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暮色四合时。
“仙姐姐,我们干脆就先在这废弃村落歇息一夜吧。”
何晚拍了拍手,对身旁的她说。
裴仙泠微点头,迈着莲步跟随前面的他走过去。
目光扫去村庄。
这里面显然遭过魔潮洗劫,断壁残垣间野草丛生,几具枯骨散落檐下,早已辨不出模样。
何晚寻了处相对完整的土屋,将里头的杂物清理干净,又拾来干柴生起火堆。
裴仙泠倚在墙边看他忙进忙出,火光映在她清冷的侧脸上。
那眸中浮现出些许恍惚。
“在想什么?”
何晚将烤热的干粮递过来,顺手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柴,好奇的在她身旁坐下歇息。
裴仙泠接过,却没有立刻吃,只是静静看着他。
火光跳跃,映得他眉眼柔和。
何晚面对她直视过来的目光,难得羞了下,回避的低了低头用树枝拨弄火堆。
“在想你。”
她忽然开口。
“啊?”
何晚手上动作一顿,猛地抬头看她,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与无措。
“在想你方才出手时,太过莽撞。”裴仙泠却移开视线,语气淡了下来。
“额…方才那是见那邪修要对小孩下手,一时没忍住,更何况自己也有把握嘛。”
何晚愣住,随即有些哭笑不得地回话。
“我知道。”
裴仙泠打断他,垂眸看着手中的干粮:“所以才在想,你这样的性子,如果没有我,往后如何能在乱世中活下来。”
何晚沉默片刻。
“不是有你吗?”忽然笑着说。
裴仙泠抬眼看他。
“你方才不是出手了?有你在,我怕什么”何晚语气轻松。
裴仙泠没有接话,只是垂下眼帘,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她心中清楚,自己不过是结丹后期,在这魔潮肆虐的乱世,不过是大一点的蝼蚁。
可何晚说这话时,眼中那份理所当然的信赖,却让她冰封多年的心湖泛起涟漪。
火光噼啪作响。
“今日那些百姓……”
裴仙泠忽然开口,顿了顿,才继续道:“你赠他们干粮后,他们刚走不远,那老妇人说家中男人都死在了战场上,只剩下她和那个孙女,不知能活几日。”
何晚神色黯了黯。
“我听见了。”
他没有否认,紧着眉头承认了。
“你让她往南走,说南边有宗门设的庇护所。”
“可你我都知道,此去南边三百里,沿途全是魔化妖兽与魔修出没的地带,她一个凡人带着个女孩,根本走不到。”
“即使赶到了,也不知那庇护所能否再抵挡住魔域的又一次进攻。”
裴仙泠看着他。
何晚默默握紧手中的枯枝。
“你给她的清瘴草,只能护她三日。”
“你是在骗她。”裴仙泠声音平静,却透着说不出的意味。
“我知道。”
“可我不骗她,她今日就死在原地了,骗她,至少她还有三日可活,至少那孩子还有三日可活,还有一线生机。”
何晚沉默着开口,语气也捎带无力。
裴仙泠看着他。
良久,轻轻叹息一声。
“你总是这样。”
何晚怔了怔:“什么?”
“明明自己都活不好,却总想着让别人活。”
裴仙泠移开视线,声音低了下去:“在无尽崖幻境时如此,在云涧谷时如此,出了谷还是如此。”
何晚张了张嘴,想说些跳脱的话语撇开话题,但想着好像确实如此。
一时间也无从反驳。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风声与柴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过了许久。
“你可知我当年为何选仙泠峰为居所?”裴仙泠忽然开口。
何晚没想到她会突然提起往事,对于裴仙泠愿意主动提起她的过去,他还是很愿意听的。
于是顺着她,疑惑地摇了摇头。
“因为高。”
“越高越好,越高越冷,越高越不需要与人打交道。”
“我在仙泠峰住了三百年,三百年来,上过峰的不过十人,都是宗主传令不得不见的。”
裴仙泠淡淡道。
何晚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我从不觉得自己需要任何人。”
“修剑之人,本就该独行,剑道越深,同行者越少,到了半步大乘那一步,放眼整个云州,能与我并肩的都不过一掌之数。”
“而我这心。”
“哪怕修的是清寒正道,面对方才那般类似的处境,心底里不过也只是怀揣着高高在上的怜悯罢了。”
裴仙泠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以为,这便是道。”
她顿了顿。
清冷绝色的眸子忽然看向何晚,眼中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可这四年来,我忽然发现。”
“我好像…错了,你教我种菜,教我喂鸡,教我用柴火烤干粮。”
“你带我去青溪镇,逛过人间烟火,你给我唱那些傻乎乎的儿歌,在我心魔发作时,宁可自己受伤也不肯松开我。”
“更不用说这一次次的生死。”
裴仙泠一字一句地说着。
她看着他的眼睛,目光中有迷茫,有恍然,还有一种何晚从未见过的情绪。
“我现在还不知道,这到底是不是道。”
“但我知道…这四年,比我在仙泠峰的三百年,更像活着。”
她眼神中带着过去的迷茫,那是因为清冷仙子从未透露过、封闭着的内心。
何晚难得窥见她透露这般的自己。
心绪不断。
世人只晓云州女剑仙多威风、多绝色,却从未有人能够抛开这位仙子内心的一角。
她的世界究竟是怎样的?
莫非自始至终,都如一尊无瑕冰雕,只剩彻骨寒凉?
何晚看着她眼底拒人之外的冰漠,却又有一团冻不灭的灼灼心火。
一点点的融化。
何晚摇了摇头,回想自己这些时间的风浪与付出,心累与否也无法言说。
沉默良久。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说这些做什么,睡吧,明日还要赶路。”裴仙泠却忽然移开视线,垂下眼帘,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清冷。
何晚回过神来,连忙点头:“嗯,你先睡,我守夜。”
裴仙泠没有推辞,靠在墙边,闭上了眼睛。
何晚起身,拍了拍屁股上沾的草屑,刚拿起黑剑准备擦拭剑身上残留的血迹。
屋外忽然传来人窸窸窣窣的声响。
原本还一副闭目养神的裴仙泠蓦然睁开眼睛,眸子瞬间清明,冷冷望向门外。
……