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何晚觉得自己快废了。
不是受伤的那种废,是累的。
晨光刚爬上洞口,他就被裴仙泠拎起来练剑。
说是练剑。
其实就是拿着那根枯枝。
一遍一遍地重复同一个动作——刺。
向前刺,向左刺,向右刺,转身刺。
刺了整整一个时辰。
何晚的手臂酸得像是灌了铅,虎口处磨出一道红痕,握枯枝的姿势从一开始的端正变成后来的歪七扭八。
他偷眼去瞧裴仙泠。
见她正盘膝坐在潭边的石头上,闭目调息,白衣如雪,神色淡然,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他又刺出一剑,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一栽,枯枝脱手飞出,正好落在裴仙泠脚边。
“……”
何晚趴在地上,脸埋在干草屑里,不想起来。
脚步声响起,一双白色的靴子停在他面前。他抬起头,对上裴仙泠清冷的目光。
“累了?”
裴仙泠低眸看着他。
何晚张了张嘴,想说不累,但实在是说不出口,只好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
裴仙泠看着他,忽然弯下腰,把地上的枯枝捡起来,递到他面前。
“起来。”
何晚接过枯枝,撑着地面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低着头等她训话。
“你可知为何只练这一个动作?”裴仙泠却没训他,只是说。
“打好基础?”
何晚想都没想说。
“不错。”
裴仙泠点头:“剑法万千,归根结底不过刺、挑、劈、扫、点、崩、截、抹八字。刺为百剑之始,若刺不准、刺不稳,其余皆是无根之木。”
她说着,忽然抬手。
何晚只觉得眼前寒光一闪。
自己的眼睛都还没来得及看清就听“咄”的一声,裴仙泠指尖凝聚的一道细小剑气已经钉在三丈外的洞壁上,入石三分。
“你试试。”她说。
何晚咽了口唾沫,握紧枯枝,对准洞壁上那个小小的孔洞,深吸一口气,刺了出去。
枯枝在距离洞壁还有半尺的地方软绵绵地垂下来,连石头的边都没碰到。
“……”
裴仙泠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何晚老脸一红,又刺了一次。还是没碰到。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直到第十次,枯枝终于戳在洞壁上,却偏了足足两寸。
何晚气喘吁吁地收回手,回头看向裴仙泠,眼神里带着几分求饶的意味。
裴仙泠沉默片刻,忽然说:“当年我初学剑时,师父让我刺一块冰。”
何晚一愣:“然后呢?”
“冰在十丈之外。”
“我刺了三年,才刺中那块冰。”
裴仙泠的语气依旧冷淡。
“三年?!”
何晚瞪大了眼睛。
“三年。”
“第一年,不见冰影、第二年,能见却刺不中、第三年,冰碎剑成。”裴仙泠平淡说着。
她顿了顿,看向何晚,清冷的眸子里难得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你才刺了一个时辰。”
何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又咽了回去。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枯枝,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点累,好像也不算什么了。
“我再试试。”
何晚有些不服输的开口。
裴仙泠点点头,重新坐回石头上。
何晚深吸一口气,握紧枯枝,对准洞壁上那个小小的孔洞,再一次刺了出去。
这一次,枯枝稳稳地戳在孔洞边缘,虽然还是没刺进去,但至少碰到了。
何晚回头去看裴仙泠。
眼睛亮晶晶的。
裴仙泠微微颔首:“尚可。”
就这两个字,何晚觉得比吃了蜜还甜。
午后。
裴仙泠带着何晚出谷辨认草药。
谷外的山坡上长满了各种各样的植物,裴仙泠走在前面,时不时停下,指着某株草或某朵花,告诉何晚这是什么、有什么用、什么时候采摘最好、怎么处理才不会失效。
何晚跟在她身后,一边听一边记,偶尔还会问几个问题。
“仙姐姐,这个是不是上次你给我敷的那种?”他指着一株叶片肥厚的植物问。
裴仙泠看了一眼:“地骨皮,止血生肌。不过你上次用的不是这个,是血见愁。”
“血见愁?”
“那长什么样?”
