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半月后。
云涧谷比何晚想象中还要荒僻。
说是谷,其实更像一道被遗忘在大山褶皱里的裂痕。
两侧峭壁如刀劈斧凿,长满青灰色的苔藓,谷底是一条干涸的溪道,乱石嶙峋间偶尔能看见几丛枯黄的野草。
北风从谷口灌进来,呜呜咽咽地响,像谁在哭。
何晚站在谷口,环顾四周,忍不住嘀咕:“仙姐姐,这地方……真的能住人?”
裴仙泠倒是难得没理他,径直往里走。
她的步伐依旧不疾不徐,白衣在风中微微扬起,像是走在自家的玉清宫里。
何晚赶紧跟上去,一边走一边四处打量,生怕从哪块石头后面窜出什么妖兽来。
“就这。”
走到谷底深处。
裴仙泠停在一处山壁前。
何晚凑过去一看,山壁上果然有一道裂缝,窄得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
他探头往里瞧。
黑咕隆咚的,什么也看不清。
“我先进去看看?”他说。
裴仙泠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侧身挤了进去。
何晚摸摸鼻子,跟在她身后。
裂缝比想象中深,走了约莫二三十丈,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个天然形成的石洞,约有两三间房大小,洞壁光滑干燥,角落里还有一处渗水形成的浅潭,水质清澈见底。
最妙的是,洞顶有道细小的裂缝,透进来一线天光,正好落在潭水上,映得整个山洞亮堂堂的。
“这地方好!”
“有水,有光,还隐蔽,仙姐姐你太会挑了!”
何晚眼睛亮了。
“此处原是一散修闭关之所,鄙人百年前曾来过。”
裴仙泠站在潭边,低头看着水中的倒影,淡淡开口。
“百年前?”
何晚愣了一下。
裴仙泠没解释,只是转身往外走:“我去寻些干草铺地,你把洞口处理一下。”
“等等!”
“你去找干草?你一个人?”
何晚赶紧拦住她。
裴仙泠看着他,那一双清漠绝色的眉眼里有些疑惑。
何晚被她看得心虚,但还是硬着头皮说:“仙姐姐根基才刚修复,外面风大,万一着凉了怎么办?还是我去吧,你在这儿歇着。”
“一路走来你腿上还有伤。”裴仙泠想了想,还是柔下声来说。
何晚低头看了看自己包扎得严严实实的大腿,咧嘴一笑:“这点伤算什么,早就不疼了。你那药灵得很,比咱们那儿的三七止血膏都好使。”
他说完,也不等裴仙泠回答,转身就往洞口走。
走到裂缝口,又回头叮嘱了一句:“仙姐姐好好歇着,我很快就回来,别乱跑啊。”
裴仙泠站在潭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裂缝里,清冷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淡的波动与无奈。
好似一种宠溺般。
一个时辰后,何晚回来了。
他扛着一大捆干草,怀里还抱着几只野果,满头大汗地挤进裂缝,嘴里念念有词:“可累死我了,这谷外头的风也太大了,吹得我差点从坡上滚下去……”
他把干草放在地上,又献宝似的把那几只野果捧到裴仙泠面前:“仙姐姐你看,我找到的!这果子看着挺水灵的,要不你先尝尝?”
裴仙泠低头看了看那几只野果,又抬头看他。
他的脸上沾着泥,额头上全是汗,衣服上还挂着几根枯草,狼狈得不像话。
但那双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像是等着被夸奖的小狗。
裴仙泠那双美眸里冰山一颤,像被一团柔情化成水了一样控制不住地流露。
吓得她回避目光。
只是埋头伸出玉手接过一只野果,轻轻咬了一口。
“还行。”
她尽量掩饰着慌乱,慢嚼着。
何晚顿时笑得见牙不见眼:“那就好那就好!我还怕有毒呢,刚才摘的时候特意挑那些没被鸟啄过的,鸟都不吃的东西肯定不能吃对吧?”
他说完没心没肺的笑,虽然心里也诧异了下,总感觉逻辑有点怪捏?
裴仙泠愣了下。
原本都快柔化成水的脸色好像无形的黑了黑,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用力咬了一口野果。
酸酸甜甜的汁液在舌尖化开。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独自在极北冰原闭关的时候,也曾尝过冰碴子里的野果。
那时候没人给她摘果子。
也没人问她能不能吃。
裴仙泠浅浅垂下眼,只是默默地把那只野果吞入口腹。
入夜。
何晚把干草铺成两个草铺。
一个靠里,一个靠外。
靠里的那个他铺得格外厚实,还特意把最软的那层草放在上面,然后拍了拍手,冲裴仙泠邀功:“仙姐姐你睡这个,我试过了,软和得很!”
裴仙泠看了一眼那两个草铺,忽然问:“你睡外面?”
