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五、大榉树

作者:如你所希望 更新时间:2026/3/23 15:57:51 字数:4335

十月的最后一个周日,东京竞马场。秋日的天空是那种高远而清冽的蓝,阳光明亮,却已失去了夏日的炽烈,带着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均匀地洒在修剪得整齐如茵的草地球场上。空气里弥漫着草叶干燥的清香、观众席隐约的喧嚣,以及一种只有GI大赛日才有的、沉甸甸的、混合了历史厚重感与顶级对决前肃杀的气氛。

秋季天皇赏,GI,2000米。

看台上座无虚席,人声鼎沸。无数的目光聚焦在起点处那十余道身影上。她们是当今日本赛马娘界中长距离的佼佼者,每一位的名字都足以引起观众的欢呼与讨论。而今日,所有的目光,又似乎不约而同地,被那道橘色的身影所牵引。

无声铃鹿。

她穿着Spica标志性的橘白相间决胜服,身姿挺拔如标枪,站在闸位中,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紧张的战栗,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平稳得令人心悸。周围的一切——对手锐利的目光,观众山呼海啸的呐喊,解说员激动的声音——仿佛都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她的世界里,只剩下脚下这条2000米的赛道,和那个从站上起跑线那一刻就已确定的、唯一的答案。

Spica的队员们聚集在看台前排的专属区域。特别周紧握着栏杆,马尾因为紧张而微微晃动,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铃鹿的方向。黄金船难得地没有搞怪,只是抓了抓头发,嘴里念念有词。阵羽织双手插在训练服口袋里,站在稍后一点的位置,目光同样锁定了那道橘色身影,胸口那团属于奔跑的火焰,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安静而炽烈地燃烧着。

西崎龙和队员们挤在一起,他靠在栏杆上,嘴里叼着棒棒糖,双手抱胸,黄绿色的眼睛平静地望着赛场。只有那微微抿紧的嘴角,透露出一丝与平日惫懒不同的专注。

闸门内,无声铃鹿的目光,似乎极其短暂地,越过了漫长的赛道和喧嚣的人群,与看台上Spica的方向,轻轻触碰了一瞬。

那目光依旧平静,却仿佛蕴含着千言万语。

为了Spica的大家。

为了小特的祝福。

为了那家伙的期待。

也为了……那个总是在角落里看着、别扭却又拼命追赶的后辈。

她要赢。要用最无可争议的方式。要回应所有投注在她身上的心意。

“各就各位——”

铃鹿微微压低身体,重心前移。所有的感知,所有的计算,所有的意志,都在这一刻收束,凝聚为即将爆发的、绝对的力量。

“砰——!!”

闸门弹开!

橘色的身影,如同压抑到极致后终于释放的橘色闪电,在出闸的瞬间,便展现出了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的、近乎狂暴的起跑加速!那不是她惯有的、精密校准后的匀速启动,而是一种更加原始、更加充满力量感的、要将前方空气都撕裂的凶猛突进!

“无声铃鹿!惊人的起跑!她冲在了最前面!”

解说员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讶。观众席也爆发出一阵惊呼。这完全不是他们熟悉的、那个以恒定速度领跑的“无声铃鹿”!

神鹰的眼眸骤然收缩,几乎怀疑自己看错了。但她迅速调整,凭借顶级的直觉,牢牢锁定了前方那道橘色闪电。菱亚马逊也立刻进入了狩猎状态。胜利奖券、目白莱恩、优秀素质等马娘,也纷纷提速,试图跟上这突如其来的、快得离谱的节奏。

然而,铃鹿的速度,还在提升!她仿佛完全抛弃了以往那种精密计算的匀速,将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技巧、所有的意志,都化作了纯粹向前的推动力!她的步伐大而有力,蹬地迅猛,摆臂幅度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大,带动着身体如同一道橘色的旋风,在赛道上疾驰!

太快了!快得让所有对手感到心惊,快得让观众忘记了呼吸!

“好快!无声铃鹿的速度!难以置信!她将整个队伍的速度都带了起来!”