何晚挠了挠后脑勺。
裴仙泠环顾四周,走到不远处的一丛灌木旁,蹲下身,从根部摘下一片叶子。
“这个。”
何晚凑过去看,发现那叶子细长,边缘有细小的锯齿,背面是暗红色的,看起来确实和地骨皮不太一样。
“记住了吗?”裴仙泠问。
何晚点点头,又摇摇头:“记住了,但下次见到分不清。”
裴仙泠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她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回头看他:“分不清也无妨,多认几次便记住了。”
何晚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起来:“好嘞!”
傍晚时分。
二人回到山洞。
何晚把今天采来的草药分类放好,又去潭边洗了把手,回头发现裴仙泠正坐在草铺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的手很白,修长纤细,像是上好的羊脂玉。但何晚注意到,她的指尖微微泛红,像是被什么东西磨的。
“仙姐姐?”
“你手怎么了?”他连忙走过去。
裴仙泠抬眼看他,淡淡开口:“无妨。”
何晚不信,蹲下来仔细看。
果然,她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上,有几道细细的红痕,像是被什么刮的。
他忽然想起来。
今天下午辨认草药的时候,裴仙泠给他示范怎么摘血见愁,是从根部直接扯下来的。那草的茎秆有些粗糙,扯的时候肯定会磨手。
“你等着。”他说完就往外跑。
裴仙泠想叫住他。
他已经跑没影了。
过了小半个时辰,何晚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手里攥着一把嫩绿的叶子。
“这个,”
他把叶子递到裴仙泠面前:“我记得你教过,叫‘柔肌草’,捣碎了敷在手上,能让皮肤好得快些。”
裴仙泠低头看着那把叶子。
又抬头看他。
他的脸上又沾了泥,额头上全是汗,衣服上还挂着几根草,狼狈得和昨天一模一样。
但那双眼睛依旧亮晶晶的,满是期待。
“我帮你敷?”他问。
裴仙泠看着他沾泥的脸庞和亮晶晶的眼睛,沉默片刻,缓缓伸出手。
何晚小心翼翼地握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把叶子揉碎,挤出汁液,一点一点地涂在她指尖的红痕上。
他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是怕弄疼她,一边涂还一边吹了吹。
“疼不疼?”他问。
裴仙泠未语,只静静看着他认真的侧脸,眸中波澜微动。
他的睫毛很长,低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上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得像是手里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似乎是她那双摄魂的美眸盯得紧,弄得老何被看得脸颊火烧一样透红了起来,像个猴屁股。
涂完药,何晚抬头看她,装没事人咧嘴一笑:“好了,明天应该就消了。”
裴仙泠收回手。
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
那上面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温热的,带着一点草药特有的清凉。
“谢谢。”
裴仙泠声音极浅,轻得几乎听不见。
但何晚听见了。
他挠了挠头发,笑得更开心了:“谢什么,你教我那么多,我帮你敷个药算什么。”
裴仙泠没再说话,只是把那只手轻轻握在掌心,指尖抵着指尖,像是在感受什么。
入夜。
何晚躺在草铺上,望着洞顶那一线月光发呆。
“仙姐姐。”他忽然开口。
“嗯?”
“你说咱们在这儿住几年,等我厉害了,是不是就能帮你找化尘莲了?”
裴仙泠沉默了一会儿:“嗯。”
“那到时候。”
“我帮你抢回来,谁拦着我就打谁!”何晚翻了个身,侧躺着看她。
月光落在裴仙泠的仙颜上,映得那双清冷的眸子又柔和了几分。
“好。”
裴仙泠声音柔了一拍。
何晚嘿嘿笑了两声,又翻过身去,闭上眼睛。
山洞里安静下来。
只有风声和远处不知名的虫鸣。
裴仙泠躺在草铺上,望着洞顶的月光,指尖还残留着白天的温度。
她想起他低头给自己敷药的样子,想起他小心翼翼的动作,想起他说“谁拦着我就打谁”时,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她闭上眼。
把那点温度紧紧握在掌心。
月光洒落,将山洞染成一片银白。两个人各自躺着,各自想着心事,中间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却又像是挨得很近。
很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