闸门弹开的瞬间,阵羽织并未如某些对手般弹射起步。她的起跑迅捷而稳定,带着一种经过精确计算的爆发力,在出闸的混乱中,迅速找到自己计划中的位置。玄黑的具甲随着她蹬地的动作,发出低沉而充满力感的摩擦声。
正如计划,她没有去挤抢内道,也没有冒险从最外侧强突。而是控制着速度,迅速汇入汹涌而出的马娘洪流,如同一条沉静而坚定的深水鱼,悄无声息地滑向了队伍的中后段,大约在第十二、十三名的位置。
前方,起跑爆发力极强的几位马娘已经展开了对领放位置的激烈争夺,速度在开局就被带得很快。阵羽织混在大部队中,开始攀爬开赛后的第一个坡道。
上坡。风阻与重力同时施加压力。阵羽织调整呼吸,核心收紧,玄黑的腰甲仿佛提供了额外的稳定支点。她的爬坡姿态并不像特别周那般充满弹性和技巧,也不像铃鹿那样恒定如机械,而是一种更接近于“推土机”般的、沉默而持续的向上推进。新增的力量在此刻显现,每一步都踩得扎实,速度虽有下降,但下降的幅度控制得很好,甚至让她在坡道上悄无声息地超越了一位因为开局冲刺过猛而略显疲态的对手。
转过缓弯,眼前豁然开朗,是漫长而略带下坡趋势的直道。整体的速度因为下坡的助力而进一步提升,风声在耳边呼啸。阵羽织依旧维持着自己的节奏,呼吸平稳,目光锐利地扫视前方。领放的马娘已经确立了数个马身的优势,第二集团咬得很紧,而她所在的中后段集团,则因为速度差异和位置争夺,开始出现细微的分化与挤压。
她像一块包裹在洁白羽织与玄黑坚甲中的燧石,在洪流中沉默地滚动、观察、忍耐。耳朵过滤掉大部分喧嚣,只捕捉着风声、脚步声、以及自己平稳有力的心跳。她能感觉到身上这身特制决胜服带来的微妙不同——羽织的飘逸减少了风阻的迟滞感,而具甲的存在并非负担,反而像第二层皮肤和骨骼,在高速奔跑和身体对抗中提供着隐形的支撑与保护,让她可以更专注于奔跑本身。
漫长的下坡直道在高速中飞速流逝。体力的消耗如同沙漏中的细沙,稳定而持续。阵羽织的位置在途中经过几次微小的调整,上升到了第十名左右,依旧处于能够观察全局、又相对节省体力的位置。
然而,就在队伍通过最后弯道前、即将转入那条一半上坡一半下坡的最终直道的关键区域时,意料之外、却又在比赛常态中的拥堵,发生了。
处于中段的几位马娘,因为对入弯路线的判断分歧、体力下降导致的控制力减弱,以及彼此间毫不相让的竞争心态,在并不算宽阔的弯道入口处,发生了轻微的节奏混乱和位置挤压!原本流畅的阵列瞬间出现了凝滞,如同高速公路上突然出现的多车追尾,将前进的路径堵死了大半!
而阵羽织,恰好被卡在了这个混乱漩涡的外围稍后位置!她的前方,左右,至少有六、七位马娘的身影交织在一起,互相卡位,彼此牵制,速度骤降,形成了一堵几乎密不透风的“人墙”,彻底封死了她原本计划中用于加速和超越的空间与路线!
糟糕!
阵羽织的瞳孔猛地收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最后直道就在眼前,那是她蓄谋已久、准备爆发全部力量的舞台!可现在,路被堵死了!被一群同样疲惫、同样不甘、同样挤作一团的对手堵死了!
时间仿佛在那一瞬间被拉长、扭曲。她能听到自己骤然加速的心跳,能感觉到血液冲上头顶的嗡鸣,能闻到周围马娘身上汗水蒸腾的气息和草屑尘土的味道。视线里,是晃动的背影、交错的手臂、因用力而紧绷的小腿,以及前方那被遮挡住的、象征着胜利与希望的直道光芒。
过不去……要被拦在这里了……
一股冰冷的、混合着巨大愤怒、不甘、以及深藏恐惧的绝望感,如同漆黑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的心脏,几乎让她窒息。那是在漫长训练和比赛中积累的压力,是对铃鹿前辈伤情的隐忧,是对特别周失利的警醒,是对自己首场GⅠ的志在必得,以及对被这突如其来困境无情嘲弄的暴怒——所有情绪,在这一刻,被这堵“人墙”彻底点燃,压缩,然后……引爆!
不!!!
内心深处,发出一声无声的、撕裂般的咆哮!
