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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洞里的行囊早已码放得整整齐齐,两柄一黑一紫的长剑靠在石边,其中一柄剑名清寒,通体凝紫晶寒玉,泛着清泠流光,无半分艳色,唯余孤冷剑意。
一束晒干的野菜、几包干粮以及裴仙泠亲手为何晚缝的布鞋静静摆在包裹最上层。
可本该轻松辞行的氛围,现在却沉得像谷口压了乌云。
裴仙泠垂着眼整理袖口,素白的指尖动作轻缓,那容貌依旧美得不像凡人。
只不过自始至终没往何晚身上瞟过一眼。
她周身那层清浅的暖意彻底敛去,只剩一层淡淡的冷意,将两人隔得老远。
何晚攥着那方皱巴巴的素帕,指尖都泛白,怀里不敢吃的桂花糕早已凉透,硬邦邦的硌着胸口。
站在洞口看着裴仙泠的背影,心里乱成一团麻,堵得发慌。
他是真的后知后觉…
一直到他昨夜在洞口辗转反侧,看着裴仙泠孤零零立在月光下的单薄身影。
他才猛地砸了砸脑袋。
与其说仙姐姐这是莫名其妙生气。
不如说…
是吃醋了?!
气他随手收了陌生女子的帕子,气他眉眼温和地接了桂花糕,气那个向来眼里只有她的呆子,居然分了半分温柔给旁人。
虽然想到这一点的可能。
但何晚说到底,心里面也有些嘀咕。
她到底是……有那么一点点喜欢我,还是只是习惯了我这四年的照料?
若是喜欢。
怎会因这点小事气这么久?
若是不喜欢,又为何会因为自己收了旁人的东西,这般冷淡?
如今这弄得他有些慌得手足无措。
眼前的她终究是要重回巅峰的人,而他,一个在筑基境里都要扑腾几下才能升境的普通人。
她是悬在天上的月,他只是地上仰头看月的人。
若此刻的酸涩别扭,万一只是她不习惯旁人分走他的注意力,不是喜欢,那自己该多狼狈?
更不用说未知的系统…
何晚赶忙摇摇头,甩出这些情绪,如今当务之急,仙姐姐怎么想,先把她哄好再说。
表情一缓,瞬间变回往日里跳脱讨喜的模样。
“仙姐姐,行囊我来收吧,你身子刚好,别累着。”
何晚快步上前,伸手想去拎裴仙泠身侧的包裹,语气刻意放得轻快,像往常一样耍着小聪明讨好。
谁知。
“不必,何公子自行照料好自己即可。”裴仙泠却侧身避开,动作自然却疏离,声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又是何公子。
何晚抽了抽嘴角,心口有一点点发闷。
他还是怀念她随口唤的“呆子”,怀念她练剑时无奈扶额的眼神,怀念她深夜听他哼儿歌时,安安静静靠在石上的温柔。
而不是如今这般,客气、生疏,把他当成一个不相干的外人。
何晚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嘴角那点刻意堆起来的笑一点点垮了下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云涧谷。
没有了往日的并肩而行,只有他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像个做错事不敢吭声的小徒弟。
往日里赶路。
何晚总能叽叽喳喳说身边事说个不停,例如什么菜园里的青菜又长了一截,什么养的鸡下了双黄蛋,什么练剑时又闹了什么笑话。
裴仙泠即便话少,也会轻声应和,眉眼间藏着浅淡的柔意。
可今日。
何晚搜肠刮肚找话题,全都撞在了一堵软墙上。
“仙姐姐,你看路边的野花开得好看,我摘一朵给你?”
“不必。”
“那……我带了烤兔肉,你垫垫肚子?”