何晚理所当然地点头:“对啊,我睡外面守着洞口,万一有什么东西闯进来,我也能挡一挡。”
“你腿上还有伤。”
裴仙泠缓缓淡道。
“哎呀,那点伤真的不碍事。”
何晚摆摆手,继续说:“再说了,真要有妖兽闯进来,你比我重要多了,肯定得先护着你。”
裴仙泠沉默了一会儿。
于是没再说话,走到里面的草铺坐下。
何晚也躺到自己的草铺上,双手枕在脑后,望着洞顶那一线天光发呆。
月光从那道裂缝里透进来,在潭水上洒下一片银辉,整个山洞都笼在一层朦胧的光晕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仙姐姐。”
他忽然开口。
“嗯?”
“你说咱们要在这儿住多久?”
裴仙泠沉默片刻:“少则数月,多则数年。”
“这么久啊。”
何晚嘟囔了一句,然后又笑起来:“不过也挺好,有这么一位神颜姐姐在身边,住多久都行。”
裴仙泠顿时便没接话了。
山洞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声从洞口裂缝里挤进来,呜呜地响。
何晚心里好像有人挠痒痒一样,最终还是不老实地翻了个身,侧躺着小眼神看向裴仙泠的方向。
月光落在她脸上,映得那张清冷的冷颜柔和了几分,像是覆了一层薄薄的银纱。
她闭着眼,呼吸均匀,似乎已经睡着了。
他心里暗叹一句真塌码美后,直勾勾地看了好一会儿。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看着看着,状态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
“别看了。”
何晚耳朵瞬间红了,猛地睁开眼睛,清醒了。
裴仙泠依旧闭着眼。
她呼吸依旧均匀,像是从未开过口。
他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确定她不会再有动静,才连忙转过身躺过去,那不要脸的嘴角有些不受控制地往上翘。
这一夜。
他睡得格外香甜。
次日清晨,何晚是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的。
他睁开眼睛。
发现裴仙泠已经起来了。
正蹲在潭边,用潭水洗脸。
她的动作很轻,指尖蘸了水,一点一点地擦过脸颊,像是在擦拭什么珍贵的宝物。
何晚看呆了,半天没反应过来。
裴仙泠洗完脸,浅回过头,水珠似雨滴化落她冷艳的脸颊曲线,光泽从反差而诱人的侧脸照来,简直有种想让人亵渎神性的美。
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醒了?”裴仙泠直勾勾地扫去。
何晚回过神来,老脸一红,赶紧爬起来:“醒、醒了!仙姐姐你起这么早啊?”
“嗯。”
裴仙泠轻应一声。
“今日开始,你随我修炼。”
裴仙泠站起身。
“修炼?”
何晚愣了一下。
裴仙泠看着他,目光清冷:“你既想保护鄙人,总得有些本事。从今日起,每日卯时起身,先练两个时辰的剑法基础,再调息一个时辰,午后随我辨认草药、学习追踪之术。日落后休息。”
“……”
何晚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裴仙泠见他不说话,微微蹙眉:“怎么,不愿意?”
“愿意愿意!”
何晚赶紧点头,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一百个愿意!一千个愿意!”
裴仙泠淡淡“嗯”了一声。
转身往洞口走。
她走到裂缝口,似乎察觉某个小尾巴没有跟着,于是又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似有一丝不悦:“还不起来?”
何晚一个激灵,赶紧从草铺上蹦起来,连滚带爬地跟上去。
洞口外,晨光刚刚越过山壁,在谷底洒下一片金黄。
裴仙泠站在阳光里,白衣如雪,青丝如瀑,清冷的眉眼被晨光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美得不像是真的。
她从袖中取出一根枯枝,递给何晚。
“先用这个。”
“待你剑法过关,再试着用你的那把黑剑。”
裴仙泠看着天空清晨出线的光,照在她白的发光地肌肤上,仿若神性的姿态,淡淡开口。
何晚接过枯枝。
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她。
裴仙泠却已经走到他面前,伸手握住他的手腕,调整他握枝的姿势。
“剑者,心之延伸。”
“握剑时,当如握着自己的命。”
她的声音清冷,却一字一字落进他耳朵里。
何晚能感到那真实无比的触感在刺激着他的神经,明明她的指尖微凉,触在他手腕上,却像是一团火。
他连忙深吸一口气。
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握紧手里的枯枝。
阳光洒落。
渐渐将二人的身影拉得很长。
一袭白衣的佳人站在年轻修士身后,握着他的手腕,一点一点地教他如何运力、如何出剑、如何让手中的枯枝,生出剑意。
远处的山壁上,不知名的小鸟叽叽喳喳地叫着,谷底的野草在晨风中轻轻摇曳。
云涧谷的第一天,就这样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