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我呼呼地贴着桌面吹笔时,身后的房门咔地开了。我猛地一顿,光滑的笔身在稍加犹豫后歪向了左侧,正巧躲开了我焦急忙慌的爪子掉在地上。一只大手重重落在我肩上,伴随着一声嗤笑:“写完了没有?要不要我把这只笔也帮你扔掉?”我赶忙一脸乖巧地呈上早已填满的卷子,眼巴巴看那胖老师的神情越发严肃紧绷。他仔仔细细瞧了三遍,终究是不情愿地放我下课休息了。我乐地直蹦起来,轻踢一脚我那仍在奋笔疾书的好兄弟,看她于百忙之中侧脸敷衍地向我一笑。我又昂首迈到窗边,俯瞰十八层楼下的街道。金黄色的阳光铺洒了整个画框,看不清细节的行人与小轿车在迷宫中往来穿行。我尚未如此认真地看过这景色,这一眼便着了迷,连漫天的黄尘都得以充作纷纷扬扬的中景。下半节课前,意犹未尽的我仍不忘如往常般翻了翻垃圾桶,把之前“阵亡”的笔带回到桌上。
我刚把那些往桌面上一放,它们就集体咕噜向左侧,被我一把按住。桌子…歪了?我左看右看,桌面仍垂直于桌脚,桌脚仍垂直于楼面。我奔向窗边另行确认,却发现身后胖老师的呼喊戛然而止,窗外的景象已是截然不同。地面放大了许多,以至于操场上系着红领巾的麋鹿铜像都清晰可见。我正自细看,却被升旗台上高个子麻花辫的女孩的呼喊引去了注意。哦,这周是我小学里唯一一次做升旗手,主管念稿,搭子便是台上那一位,主管升旗。这已是放学的点了,夕阳余晖在操场画上各种长长的影子。她冲我边跳边挥手,但由于拖着条将近身子长的红旗,显得有些磕绊。我瞬间懂了她的意思,回身后目光掠过写满成语的黑板,被“沉上起下”上大大的红叉刺得顿了顿,便直往楼梯口跑去。可身在最高层为什么只有向上的楼梯?我尚未想明白身子却已冲了上去。一层,黯淡的楼道里两个扮作猫武士互扑的少女见我后一惊,又笑嘻嘻来拉我加入,我甩脱了手,低头间听到楼下的哄闹欢笑;两层,环形楼道里空教室门边探出个鬼鬼祟祟的脑袋,见了我后比了个嘘,又看向我身后惊叫。这是梦么?一切荒诞诡谲的场景纷夭叠至,可我分明觉察到其中每一位我都曾经认识,甚至每一帧我都隐隐见过。可我知道这些都不是现在,故而不容代入。我又奔上一层,终于没有了别人。我气喘吁吁地趴在走廊尽头的平台上向外看去,事物陈列已是初中的光景。楼周围的地面碎了一圈,混着倾斜的砖块和翻出的泥土。我意识到,在这不靠谱的底下全都是泥沙的上海,楼,正在下沉。
“你在这边做什么?”我回身看去,一手抱着一沓卷子一手握住保温杯的老教授立在身前。我忽地有些哽咽,我知道他带班一年后便要跳槽走了,要扔下我这个他亲封的课代表了。“对不起老师,今天我自己没带作业。”我重复着记忆里的句子。“哦?”他似乎笑了,镜片上反射着飘忽不定的光,“那你觉得我要怎么对你呢?”当时我仗着他管班严肃却宠我,嬉笑着随便开脱,他也随我意。可是…“对不起,以后我学得并不好,会对不住您当着全班的面夸我第一的扶持。”对不起,我好像想起来,我早就放弃了,您给我的那些是我数学上仅存的荣光了,也只有我记得又羞惭。他一愣,又宽慰道:“你很聪明,会做好的。”便匆匆看表赶课去了。
我忽然不想走了,我知道我会见到毕业后再不相关的好友,会见到当时眼里亮着星星可后来形同陌路的情人。我要如何带着这一身的坏结局去见意气风发的故人。我好潦倒,好颓丧,像是家道中落的纨绔子弟梦回当年的雕梁画栋,像是流落民间的将军谈及黄金台上的封侯旧事。就算是自陈后别人的宽慰也只能带来难过。我又趴在护栏上看楼下,等这楼带着我沉下去。
地面接近的速度逐渐放缓,我数着半沉进泥里的红砖,甚至感知不到沉楼新的进展。它…是在等我么?我环顾一周,这熟悉刻骨却早已不复存在的楼道始终空无一人,安静得像是运动会时我避开喧闹的操场摸回来寻着的小天地。我逐渐在这份安静中沉稳下来,随意踱进一间教室环顾四周。蹭了黑印的淡蓝色窗帘被扼住中段塞在窗台一角,墙壁上悬着的字画被潦草地贴了白纸遮挡,明蓝色塑料桌椅被整齐排列过,桌肚的物品被清理得干干净净。很遗憾,这不是我的教室,没有我的位置。若要问它为什么也算在我记忆里,恐怕是某个漫不经心的考试产物。唯梦闲人不梦君。
我寻了个第二排的座位端正地坐下,习惯性摸索一圈,却没能找回我的诗文集。“嬉笑怒骂…皆成文章。”我轻轻念着,低低笑了。我撑在满是划痕的桌面上支颐发呆,睨看着树影斜斜摇曳在门边白砖上的光景。风过,景动,忽觉寒凉。我不再关心有没有旁人,只是可惜不能回去再看一眼。后来教学楼大修了,砖红变灰蓝,走廊砌铁窗,桌椅换新物,想来…再见不到不被框住的树影与红砖上百看不厌温厚的光。
忽然听得下课铃声,我便起身往走廊外看去。远处高高低低的人影披着光走来,束袖抱臂,并肩执腕,便如当年的我携着诸友,便如春风最是宠少年。我直起身挥挥手,潇洒转身上楼。那本没找着的书中有一段:“今朝梅雨霁,青天好。一壑一丘,轻衫短帽。”大抵如此吧。我好像走了很长一段楼梯,耳畔尽是记忆深处同学的嬉笑呼喊与老师的尖锐爆鸣。一份份皆是特殊,有幸重闻甚是欣喜。那些尖锐的虽在柔光滤镜下变作怀缅,但现今的我还是会孤执从容道,那次您荐我去的作文比赛我写得不错,只是不得阅卷老师欣赏罢了。我为这份同一而欢喜。
我此刻仿佛成熟多了,可以完全隔开自己与这或是梦境或是回忆的空间。我以一种旁观者赏景的姿态慢慢观览着,步履不停地凝望着不曾留意过的景致与依稀相识的旧人。每一幕,每一个片段,都让人疼惜。在这高中里,我虽未曾大放异彩,此时回看过去,也尽是情态里声色并重的精妙,尽是我独自思考体悟的风流。我爱极了这波澜壮阔又酣畅淋漓的青葱岁月。
最后,我走到了楼梯的尽头。没有悔恨没有遗憾,没有怀恋没有回头,也没有再骄傲,没有再羞惭。无论这段路有多长,在我心里的尺度下,却是刚刚好。我仿佛走到了空灵,我仿佛直视了风。我看向楼外,是千千万万的风景与隔岸的人山人海。我俯下身,贴着栏杆略显狼狈地一骨碌,便由近在咫尺的厚实土壤接住了。
于我身后,楼飞快地沉下去,再无影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