合短途冲刺。强行去跑长距离,不是不能跑,但会浪费她的天赋,增加受伤风险,也未必能取得她期望的成绩。训练员的工作,有时候不仅仅是实现马娘的梦想,更是引导她们认清自己的天赋所在,在最适合的赛道上发光。即使……这个过程,可能会让她们暂时难过,甚至产生误解。”
他说得很平静,没有为小岛训练员开脱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一个训练员的职业判断和可能面临的困境。
阵羽织沉默地听着。她想起西崎龙给自己定下3600米目标时的决绝,想起他那些看似苛刻的训练安排,想起他说的“燧石需要敲打”。某种程度上,小岛训练员也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引导”樱花进王,尽管方式听起来笨拙又敷衍。
但……理解归理解,想到樱花进王可能因此感到的委屈、失望,甚至可能做出的极端行为,阵羽织心里还是有些发堵。
“她会回来吗?”阵羽织问,声音有些干。
“会。”西崎龙回答得很肯定“那丫头喜欢跑步,喜欢赛场,也喜欢……”他顿了顿,没说完“等她自己想明白,或者等小岛那家伙把她‘哄’明白,自然就回来了。特雷森就这么大,能躲到哪里去?况且,学生会也不是摆设。估计过两天就有消息了。”
他说完,站起身,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别想太多了。你自己的训练还没搞定。休息好了就去冲澡换衣服,下午还有一组核心耐力训练。泳池的‘折磨’只是开胃菜。”
阵羽织看着西崎龙走向更衣室的背影,又看了看旁边那几个还在低声议论的马娘,最后目光落回波光粼粼的泳池水面。
水波荡漾,倒映着顶灯的光,破碎又重聚。
就像很多事情,看不分明,只能等待水落石出。
但西崎龙那句“会回来”,多少让她安心了一些。
她也站起身,裹紧毛巾,走向女子更衣室。冰凉的池水似乎还残留在皮肤上,带着挥之不去的寒意,和一丝隐约的不安。
特雷森的泳池,训练继续。
而某处不为人知的角落,一场因梦想、误解和笨拙关心引发的“失踪事件”,或许正在以它自己的方式,寻求着解答。
阵羽织冲了个热水澡,换好衣服走出来时,西崎龙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小电动也推了过来。
“走了。”他跨上车,示意她上来。
阵羽织坐上车后座。电动车缓缓驶出训练馆,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龙。”阵羽织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她犹豫了一下“训练员觉得对的路线,和马娘自己想的,不一样……怎么办?”
西崎龙握着车把的手似乎顿了一下。过了几秒,他才慢慢开口,声音混在电动车轻微的嗡鸣和风里,有些模糊,却又清晰:
“那就沟通。反复地沟通。用数据,用事实,用比赛表现,用身体反馈去沟通。训练员不是神,也会看错,也会固执。马娘也不是傀儡,有自己的感受和想法。但既然选择了彼此,就要相信对方的专业和直觉,也要给对方说出自己想法、甚至犯错的空间。实在说服不了……”他笑了笑,带着点自嘲“那就只能各退一步,或者,用一场比赛来证明。赢了,听你的;输了,听我的。简单粗暴,但有时候有效。不过,”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最好别走到那一步。因为无论谁赢谁输,裂痕已经在了。信任,才是搭档之间最脆弱,也最该珍惜的东西。”
阵羽织静静地听着,没有回答。她看着前方不断延伸的道路,和西崎龙被风吹动的发梢。
信任……吗?
她想起樱花进王提起小岛训练员时发亮的眼睛,也想起西崎龙看着自己训练数据时专注的眼神。
……
希望那个爆进笨蛋,和她的训练员,能找到属于他们的解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