第一个弯道在令人窒息的高速中飞逝。铃鹿遥遥领先,与第二集团拉开了超过五个马身的巨大差距!她的身影在赛道上显得如此孤独,又如此耀眼,仿佛不是在比赛,而是在进行一场向着某个绝对目标发起的、悲壮而决绝的冲锋。

Spica的看台区域,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特别周的指甲掐进了掌心。阵羽织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砰砰狂跳。这速度……太快了!快得不正常!快得……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不安。

西崎龙站直了身体,嘴里的棒棒糖不知何时被他拿在了手里,黄绿色的眼睛紧紧盯着赛道上那道橘色的身影,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这节奏……不对劲。铃鹿的状态数据他烂熟于心,她有能力跑出这种速度,但绝不应该是用这种近乎“燃烧”的方式。

一种极其细微的、职业训练员的本能警报,在他脑海中尖锐地响起。

铃鹿的速度,没有丝毫减缓!她甚至迎着坡道,再次加大了蹬地的力度!橘色的身影,如同逆流而上的火箭,朝着坡顶疯狂冲刺!每一步都仿佛踏在观众的心跳上,沉重,凶猛,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不顾一切的气势。

眼前,是通往终点的弯道,而弯道中段,矗立着东京竞马场标志性的、枝繁叶茂的大榉树。

铃鹿领先的优势,已经巨大到令人绝望。观众席上的欢呼声如同海啸,几乎要将顶棚掀翻。胜利似乎已毫无悬念。

Spica的队员们也忍不住发出了欢呼。特别周激动地跳了起来。东海帝王用力挥舞着手臂。

只有西崎龙的脸色,在铃鹿冲上坡顶、身体因为极速和坡道消耗而出现那一丝极其微小、却被他敏锐捕捉到的、不自然的僵硬时,骤然变得苍白!

不对!很不对!那种发力方式……肌肉的负荷已经……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那道橘色身影,看着她冲下坡道,以恐怖的速度逼近直道,逼近那棵大榉树……

就在铃鹿的身影,即将被大榉树茂密的树冠投下的阴影吞没的刹那——

“咔啦——!!!”

一声轻微、却异常清脆刺耳的、仿佛树枝折断,又仿佛某种坚硬物体不堪重负崩裂的声响,透过喧嚣的声浪,极其诡异地,钻进了西崎龙的耳朵,也钻进了看台上少数几个听力极佳、且注意力完全集中在铃鹿身上的马娘耳中——比如,阵羽织。

时间,仿佛在那一瞬间被拉长了。

橘色的身影,在冲过榉树阴影的瞬间,左脚猛地一软!整个身体以一个极其不自然、完全失去平衡的姿势,向前、向侧方趔趄扑倒!但就在身体即将触地的瞬间,一股强大到可怕的意志力,强行扭转了倾倒的趋势!她用左手和右脚,以一种近乎扭曲的、违反生物力学的姿态,硬生生地、踉跄地重新“站”住了!但左蹆那已经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弯曲着,软软地垂落,无法再承受任何重量!

剧痛!如同烧红的铁钎,瞬间贯穿了铃鹿的神经!她的脸色在刹那间褪去所有血色,变得惨白如纸,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但她的牙齿,死死咬住了下唇,没有发出一丝痛呼。瞳孔因为剧痛和极度的震惊而猛地收缩,但仅仅一瞬,便重新被一种更加深沉、更加绝望、却也更加疯狂的执念所覆盖!

终点……就在前面……不远了……

她拖着完全无法用力的左腿,用右腿,以一种极其缓慢、极其艰难、每一步都伴随着身体剧烈颤抖和骨骼摩擦般可怕声响的姿势,开始继续……向前挪动!

不是跑。是挪。是拖着残破的身体,向着那条近在咫尺、却又仿佛远在天涯的终点线,一寸一寸地挪动!

赛场,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的欢呼,所有的喧嚣,所有的声音,都在那一刻被掐断了。观众席上,无数张脸上写满了茫然、震惊、难以置信,以及迅速蔓延开的恐惧。

解说员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发不出任何音节。

Spica的看台区域,时间仿佛凝固了。特别周脸上的笑容僵住,眼睛瞪大到极限,瞳孔因为极度的惊骇而收缩。阵羽织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耳朵里嗡嗡作响,只剩下刚才那声恐怖的“咔啦”声,和眼前铃鹿前辈那拖着残肢、艰难挪动的、橘色的背影在无限放大、扭曲……

“铃鹿桑——!!!”

一声撕心裂肺的、破了音的尖叫,从特别周的喉咙里爆发出来!她猛地撞开面前的栏杆,像是完全失去了理智,疯了一般朝着赛道冲去!什么规矩,什么秩序,全都被抛到了脑后!她眼里只有那个在赛道上挣扎的、橘色的身影!