不是对任何人的,是对这该死的困境!是对这堵路的“墙”!也是对她自己体内那一直被压抑、被引导、被锻打的、最原始最暴烈的本能!
第一次参加比赛时,那种不管不顾、只想撞开一切阻碍的蛮横气场,如同沉睡的火山,在这一刻,裹挟着更强大的力量、更精纯的控制、以及更深刻的执念,轰然苏醒!并且,变得更加凝实,更加恐怖!
“嗬——!!”
一声从胸腔最深处挤压出来的、近乎野兽般的低吼,从阵羽织紧咬的牙关中迸出!她的眼神,在刹那间失去了所有的温度与波动,只剩下一片纯粹的、冰封的、燃烧着毁灭火焰的琥珀色深渊!
她不再尝试寻找缝隙,不再计算路线。
她的身体,在那身白羽黑甲的包裹下,猛地向前一倾!原本平稳的步伐节奏被彻底打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沉重、更加狂暴、每一步都仿佛要将脚下草地踏碎的蹬地!玄黑的具甲随着她发力的动作,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般的低鸣。
“砰!砰!砰!”
沉闷的、如同重锤擂击大地般的脚步声,骤然响起!与她周围那些因为拥堵而紊乱、细碎的脚步声形成了恐怖的反差!
她不再“跑”,而是开始“推”!用肩膀,用侧身,用包裹着玄黑肩甲和胸甲的身体前半部分,朝着前方那堵混乱的“人墙”,以一种最蛮横、最不讲理、也最有效的方式,狠狠地、持续地“撞”了过去!
不是灵巧的穿梭,不是迅捷的变速。
是碾压!
是蒸汽列车在荒野上撞开倾塌的土石!是沉默的巨石从山巅滚落碾过灌木丛林!是所有技巧与算计被逼到绝境后,爆发出的、最原始最暴力的“力量”与“意志”的具现化!
“呜咦?!”
“什么?!”
“让开!她过来了!”
“口阿!好恐怖啊!!!!”
被撞到的马娘发出惊呼,身体在巨大的、不讲理的冲击力下不由自主地向两侧歪斜、让开!她们脸上写满了惊愕、愤怒,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那不仅仅是因为身体上的撞击,更是因为阵羽织此刻散发出的、那种一往无前、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近乎实质的压迫性气场!那身白羽黑甲在她狂暴的姿态下,不再飘逸沉静,反而像是从古老战场上复苏的凶兽披挂,带着惨烈与铁血的气息!
一个!两个!三个!
挡在前方的马娘,如同被无形巨力拨开的杂草,身不由己地向两侧散开!阵羽织硬生生在那堵看似密不透风的“人墙”上,用身体撞开了一条狭窄、却足够她通过的、充满碎屑与惊呼的通道!
奶油色的马尾在她脑后狂乱地飞舞,纯白的羽织在剧烈的动作中猎猎作响,沾染了草屑与尘土,而那玄黑的具甲,则在碰撞中留下细微的刮痕,反射着冰冷的光。她的面容因为极度的用力而微微扭曲,牙关紧咬,额角青筋隐现,但那双眼睛,却死死地盯着前方豁然开朗的赛道,冰冷,坚定,燃烧着不惜一切的火焰。
观众席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惊呼与哗然!这完全超出了常规战术的范畴,是赤裸裸的、力量与意志的野蛮展示!
“阵羽织!阵羽织!她……她撞过去了!我的天!她在人群中强行开辟了道路!这是什么力量!什么气势!”解说员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拔高到破音。
西崎龙在看台上,猛地握紧了面前的栏杆,指节发白。黄绿色的眼睛死死盯着赛道上那道在“人墙”中野蛮推进的、白与黑交织的身影,嘴角抿成一条凌厉的直线。没有惊讶,只有一种近乎凝固的专注,和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复杂难言的光芒。
特别周和Spica的其他队员们也看得目瞪口呆,忘记了呼吸。
最后一名挡路的马娘被撞开,阵羽织的身影,如同出闸的猛虎,终于从那片混乱的泥沼中挣脱而出,冲入了最后弯道!虽然通过的方式惨烈而耗费了大量额外的体力,但她的名次,也因此从第十左右,一下子飙升到了第五!前方,只剩下四位同样实力强劲、且未被刚才混乱影响的对手!
而此刻,漫长而残酷的、一半上坡一半下坡的三百米最终直道,如同巨兽张开的狰狞大口,横亘在所有幸存者面前。
阵羽织的喉咙里全是铁锈味,全身的肌肉都在刚才的野蛮冲撞和持续的高速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但她的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要亮,都要凶!
路,撞开了。
接下来,就是最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