“不饿。”
何晚挠了挠后脑勺
头脑风暴着正在努力想法子。
过了会。
“哎呦!”他故意踩滑石子,踉跄着差点摔倒,想逗她回头看一眼。
“何公子小心,山路崎岖。”裴仙泠却只是淡淡顿住脚步,语气平静无波。
没招了。
何晚垂着头踢着路边的小石子,心里又急又无措。
他这才发现。
原来仙姐姐冷起脸来,比幻境里的狂暴妖兽、沙漠里的烈日狂风,还要让他难受。
一路行至山腰僻静处,迎面遇上几个路过的采药人,闲谈的声音飘进两人耳中。
“听说了吗?无尽崖那事,天剑宗的裴仙子和一个神秘人好像坠崖死得干干净净了,一直没消息。”
“可不是嘛,唉!现在中域全乱了,魔域入侵,死了好多高阶修士,各大宗门一边忙着内斗一边又忙着抗魔,要是裴仙子没有做那些事…”
“别说了,就我一个亲戚说,云州洛州交界的安平城那边,魔瘴遍地,邪修也横行……”
何晚听得眼睛一眯。
原来外界大多认为他们死了,原来孤雪和阴狄俊此时无暇顾及他们。
他下意识抬头看向裴仙泠想与她商议,却见她垂着眼帘,指尖轻轻攥着剑柄。
戴着面纱的脸蛋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那些关于她生死的传闻都与她无关。
可何晚看得清清楚楚。
她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眼前的冷傲大美人不是不在意,只是把所有情绪都藏在心底,就像她此刻的冷淡。
不是厌了。
大抵是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堵得她不知如何面对。
或许……
这位曾经斩断尘缘、一心向道的寒清剑仙,不懂什么是情动,什么是吃醋,只把那份独占欲,变成了对某人的疏离?
暮色渐沉。
两人寻了处背风的石崖下歇脚,何晚捡来干柴,点起一堆篝火。
橘色的火光噼啪作响,照亮了狭小的空间,却暖不透两人之间那层薄薄的寒意。
裴仙泠坐在离篝火最远的石头上,闭目调息,清冷的侧脸在火光中显得格外单薄。
何晚蹲在篝火旁,偷偷看了她无数次,终于咬了咬牙决定破釜沉舟。
奶奶滴!我和你拼了!
他从怀里掏出那方被攥得发皱的素帕,又摸出那块不敢吃已经凉透的桂花糕。
裴仙泠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即便她闭着眼,好像也精准捕捉到了他的动作。
何晚深吸一口气也没说什么花言巧语,只是抬手,将那方素帕径和桂花糕直丢进了篝火里。
棉布遇火瞬间蜷曲。
化作一团焦黑的灰烬被火星卷着散在了风里。
干净利落。
半分余地都没留。
裴仙泠猛地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错愕,冷傲的美眸看向篝火旁的少年。
“仙姐姐,我错了。”
“我不该随手收她的帕子,不该留着这块糕,我只是顺手救了人,心里没想过别的,更没把这些东西放在心上。”
何晚抬着头眼睛亮晶晶的,没了往日的跳脱,只剩笨拙又认真的诚恳,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砸在她心上。
“我在天剑宗外门混了三年,只会种菜养鸡,眼里心里从来没装过别人。”
“遇见你之后,我守着你、护着你、练剑给你看,从来都是只想对你一个人好。”
他把桂花糕推到一边,像丢开什么烫手的麻烦,往前凑了凑,蹲在她面前仰着头看她,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
“我笨,想了整整一夜也想不明白你为什么不高兴…你别生我的气了,好不好?”
他说着。
伸手想去拉她的衣袖,又怕惹她反感,指尖悬在半空,怯生生的,像只讨好主人的小兽。
裴仙泠看着他眼底的慌乱与真诚,看着篝火里那堆燃尽的灰烬。
心口堵了整整一日的酸涩,忽然就像冰雪遇暖阳,悄无声息地化了。
她活了数百年,修的是至寒至清的剑道,见过无数虚情假意、谄媚讨好,却从未有人这般,笨拙又直白地把一颗心捧到她面前。
没有山盟海誓,没有甜言蜜语,只是烧了一方无关紧要的帕子,认认真真跟她认错,说他的眼里自始至终只有她。
那些烦躁、不安、彷徨,在这一刻,尽数变成了心口软软的暖意。
她垂眸看着少年悬在半空的手,长长的睫毛掩去眸中的纷乱,耳尖悄无声息地染上一抹淡红,在火光中格外显眼。
沉默许久。
久到何晚都以为她还要冷着脸时,裴仙泠终于轻轻开口,声音褪去了白日里的疏离,软了下来,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嗔怪:
“呆子……”
就这两个字,何晚的眼睛瞬间亮了,像漫天星辰都落进了眼底。
他知道,仙姐姐不生气了。
“仙姐姐,你可算理我了,你再叫我何公子,我都要急哭了。
何晚笑得眉眼弯弯胆子大了些,轻轻拽住她的衣袖晃了晃,又变回往日里那副傻气的模样。
裴仙泠被他这副模样逗得唇角微不可查地弯了弯,飞快又敛去,却没再甩开他的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