几乎在同一时间,西崎龙也动了!从栏杆上翻过去,他没有丝毫犹豫,紧跟着特别周,冲下了看台,朝着赛道狂奔!

阵羽织站在看台上,看着特别周和西崎龙一前一后冲向赛道的背影,看着远处铃鹿那缓慢挪动的、橘色的、仿佛随时会碎裂的光点,大脑一片空白。但身体,却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跑!

几乎是一种本能,一种镌刻在骨髓里的、对那道橘色身影的崇敬、担忧,以及某种同属于“奔跑者”的、无法坐视的共鸣,驱动了她的双腿!

她也猛地推开身前的阻碍,从看台上一跃而下,朝着赛道的方向,用尽全力狂奔而去!她的身影,如同另一道决绝的流星,划破了凝固的恐慌气氛。

赛道上,铃鹿还在向前挪动。每一步,都伴随着身体无法抑制的剧烈颤抖和闷哼。剧痛如同潮水,一波波冲击着她的意识,视野开始模糊,耳边只剩下自己粗重如风箱的喘息和骨骼错位的可怕声响。但她的目光,却依旧死死地盯着前方的终点线,执拗地、疯狂地,向前……

“铃鹿!停下!别动了!”特别周第一个冲到了她身边,看着铃鹿那扭曲的左前肢和惨白的脸,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声音带着哭腔和颤抖,想要伸手去扶,却又怕碰到她的伤处,手足无措。

“特别周!”西崎龙还在后面,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的力量“听着!别碰她的左前腿!扶住她的肩膀和右前腿,稳住她!别让她再乱动!”

“好的!训练员!”特别周按照指示,小心翼翼地扶住铃鹿的肩膀和完好的右前肢,等待着西崎龙到来。

“铃鹿,看着我!”西崎龙跑过来,声音压低,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剧痛和混乱的力量,他直视着铃鹿那双因为疼痛而有些涣散、却依旧执拗的琥珀色眼眸“听着!比赛结束了!别再想着往前了!相信我!”

铃鹿的睫毛颤了颤,涣散的目光艰难地聚焦在西崎龙脸上。剧痛和失血让她的意识有些模糊,但西崎龙那嘶哑却坚定的声音,像一根钉子,钉住了她即将崩溃的意志。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气若游丝的声音“训……练员……终点……”

“铃鹿!”西崎龙深吸一口气,眼睛赤红“深呼吸!尽量放松!救护人员马上就到!”

这时,阵羽织也气喘吁吁地冲到了近前。她看着被特别周扶着、单膝跪在草地上、左前肢以可怕角度弯曲着的铃鹿,看着西崎龙那从未见过的、阴沉到极致的侧脸,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几乎无法呼吸。她想上前,想做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僵在原地,手脚冰凉。

赛场的工作人员和医疗团队终于带着担架冲了过来。刺耳的警报声由远及近。

西崎龙迅速向赶到的医生说明了情况,然后和特别周一起,协助医疗人员,以最专业、最小心的动作,将已经完全失去行动能力、意识开始模糊的铃鹿,转移到了担架上。

在被抬上救护车前的最后一刻,铃鹿似乎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微微偏过头,涣散的目光,极其艰难地,扫过了围在身边的特别周、西崎龙,还有站在稍远处、脸色惨白的阵羽织。

那目光里,有未竟的遗憾,有深切的痛苦,有歉意,也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解脱的茫然。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彻底陷入了昏迷。

救护车门砰地关上,警报声凄厉地响起,载着那道折翼的橘色流星,飞速驶离了这片刚刚还充满荣耀与梦想,此刻却只剩下冰冷与残酷的赛场。

西崎龙站在原地,看着救护车消失在通道尽头,双手紧握成拳,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微微颤抖。他猛地向赛道的草地上砸了一拳。

“小特、小织,上车!去医院!”

他的声音里,没有了平时的惫懒,没有了调侃,只剩下一种近乎暴戾的焦急,和深藏其下的、巨大的恐惧。

特别周猛地回过神,用力抹了把脸上的泪,转身就朝着Spica的厢型车跑去。

阵羽织也如梦初醒,咬了咬牙,跟了上去。

深秋的风,吹过空旷下来的赛道,卷起几片枯黄的草叶,打着旋,飘向那棵见证了辉煌与惨剧的、沉默的大榉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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